第219章 降維
第219章 降維
九龍賓館，三樓，默默百投經理室。
身為公司副總，馮遠最近一個月卻幾乎每天都會過來坐班至少半個下午。
這並不是因為他終於有了身為默默百投一把手的覺悟；
也不是因為這間經理室遠比自己的副總辦公室大得多、陳列豪華的多。
之所以這段時間跑的那麼勤，一來是最近的動作基本上都是以默默百投為主體，在已經逐步規範了公司管理規則的現在，每一筆超過50萬的資金的支出，都需要他的簽字和確認；
二來，則是他在這段時間裡，在這邊發現了兩個好苗子。
準確的說，是在商業方向上，跟楊默具有類似特質的苗子；
當初通過介入和推動臨邑縣菜籃子工程的方式，實現一石二鳥的想法，就是他們提出來的思路……當然，也僅僅只是思路罷了，具體的切入角度、細節和尺度，自然只能由馮遠和唐副總等老狐狸來完善。
於是乎，出於一種微妙心理，馮遠這段時間不但往默默百投這邊跑的勤快無比，而且只要把工作處理完畢後還剩的有時間，他一定會把這兩個已經進入到自己視線里的苗子叫道辦公室來聊上兩句。
………………
「小李，小張，資料你們已經看了……說說你們的想法？」
拎著暖水瓶的馮遠微笑著給面前的兩個年輕沖了兩杯茶，語氣隨和中帶著淡淡的親切。
即便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李明和張波還是受寵若驚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彎著身子伸出右手虛扶一下自己的杯子，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無所適從和感激。
公正地來講，分管工農關係的馮遠雖然在工作上沒有多強的能力，個人魅力也稱不上獨特，但在接人待物這一方面還是可以的，只要有需要，基本的魄力更是不缺……短短一個月，李明張波就能感受到，這位高層領導跟自己平日裡接觸到的劉季佑等一票子中基層幹部完全是兩碼事。
因此，兩隻至今還在那個所謂的企業管理研究小組裡苦苦煎熬的小菜鳥很難理解，為什麼擺出一副虛位以待姿態的馮副總已經給出了那麼大的誠意了，但那個叫做楊默的傢伙，依然還是那種無動於衷，甚至是負隅頑抗的架勢。
只不過，之前對於那位據說跟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年輕人或許不太了解，但短短一個月的交手之後，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叫做楊默的傢伙，的確有傲嬌的資本。
重新將屁股落在沙發上，李明表情有些苦澀：「十二天時間就用利用半廢棄的倉庫廠房搭建出一個所謂的占地50畝的繁育所一期，然後藉助默默百炸的影響力，僅僅十天不到就預定出去了870萬羽雞苗，即便是只計入現在滯留在老六孵化場的雞苗求購商，他們到手的後續訂單也絕對不可能低於500萬羽……這最少也是1300萬羽雞苗的訂單，足夠他們找到充分的理由立馬開工二期工程，然後將慶豐食品帳上剩餘的1500萬資金全部轉過去了！」
張波虎頭虎腦地錘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即便只算這1300萬羽雞苗的帶動作用，他們在飼料、疫苗方面的營收，也會到一個極為恐怖的數字！」
「別忘了817肉雞的生長速度極快，兩個月就能出欄，哪怕只有一半的求購商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再引入和飼養817肉雞，但超過600萬的基數再乘以每年5茬的飼養頻次，那也是3000萬隻肉雞了！」
「但問題是，瞧著光景，那邊第一波次可能只賣出1300萬羽雞苗麼？顯然不可能！」
「有那麼一篇默默百炸發家史的文章忽悠著大夥，那些求購商可能會流失半數麼？顯然也不大可能！」
有些煩躁地撓了撓腦袋，張波語氣里充滿沮喪：「本來之前馮總計劃的好好的，既然慶豐食品那邊拓展除了新的供貨渠道，封鎖肉雞原料這法子行不通了，那乾脆就使上火上澆油的法子，加速默默百炸的原料消耗速度，然後利用他們現在的原料收購成本過高的弱點，迅速地消耗掉他們帳上的資金；」
