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往事與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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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往事與因果

  七月末的齊魯微風不驚,即便是坐在河邊的樹蔭下也顯得略有些悶熱。

  但不管是楊默還是一旁始終靜聽著的穆麗雅,都沒有在意身上越來越濃烈的潮熱感,而是屏息凝神地盯著眼前這位渾身上下都充滿知識分子氣息的公司一把手。

  「因為王總!」

  王一諾輕輕吐出另一個乍聽下去很容易跟自己的身份弄混淆的名字。

  微微掃了一眼表情有些嚴肅起來的穆麗雅,又瞅了瞅神色間始終沒多大變化的楊默,王一諾嘆了口氣:「楊默,你不是石油系統子弟,進鑽探公司的時間也短,因此沒怎麼聽過王興民這位鑽探公司第一任總經理的名字也正常。」

  「你只需要知道,西南鑽探一公司之所以能以南方公司的身份,在齊魯這片土地上紮根下來,固然是因為當初油田開發大會戰的時候,本地倉促組建而成的石油單位鑽井技術和打井經驗遠不如我們豐富;但其中也與這位王興民王總充分調動了員工的積極性,玩命工作有著莫大的關係。」

  眼裡再次浮現那段曾經的崢嶸歲月,王一諾臉上湧出一種莫名的光芒:「現在國內的經濟不是很景氣,但我並不是倚老賣老,對比於我們剛剛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現在真的已經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你們這些後輩卻絕對無法想像,當初我們初到貴地的時候,這裡是何等的荒涼與蠻蕪……」

  「當時還是夏天,一半以上職工連起碼的帳篷都沒有,直接裹著蚊帳找個避風的坑就睡地上了……即便如此,早上起來依然渾身是包,因為蚊蟲叮咬而生病的不計其數,醫務室每天都人滿為患;」

  「德州地區以前的水利工程少的可憐,會戰地點又全都是在野外,連找個村子討水喝都需要徒步走上十幾公里,當時公司從上到下,喝的全都是咸苦咸苦的土井水……因為這個,僅僅是會戰期間,鑽探公司患上痢疾的職工就不下300人,因為電解質紊亂而虛脫的人更是不知凡幾;」

  「即便是這樣,還是不得不喝這些土井水,甚至大部分時候也只能喝生水,因為除了那幾口土井之外,我們再也沒有其餘的水源可供飲用,而在那個分秒必爭的大會戰時期,我們也根本分不出人手,也找不到足夠的柴火來煮開水!」

  「可即便是這樣,西南鑽探一公司還是在其餘單位一籌莫展的時候,第一個找到了油田,第一個搭起了井架,第一個打出了原油!」

  右手不自覺地在右腹部位摸了摸,王一諾對著楊默笑了笑:「伱們齊魯人雖然個子要比西南人高得多,但你們絕對沒有他們敢拼命。」

  「你見過連續72個小時不休不眠,白天徒步幾十公里採集礦石和土壤樣本,晚上點著馬燈拿著最簡陋的儀器分析數據的麼……我很負責地告訴你,這樣的技術人員有三十多名,而且他們平均每個星期只有15個小時不到的睡眠時間!」

  「你見過暴雨天踩著泥濘,一個人扛著上百公斤重的鋼架,踩著最簡陋的竹梯,爬上幾十米的高台,分秒必爭地連夜搭建井架麼……我很負責地告訴你,這樣的工人超過四百個,其中不慎滑落致殘、犧牲的人不下七十名,其中更有三名因為雷擊,活生生地在我們面前變成焦炭!」

  「你們也曾在基層鍛鍊過,想必也經歷或者見識過突發情況下,跳進泥漿池裡用身體攪拌泥漿的事情……但我要告訴你,在那個作業器械嚴重短缺的年代,鑽探公司從上到下,不分男女,每天都要跳過泥漿池!」

  「從打地基到豎井架,從扛鑽杆到連電線,從處理卡鑽到遇到井噴……在那個技術不成熟,物資匱乏的年代,每一個環節,鑽探公司都有職工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但是這些從西南三省抽調過來的職工,自始至終都沒有吭過一聲,也自始至終沒有退縮過一步……因為那位王總,幾乎每時每刻都沖在第一線,哪怕他剛開始的時候差點因為地基坍塌被活埋在地下!」

  說著,王一諾很認真地看著眼前的這兩位小輩:「所以,鑽探公司上上下下全部服那位王總……老張服,馮副總副,唐副總服,我也服!」

  「不帶一絲摻假的告訴你們……如果現在回到那個大會戰的時代,我依然還是會心甘情願地去當那位王總手下的小王,然後跟著他的指揮棒不眠不休地拿命去拼!」

  楊默皺了皺眉:「那王總你又是怎麼為了那位老王總跟張主任鬧翻的?」

  那個死胖子雖然很少提及王興民這位鑽探公司第一任總經理,但偶爾說到這個名字,神情里的尊崇卻是傻子也看得出來。

  所以這就很奇怪了,王一諾剛才神情里對那位王總的尊敬和佩服絕對不像是作假,而張文順那個死胖子更是那位王總的死忠,兩各原本關係極好的人為何又因為這位王總而鬧翻呢?