「但是沒想到，咱們火上澆油的手段還沒使出來呢，人家就靠著一個雞苗繁育整出了那麼大一出買賣……有著那麼大規模的回籠資金，而且還是持續性的資金流，他們哪裡還會怕咱們那些手段啊！」
此言一出，現場的氣氛頓時壓抑了起來。
這段時間以來，馮副總這邊唯二的重心工作，便是脅從臨邑縣蔬菜大棚的基礎建設，以及圍追堵截默默百炸這個關係到楊默立身之本的項目，從而讓這貨低頭服軟。
這兩者看上去似乎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互不關聯，但實際上卻是一個整體的，本質上就是通過威逼加利誘的方式，讓楊默站在馮副總這一邊，而且一旦失敗的話，後果極為嚴重。
實話實說，即便有著馮副總親自下場，但跟楊默這種人物交手，也委實讓他們感到無力和焦慮的緊。
這貨根本不按照套路出牌，也壓根底不按照你之前推演的路線去應對伱的出招，他們之前薅光了頭髮做出來的無數預案變成了廢紙不說，眼下這個「老六雞苗繁育所」的出現，更是讓他們最初攻略的方向掛上了一個「此路不通」的牌子。
面對著這種戰略上的失敗，哪怕是馮副總這種老狐狸都絕望的緊，更何況是兩隻剛出社會沒多久的小菜鳥？
………………
看著李明和張波在那焦慮而茫然地盯著茶杯出神，馮遠無聲地嘆了口氣，卻也沒有任何苛責的意思。
楊默那隻小狐狸的奸猾陰險程度超出了他的想像。
任誰也沒想到第五農場當初搞的那個看上去不是很引人注目的科研機構竟然是那傢伙早早就埋下的棋子；更加沒想到那玩意跟默默百炸相互催化後，竟然會產生1+1=11的化學結果。
那傢伙……
真的只有24歲麼？
馮遠嘴角感到一絲苦澀。
說到底，還是自己當初太自信，而且出手也太急了啊！
輕輕放下茶杯，馮遠臉上掛出一絲笑容，正想著好好安慰一下這兩個在自己看來表現已經很不錯了的小傢伙的時候，
李明忽然抬起了頭，眼中帶著一絲危險的光芒：「馮總，我剛才想了想，有了一個不是很成熟的想法。」
馮遠聞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給出一個鼓勵的眼神：「小李，儘管暢所欲言就好。」
受到了鼓勵，李明深吸一口氣，然後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鏡：「雖然目前的情況來看，原料和資金已經不能再稱作默默百炸的死穴了……但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在不違反規則的前提下，只有這兩點才是我們可能攻略的要害！」
聽到這句聽起來有些拗口，又有些前後矛盾的話，馮遠露出了思索之色，語氣也認真了一些：「說說看？」
李明語氣有些緊張：「雖然聽上去有些像廢話，但我還是堅持認為，和我們當初走訪調查分析出來的結果一樣，在現有的規則框架下，已經擁有著不小社會影響力的默默百炸項目，目前唯一的死穴就是他們的原材料供應……我們之前之所以會那麼大費周章地想要在資金上卡他們的脖子，其實追根到底，還是為了卡他們的原材料罷了。」
說到這，李明似乎是為了給自己打氣，再度重複和梳理了一下之前的結論：「默默百炸之所以會把價格定那麼低，除了是為了更快地搶占市場之外，也是因為楊默想要通過那低到令人髮指的低毛利率來維持自己對這個項目的絕對把控力……雖然不知道他在這個項目的各個環節里埋下了多少坑，但我敢保證，要是誰敢把這個項目攬在自己手裡，絕對會死的很難看！」
「但問題是，默默百炸那極低的毛利率固然能夠嚇阻其他人從楊默手中奪走這個項目，但這其中的要害之處，卻也是顯而易見的！」
李明習慣性地捏了捏自己的虎口，語氣也越發肯定起來：「已經有了不小名氣的默默百炸不怕沒有客戶……除非是大夥一夜之間就對肉食完全沒興趣了，否則論及炸串或者雞排，第一選擇永遠是他們；」
「已經有了一套良性循環體系的默默百炸其實也不怕資金短缺；且不論他們有楊默這個高手，可以用各種五花八門的手段搞到錢；即便沒有楊默，他們也能通過擴大加盟商規模的形式，給自己狠狠回一波血……之前之所以沒這麼幹，只不過因為楊默不想這麼幹罷了。」
「但看似繁花錦簇的默默百炸項目，卻有一個乍看之下不是很要緊，但實際上卻很要命的弱點……他們不敢隨意提價！」
嘴角翹起一絲弧度，李明眼神里開始多了一分自信：「這一方面，是因為一旦調價，被那些跟風者擠占那些原本屬於自己的市場。」
「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喪失自己的原料成本優勢，但另一方面卻是習慣了1.5元/份雞排價格的群眾，一旦看到他們上浮價格，就會不爽起來，隨即憤而轉投其它的跟風者……相信我，即便是兩者的價格差不多，但依舊會有許多群眾會這麼幹！」
「愛占小便宜乃是國人的通病，久客為主的現象自古以來更是比比皆是，一旦自己習以為常的小便宜占不到了，他們中的許多數人並不會去嘗試著理解這其中的緣由，只會感到憤怒，甚至以為自己被欺騙，從而憎恨起對方來……所謂【便宜占盡身即賊】，人性向來如此，無一例外！」
隱去了嘴角的那絲譏諷，李明的語氣嚴肅了起來：「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畢竟以楊默的能力，我想他是有辦法從其它配套項目上將這部分損失和市場找回來的……比如默默百炒、比如新建的這個孵化所，這些項目都是互相關聯的一個體系，拆東牆補西牆的行為再正常不過。」
「默默百炸之所以不敢隨意調價的最核心的原因……」
「是在於一旦價格上浮，那麼這個項目的毛利率就上來了，而楊默如果通過其它衍生項目的形式保住了整個體系的營收能力的話，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壁壘，就會一朝化為烏有……別的不說，只要默默系列項目的綜合毛利率能突破25%，那麼公司里有有興趣、且有把握接手項目的人數將會直線攀升，楊默說到底只是個副科級的幹部而已，即便加上張主任，也萬萬沒有把握保住這些項目的主導權。」
「所以……一個成本低廉，但又能保證大規模穩定供貨的原材料渠道，對於楊默而言才是要害中的要害……事實上，這也是他這半年來，為什麼挖空心思也要把那個聯合養殖項目搞起來，甚至寧願冒著被人抓辮子的風險，也要把將近一半的肉雞產能指標分給鄰近幾個村子的緣故！」
說到這，李明重重吁了一口氣：「思前想後，我覺得我們當初定下來的攻略方向並沒有問題，唯一出問題的，便是我們太過小瞧楊默的應對能力罷了……實話實說，這人以近乎一介白身的身份，竟然能頂得住我們種種手段，楊默不愧是馮副總所看重的人才！」
聽了這番其實沒什麼實質性作用的話，馮遠心情卻莫名好了許多，沒用歸沒用，但最起碼證明了當初自己的大方向定的沒錯不是？
就算是最後功敗垂成，那也是因為敵軍太過狡猾，雖然談不上「非戰之罪」這四個字，但好歹也能在心裡給自己留點面子不是？
正想好好安慰安慰這兩個小伙子，告訴他們其實在自己心裡，二人也是不輸楊默多少的可造之才，卻忽然聽到李明的語氣變得有些森冷起來。
「的確，我承認，如果都是在同一個維度較量的話，楊默的確是個令人極為頭疼，甚至是令人絕望的對手。」
「但是……」
「壞就壞在他是一介白衣，而他這個人偏偏驕傲的很，始終不肯向他人垂頭，藉助他人的資源和力量！」
「所以……真要是在原材料上動真格的，最終逼他服軟，卻也不是沒有法子！」
！！！？？
馮遠一愣，旋即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了幾分，好容易按捺住心中的巨大波動，這才沉聲問道：「小李，你想出了什麼好法子？」
李明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語氣卻很平靜：「雖然只是見招拆招地隔空對抗了一個月，但我承認，我和張波的確在楊默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不但明白了充分發揮自身優勢的重要性，也明白了有些東西未必是需要去硬碰硬地去迎面較量的！」
自身的優勢？
沒必要硬碰硬地迎面較量？
馮遠皺了皺眉，似乎若有所思。
李明見狀，看了一眼旁邊隱約還有些茫然的張波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楊默只是一個毫無實職的副科幹部，在不投靠王總和您的前提下，他除了自己的那一身能力之外，毫無資源調動能力可言……張主任那邊本來就根基淺薄，在這方面給予不了他多少支持，因此說他現在是孤軍奮戰，一點也不為過；」