  王一諾笑了笑,面容中有了一絲苦澀與無奈:「因為王總雖然極具個人魅力,但卻只是個適合帶隊衝鋒的將才,而非統籌全軍的帥才!」

  說著,王一諾又倒了杯酒一口飲下:「知道麼,鑽探一公司的名氣和地位是靠著自己的實力和無數職工的犧牲打出來的!」

  「毫不客氣地說,在那會兒,齊魯這邊的石油兄弟單位,不管是地址勘探也好,方案設計也好,鑽井效率也好,比起我們都差上了一截!甚至就連東營指揮部,每逢遇到需要攻堅的油井,也都希望我們能夠參與……不為別的,就為我們敢打敢拼,而且腦子靈活,願意去研究!」

  放下酒杯,王一諾眼神中透漏著一絲睥睨:「趁著大會戰打出來的威名和雄風,手底下又有這麼一支敢打敢拼的隊伍,任何一個有遠見的一把手,都應該趁熱打鐵,把自己的地位鞏固下來才對……畢竟鑽探公司是西南單位,本地的兄弟企業對我們的微妙心態,是個人都看得出來,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自保而已,這種事情放哪也也說得通!」

  說到這裡,王一諾的表情陰沉了下來:「雖然我真的很尊重王總,但不得不說他在這一塊是在是讓我太失望了!」

  輕輕掃了一眼穆麗雅,王一諾嘆了口氣:「為尊者諱,接下來的事情你來給楊默說吧。」

  穆麗雅點了點頭,然後以一種非常淡然的口氣說道:「開發大會戰後,鑽探公司的風頭一時無兩,短短一年半的時間裡就在臨邑、殤河、泰安、聊城等地探勘並鑽井出了超過30口油井,其原油產量甚至一度占據了齊魯石油產量的40%……雖然當初的產油量遠遠無法跟現在相比,但以一家之力,就壓住了十餘家本地生產單位,卻也足夠讓東營指揮部在西南石油局面前矮上一頭。」

  「正是因為那時候鑽探一公司在各方面都展露出出類拔萃的實力和潛力,除了鑽井生產以外,也已經隱隱有成為齊魯石油系統勘探、提煉、輸送各方面的技術交流中心的趨勢,部裡面甚至幾番研究討論過,要不要擴充一下鑽探公司的業務範圍,發揚西南職工敢打敢拼,腦子又靈活的優勢,將這個生產鑽井的領頭兵建設成為齊魯石油系統的另一個驅動核心。」

  說到這裡,穆麗雅表情有些古怪起來:「可是等部裡面的領導把這位王總請到帝都,想徵詢一下他的意見時……據說這位王總猶猶豫豫了半天后,最終卻說自己只是個大老粗,只懂得鑽井生產,當初來到齊魯本就是給兄弟單位助拳,如果組/織上希望鑽探公司繼續留在齊魯幫忙的話,他們繼續打井就可以了,那些在實戰中琢磨出來的勘探、精煉之類的技術經驗,可以全部無償分享給兄弟企業……甚至如果需要人員支持的話,鑽探公司也願意將那些技術人員交流到各個兄弟單位里去。」

  講到這裡,穆麗雅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現在鑽探一公司只保留了生產鑽井的核心業務,地質勘探、原油提煉、運輸和化工生產的業務都分包給了臨邑和臨盤兄弟單位的原因。」

  聽著這宛如魔幻故事般的大反轉,楊默瞠目結舌,頓時明白了王一諾為什麼會說那位王總不是帥才,也大概猜出了他為什麼會和那個死胖子鬧翻的原因。

  換成他是元老,估計也會大為鬼火……這麼夢幻般的開局,卻因為短短几句話就喪失了前期所有的優勢,甚至把鑽探公司從底層邏輯上陷入眼下如此被動的境地。

  你確定你不是在忽悠我?

  或者說……

  這其中有些什麼不為人知的貓膩?

  看著楊默用一種狐疑的目光瞟向自己,穆麗雅趕緊擺了擺手:「不要看我,這中間有沒有其它原因我是真的不清楚……但是據我爸說,當初大家心思沒那麼複雜,而那位王總風頭又太盛,這中間應該沒有其餘的彎彎道道,純粹就是那位王總太老實,也太沒野心了而已。」

  楊默錯愕地O開了嘴。

  雖然他知道建國前後出身的人普遍相對比較單純,但身為那麼大一家企業的一把手,那位王總未免、未免也太「本分」了點吧?