「而馮總，您是公司主管工農關係的副總，上至主管單位和事業機構，下至西南地區的兄弟企業，甚至是公司內部，都有著無數的資源可以調動和藉助……就資源這個層面來說，您和楊默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人！」
聽到李明老生常談地說起這個，馮遠心下失望，卻是搖了搖頭：「小李，你和小張雖然聰明，但畢竟還年輕，有些事情不是很懂……資源調動這種事情，不是你們以為的那樣打聲招呼就可以了；」
「而實際上，楊默雖然只是個沒有實職的副科級小幹部，但即便是不向王一諾和穆主管那邊尋求幫助，他能通過自己的那一身本事和手段，在臨邑縣和德州部分地區調動起來的社會資源也並不容小覷……只不過他在這一塊只能通項目合作的方式逐漸去構築和調動資源網絡，沒法像我這樣直接去溝通，所以效率上差了許多罷了。」
聽出了這位馮副總言語中對楊默那個年輕人深深的戒懼，李明心中升起了一種極為複雜的嫉妒和嚮往之情，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馮總，我想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誤會了？
馮遠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這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眼中全是問詢。
李明的表情還算平靜：「馮總，我的意思是，您這邊可調動的社會資源構成遠比楊默那邊來的複雜，層次也更高；這是個不爭的事實；」
「而即便如您所說，楊默那邊可以調動的社會資源其實不容小覷，但想來也無非是商業、部分區域的主管單位、本地企業這三大塊……雖然已經很厲害了，但畢竟具有局限性。」
「所以……我剛才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
「我們以前利用自己的社會資源優勢去打壓楊默，這個思路並沒有錯；」
「但是，我們介入的角度和環節……是不是有所偏差？」
嗯？？
馮遠沉思了起來，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道：「小李，你的意思是……我們其實不該在商業、主管單位和本地企業這塊發力，畢竟楊默在這些領域也有自己能調動的資源，我們無法形成絕對的優勢，自然也捏不住他真正的七寸？」
李明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楊默現在是靠著817肉雞所衍生出來的種種手段來化解我們的攻勢的……那麼幹嘛不直搗黃龍，直接就從817肉雞上做文章？」
「在817肉雞上做文章……小李，你的意思是？」
馮遠腦海中一陣靈光閃過，似乎抓住了什麼，卻又沒抓住。
李明笑了起來：「馮總，聽說……您不但跟齊魯農科院那邊有過一些交情，與齊魯其餘的學術單位其實也比較熟？」
這話其實是很委婉的說法，身為石油單位的副總，馮遠怎麼可能跟那些非石油化工領域的學術單位很熟？
只不過條條大路通羅馬，馮遠的身份和工作性質擺在那，就算跟那些學術單位不是很熟，但也有的是辦法熟起來。
馮遠總算聽出一些門道了，一臉驚訝地看著他：「小李，莫非你是打算……？」
李明一臉沉重地看著他：「馮總，作為工作重點，這一個多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研究817肉雞項目，甚至為此查閱和學習了許多畜牧方面的技術資料和法律法規；」
「原本我是受到了那家老六雞苗孵化場的啟發，想著通過了解817肉雞的技術特徵，看能不能推演出楊默那邊後續可能安排的後招的，但等我翻閱完所有的相關資料後，卻發現817肉雞存在著一個極嚴重的非技術性問題！」
「如果我們能跳出現在的慣性思維，站在更高的維度調動資源，然後以817肉雞這個非技術性的嚴重問題為突破口，就此一棒子把楊默完全打趴下……並非不可能！」
817肉雞存在著一個極嚴重的問題？
還是非技術性的問題？
那是什麼！？
還有……
更高的維度？
那些學術機構？
莫非是……？
想到竟然有可能把楊默一棒子徹底打趴下，然後乖乖地跑到自己面前俯首聽命，馮遠眼中綻放出兩道精芒……
(本章完)
九龍賓館，三樓，默默百投經理室。
身為公司副總，馮遠最近一個月卻幾乎每天都會過來坐班至少半個下午。
這並不是因為他終於有了身為默默百投一把手的覺悟；
也不是因為這間經理室遠比自己的副總辦公室大得多、陳列豪華的多。
之所以這段時間跑的那麼勤，一來是最近的動作基本上都是以默默百投為主體，在已經逐步規範了公司管理規則的現在，每一筆超過50萬的資金的支出，都需要他的簽字和確認；
二來，則是他在這段時間裡，在這邊發現了兩個好苗子。
準確的說，是在商業方向上，跟楊默具有類似特質的苗子；
當初通過介入和推動臨邑縣菜籃子工程的方式，實現一石二鳥的想法，就是他們提出來的思路……當然，也僅僅只是思路罷了，具體的切入角度、細節和尺度，自然只能由馮遠和唐副總等老狐狸來完善。
於是乎，出於一種微妙心理，馮遠這段時間不但往默默百投這邊跑的勤快無比，而且只要把工作處理完畢後還剩的有時間，他一定會把這兩個已經進入到自己視線里的苗子叫道辦公室來聊上兩句。
………………
「小李，小張，資料你們已經看了……說說你們的想法？」
拎著暖水瓶的馮遠微笑著給面前的兩個年輕沖了兩杯茶，語氣隨和中帶著淡淡的親切。
即便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李明和張波還是受寵若驚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彎著身子伸出右手虛扶一下自己的杯子，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無所適從和感激。
公正地來講，分管工農關係的馮遠雖然在工作上沒有多強的能力，個人魅力也稱不上獨特，但在接人待物這一方面還是可以的，只要有需要，基本的魄力更是不缺……短短一個月，李明張波就能感受到，這位高層領導跟自己平日裡接觸到的劉季佑等一票子中基層幹部完全是兩碼事。
因此，兩隻至今還在那個所謂的企業管理研究小組裡苦苦煎熬的小菜鳥很難理解，為什麼擺出一副虛位以待姿態的馮副總已經給出了那麼大的誠意了，但那個叫做楊默的傢伙，依然還是那種無動於衷，甚至是負隅頑抗的架勢。
只不過，之前對於那位據說跟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年輕人或許不太了解，但短短一個月的交手之後，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叫做楊默的傢伙，的確有傲嬌的資本。
重新將屁股落在沙發上，李明表情有些苦澀：「十二天時間就用利用半廢棄的倉庫廠房搭建出一個所謂的占地50畝的繁育所一期，然後藉助默默百炸的影響力，僅僅十天不到就預定出去了870萬羽雞苗，即便是只計入現在滯留在老六孵化場的雞苗求購商，他們到手的後續訂單也絕對不可能低於500萬羽……這最少也是1300萬羽雞苗的訂單，足夠他們找到充分的理由立馬開工二期工程，然後將慶豐食品帳上剩餘的1500萬資金全部轉過去了！」
張波虎頭虎腦地錘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即便只算這1300萬羽雞苗的帶動作用，他們在飼料、疫苗方面的營收，也會到一個極為恐怖的數字！」
「別忘了817肉雞的生長速度極快，兩個月就能出欄，哪怕只有一半的求購商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再引入和飼養817肉雞，但超過600萬的基數再乘以每年5茬的飼養頻次，那也是3000萬隻肉雞了！」
「但問題是，瞧著光景，那邊第一波次可能只賣出1300萬羽雞苗麼？顯然不可能！」
「有那麼一篇默默百炸發家史的文章忽悠著大夥，那些求購商可能會流失半數麼？顯然也不大可能！」
有些煩躁地撓了撓腦袋，張波語氣里充滿沮喪：「本來之前馮總計劃的好好的，既然慶豐食品那邊拓展除了新的供貨渠道，封鎖肉雞原料這法子行不通了，那乾脆就使上火上澆油的法子，加速默默百炸的原料消耗速度，然後利用他們現在的原料收購成本過高的弱點，迅速地消耗掉他們帳上的資金；」
「但是沒想到，咱們火上澆油的手段還沒使出來呢，人家就靠著一個雞苗繁育整出了那麼大一出買賣……有著那麼大規模的回籠資金，而且還是持續性的資金流，他們哪裡還會怕咱們那些手段啊！」