  王一諾有些唏噓地嘆了口氣:「知道麼,一開始的鑽探公司上上下下是真的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的,那時候的西南三省,真的是扭成了一股繩;」

  「可隨著鑽探公司除了生產以外的主營業務被拆分,無數的技術人才被分流甚至遣返,甚至在勘探權丟失以後,核心生產業務也逐漸受制於人;」

  「於是乎,公司也逐漸分成了兩派,然後三派,四派……而王總這位首任掌舵者,也在連任兩屆後,黯然調回了總部。」

  「你們應該清楚,像王總這種開山掌門,如果沒有出現重大失誤的話,只要能服眾,雖然終生連任不太現實,但連任個三四屆卻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楊默自然聽得懂他的言下之意,只不過已然基本猜出來張文順為什麼會和王一諾翻臉的他,卻是一臉平靜:「王總,張主任那邊的行為究竟算不算搖帆招魂暫且不去說他;那位王總究竟值不值得期待他復出暫且也不去說他,我現在非常好奇一件事情。」

  見到楊默出乎意料地直接跳過中間環節,王一諾詫異之餘,有些玩味地看著他笑了笑:「什麼事情?」

  楊默看著那瓶字跡都快被磨光的神仙酒出了一下神,然後抬起頭來:「如果按照王總你剛才說的話,王總你應該是屬於最初的擴張系,因為不滿那位王總讓付出了巨大努力和代價的鑽探公司沒有獲得自己該有的地位和權益,甚至是處處被動受制,這才跟其他人一起,將那位王總投了出去;」

  「所以我好奇的是……從我這邊的了解來看,王總你這些年好像是比較親近東營指揮部那邊的吧?」

  「就算是張主任那邊的搖帆招魂在許多人的眼中有些可笑,身為公司一把手的你就算是嘲笑他蜉蝣撼樹也可以理解,但是……王總你又從哪裡來的立場去否定張主任的所作所為呢?」

  這話說的很直白,你王一諾當初不是因為王興民斷送了鑽探公司的戰略主動權而造他的反麼?

  這幾年你表現出來的態度,從西南鑽探一公司的立場上來說,跟投降派有什麼區別?

  你哪來的立場去複述那段悲歌似的歷史,在我面前否定那個死胖子?

  聽到這番近乎冒犯的質疑,王一諾卻沒有生氣,而是用一種隱約有些欣賞的目光盯著楊默看了一會,忽然笑了起來:「楊默,你才剛剛進入公司一年多一點,而且接觸的主要是基層和中層,因此有些事情不了解也不奇怪;不過既然你是小雅很信任的朋友,老張對你也很看重,一些事情倒也沒必要瞞你。」

  說到這,瞥了一眼若無其事的穆大小姐,王一諾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說道:「誰告訴你我是無條件傾向於東營大本營的?」

  「如果一切真的是你們以為的那樣,你以為以鑽探公司這些年亂糟糟的樣子,還能保得住在東營指揮部那邊的話語權?」

  穆麗雅輕輕咳了一下:「楊默,王叔叔跟我爸是好朋友,也是合作夥伴……而我爸和另外幾位叔叔在指揮部那邊,就一些事情的看法跟其他人也略有不一樣……事實上,鑽探公司這兩年拿到的生產指標之所以能連年突破新高,除了公司的職工拼命之外,也有我爸他們的一點功勞在裡面。」

  !!!

  楊默一臉震驚地看著王一諾,原本許多雲裡霧裡的地方一下子就想通了。

  怪不得明明勘探權一直掌握在臨盤採油廠手裡,鑽探公司每年卻依然能夠拿到那麼多鑽井指標;

  怪不得那個死胖子即便每次提到王一諾的名字都沒有好聲氣,卻和其餘副總一樣,從來沒有罵過他一聲公司叛徒;

  怪不得穆大小姐會從指揮部空降到鑽探公司後,第一件事就是朝著三產項目和外貿出口業務下手;

  怪不得已經在擂台賽上占據了上風的王一諾會不顧其中偌大的風險和變故,搞了這麼一出盤外招!

  養匪自重!

  雖然知道這麼形容不太合適,但這四個字還是從楊默的腦海里跳了出來。

  ………………

  刻意控制了自己胸膛起伏的頻率,不著痕跡地換了幾口氣之後,楊默平復了心中的情緒,這才點了點頭:「謝謝王總幫我解惑……時間已然不早了,王總這次把我約出來,有事不妨直說。」

  王一諾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抿嘴搖了搖頭:「果然如同小雅所說,如今像你這樣有靜氣的年輕人真的很少見了……不過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朝氣,就算狂妄點也沒有什麼,老是把情緒藏著掖著也不好……我這次把你約出來,你真的不知道為了什麼嗎?」

  楊默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猜是猜到了一些,但不管怎麼說,年輕人不能師心自用嘛,萬一猜錯了就尷尬了。」

  聽到師心自用這四個字,王一諾笑了起來:「怪不得老張和小雅都對你另眼相看,要不是建國以後不准成精,我差點以為你是只披著人皮的狐狸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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