此言一出，現場的氣氛頓時壓抑了起來。
這段時間以來，馮副總這邊唯二的重心工作，便是脅從臨邑縣蔬菜大棚的基礎建設，以及圍追堵截默默百炸這個關係到楊默立身之本的項目，從而讓這貨低頭服軟。
這兩者看上去似乎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互不關聯，但實際上卻是一個整體的，本質上就是通過威逼加利誘的方式，讓楊默站在馮副總這一邊，而且一旦失敗的話，後果極為嚴重。
實話實說，即便有著馮副總親自下場，但跟楊默這種人物交手，也委實讓他們感到無力和焦慮的緊。
這貨根本不按照套路出牌，也壓根底不按照你之前推演的路線去應對伱的出招，他們之前薅光了頭髮做出來的無數預案變成了廢紙不說，眼下這個「老六雞苗繁育所」的出現，更是讓他們最初攻略的方向掛上了一個「此路不通」的牌子。
面對著這種戰略上的失敗，哪怕是馮副總這種老狐狸都絕望的緊，更何況是兩隻剛出社會沒多久的小菜鳥？
………………
看著李明和張波在那焦慮而茫然地盯著茶杯出神，馮遠無聲地嘆了口氣，卻也沒有任何苛責的意思。
楊默那隻小狐狸的奸猾陰險程度超出了他的想像。
任誰也沒想到第五農場當初搞的那個看上去不是很引人注目的科研機構竟然是那傢伙早早就埋下的棋子；更加沒想到那玩意跟默默百炸相互催化後，竟然會產生1+1=11的化學結果。
那傢伙……
真的只有24歲麼？
馮遠嘴角感到一絲苦澀。
說到底，還是自己當初太自信，而且出手也太急了啊！
輕輕放下茶杯，馮遠臉上掛出一絲笑容，正想著好好安慰一下這兩個在自己看來表現已經很不錯了的小傢伙的時候，
李明忽然抬起了頭，眼中帶著一絲危險的光芒：「馮總，我剛才想了想，有了一個不是很成熟的想法。」
馮遠聞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給出一個鼓勵的眼神：「小李，儘管暢所欲言就好。」
受到了鼓勵，李明深吸一口氣，然後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鏡：「雖然目前的情況來看，原料和資金已經不能再稱作默默百炸的死穴了……但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在不違反規則的前提下，只有這兩點才是我們可能攻略的要害！」
聽到這句聽起來有些拗口，又有些前後矛盾的話，馮遠露出了思索之色，語氣也認真了一些：「說說看？」
李明語氣有些緊張：「雖然聽上去有些像廢話，但我還是堅持認為，和我們當初走訪調查分析出來的結果一樣，在現有的規則框架下，已經擁有著不小社會影響力的默默百炸項目，目前唯一的死穴就是他們的原材料供應……我們之前之所以會那麼大費周章地想要在資金上卡他們的脖子，其實追根到底，還是為了卡他們的原材料罷了。」
說到這，李明似乎是為了給自己打氣，再度重複和梳理了一下之前的結論：「默默百炸之所以會把價格定那麼低，除了是為了更快地搶占市場之外，也是因為楊默想要通過那低到令人髮指的低毛利率來維持自己對這個項目的絕對把控力……雖然不知道他在這個項目的各個環節里埋下了多少坑，但我敢保證，要是誰敢把這個項目攬在自己手裡，絕對會死的很難看！」
「但問題是，默默百炸那極低的毛利率固然能夠嚇阻其他人從楊默手中奪走這個項目，但這其中的要害之處，卻也是顯而易見的！」
李明習慣性地捏了捏自己的虎口，語氣也越發肯定起來：「已經有了不小名氣的默默百炸不怕沒有客戶……除非是大夥一夜之間就對肉食完全沒興趣了，否則論及炸串或者雞排，第一選擇永遠是他們；」
「已經有了一套良性循環體系的默默百炸其實也不怕資金短缺；且不論他們有楊默這個高手，可以用各種五花八門的手段搞到錢；即便沒有楊默，他們也能通過擴大加盟商規模的形式，給自己狠狠回一波血……之前之所以沒這麼幹，只不過因為楊默不想這麼幹罷了。」
「但看似繁花錦簇的默默百炸項目，卻有一個乍看之下不是很要緊，但實際上卻很要命的弱點……他們不敢隨意提價！」
嘴角翹起一絲弧度，李明眼神里開始多了一分自信：「這一方面，是因為一旦調價，被那些跟風者擠占那些原本屬於自己的市場。」
「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喪失自己的原料成本優勢，但另一方面卻是習慣了1.5元/份雞排價格的群眾，一旦看到他們上浮價格，就會不爽起來，隨即憤而轉投其它的跟風者……相信我，即便是兩者的價格差不多，但依舊會有許多群眾會這麼幹！」
「愛占小便宜乃是國人的通病，久客為主的現象自古以來更是比比皆是，一旦自己習以為常的小便宜占不到了，他們中的許多數人並不會去嘗試著理解這其中的緣由，只會感到憤怒，甚至以為自己被欺騙，從而憎恨起對方來……所謂【便宜占盡身即賊】，人性向來如此，無一例外！」
隱去了嘴角的那絲譏諷，李明的語氣嚴肅了起來：「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畢竟以楊默的能力，我想他是有辦法從其它配套項目上將這部分損失和市場找回來的……比如默默百炒、比如新建的這個孵化所，這些項目都是互相關聯的一個體系，拆東牆補西牆的行為再正常不過。」
「默默百炸之所以不敢隨意調價的最核心的原因……」
「是在於一旦價格上浮，那麼這個項目的毛利率就上來了，而楊默如果通過其它衍生項目的形式保住了整個體系的營收能力的話，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壁壘，就會一朝化為烏有……別的不說，只要默默系列項目的綜合毛利率能突破25%，那麼公司里有有興趣、且有把握接手項目的人數將會直線攀升，楊默說到底只是個副科級的幹部而已，即便加上張主任，也萬萬沒有把握保住這些項目的主導權。」
「所以……一個成本低廉，但又能保證大規模穩定供貨的原材料渠道，對於楊默而言才是要害中的要害……事實上，這也是他這半年來，為什麼挖空心思也要把那個聯合養殖項目搞起來，甚至寧願冒著被人抓辮子的風險，也要把將近一半的肉雞產能指標分給鄰近幾個村子的緣故！」
說到這，李明重重吁了一口氣：「思前想後，我覺得我們當初定下來的攻略方向並沒有問題，唯一出問題的，便是我們太過小瞧楊默的應對能力罷了……實話實說，這人以近乎一介白身的身份，竟然能頂得住我們種種手段，楊默不愧是馮副總所看重的人才！」
聽了這番其實沒什麼實質性作用的話，馮遠心情卻莫名好了許多，沒用歸沒用，但最起碼證明了當初自己的大方向定的沒錯不是？
就算是最後功敗垂成，那也是因為敵軍太過狡猾，雖然談不上「非戰之罪」這四個字，但好歹也能在心裡給自己留點面子不是？
正想好好安慰安慰這兩個小伙子，告訴他們其實在自己心裡，二人也是不輸楊默多少的可造之才，卻忽然聽到李明的語氣變得有些森冷起來。
「的確，我承認，如果都是在同一個維度較量的話，楊默的確是個令人極為頭疼，甚至是令人絕望的對手。」
「但是……」
「壞就壞在他是一介白衣，而他這個人偏偏驕傲的很，始終不肯向他人垂頭，藉助他人的資源和力量！」
「所以……真要是在原材料上動真格的，最終逼他服軟，卻也不是沒有法子！」
！！！？？
馮遠一愣，旋即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了幾分，好容易按捺住心中的巨大波動，這才沉聲問道：「小李，你想出了什麼好法子？」
李明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語氣卻很平靜：「雖然只是見招拆招地隔空對抗了一個月，但我承認，我和張波的確在楊默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不但明白了充分發揮自身優勢的重要性，也明白了有些東西未必是需要去硬碰硬地去迎面較量的！」
自身的優勢？
沒必要硬碰硬地迎面較量？
馮遠皺了皺眉，似乎若有所思。
李明見狀，看了一眼旁邊隱約還有些茫然的張波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楊默只是一個毫無實職的副科幹部，在不投靠王總和您的前提下，他除了自己的那一身能力之外，毫無資源調動能力可言……張主任那邊本來就根基淺薄，在這方面給予不了他多少支持，因此說他現在是孤軍奮戰，一點也不為過；」
「而馮總，您是公司主管工農關係的副總，上至主管單位和事業機構，下至西南地區的兄弟企業，甚至是公司內部，都有著無數的資源可以調動和藉助……就資源這個層面來說，您和楊默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人！」
聽到李明老生常談地說起這個，馮遠心下失望，卻是搖了搖頭：「小李，你和小張雖然聰明，但畢竟還年輕，有些事情不是很懂……資源調動這種事情，不是你們以為的那樣打聲招呼就可以了；」
「而實際上，楊默雖然只是個沒有實職的副科級小幹部，但即便是不向王一諾和穆主管那邊尋求幫助，他能通過自己的那一身本事和手段，在臨邑縣和德州部分地區調動起來的社會資源也並不容小覷……只不過他在這一塊只能通項目合作的方式逐漸去構築和調動資源網絡，沒法像我這樣直接去溝通，所以效率上差了許多罷了。」
聽出了這位馮副總言語中對楊默那個年輕人深深的戒懼，李明心中升起了一種極為複雜的嫉妒和嚮往之情，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馮總，我想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誤會了？
馮遠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這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眼中全是問詢。
李明的表情還算平靜：「馮總，我的意思是，您這邊可調動的社會資源構成遠比楊默那邊來的複雜，層次也更高；這是個不爭的事實；」
「而即便如您所說，楊默那邊可以調動的社會資源其實不容小覷，但想來也無非是商業、部分區域的主管單位、本地企業這三大塊……雖然已經很厲害了，但畢竟具有局限性。」
「所以……我剛才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
「我們以前利用自己的社會資源優勢去打壓楊默，這個思路並沒有錯；」
「但是，我們介入的角度和環節……是不是有所偏差？」
嗯？？
馮遠沉思了起來，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道：「小李，你的意思是……我們其實不該在商業、主管單位和本地企業這塊發力，畢竟楊默在這些領域也有自己能調動的資源，我們無法形成絕對的優勢，自然也捏不住他真正的七寸？」
李明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楊默現在是靠著817肉雞所衍生出來的種種手段來化解我們的攻勢的……那麼幹嘛不直搗黃龍，直接就從817肉雞上做文章？」
「在817肉雞上做文章……小李，你的意思是？」
馮遠腦海中一陣靈光閃過，似乎抓住了什麼，卻又沒抓住。
李明笑了起來：「馮總，聽說……您不但跟齊魯農科院那邊有過一些交情，與齊魯其餘的學術單位其實也比較熟？」
這話其實是很委婉的說法，身為石油單位的副總，馮遠怎麼可能跟那些非石油化工領域的學術單位很熟？
只不過條條大路通羅馬，馮遠的身份和工作性質擺在那，就算跟那些學術單位不是很熟，但也有的是辦法熟起來。
馮遠總算聽出一些門道了，一臉驚訝地看著他：「小李，莫非你是打算……？」
李明一臉沉重地看著他：「馮總，作為工作重點，這一個多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研究817肉雞項目，甚至為此查閱和學習了許多畜牧方面的技術資料和法律法規；」
「原本我是受到了那家老六雞苗孵化場的啟發，想著通過了解817肉雞的技術特徵，看能不能推演出楊默那邊後續可能安排的後招的，但等我翻閱完所有的相關資料後，卻發現817肉雞存在著一個極嚴重的非技術性問題！」
「如果我們能跳出現在的慣性思維，站在更高的維度調動資源，然後以817肉雞這個非技術性的嚴重問題為突破口，就此一棒子把楊默完全打趴下……並非不可能！」
817肉雞存在著一個極嚴重的問題？
還是非技術性的問題？
那是什麼！？
還有……
更高的維度？
那些學術機構？
莫非是……？
想到竟然有可能把楊默一棒子徹底打趴下，然後乖乖地跑到自己面前俯首聽命，馮遠眼中綻放出兩道精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