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布匿之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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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3章 布匿之鹽

  湛藍色的天空下是廣袤無垠的荒漠,頭頂上的太陽比盛夏時節黯淡了不少,在這滿眼黃沙的撒哈拉大沙漠中,冬天就是最好的季節。

  在滿眼的黃沙中,一條略微帶些綠色的道路顯得十分不起眼,這條道路具有明顯的人工修築痕跡,將一個個水源地串聯了起來,很巧妙地避開了流沙區和沙塵暴高發區,彎彎曲曲,通向遠方。

  這條道路其實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路面,道路兩旁是一整排的沙漠植物,從最外側的沙漠薊和沙漠柳到最內側的鹼生草和鹽生草,將中間的區域與周圍的荒漠隔離開來,形成一條能夠供應駱駝隊行走的安全道路。

  如果放在東羅馬帝國內部,這條道路什麼都不是,馬車不能通行,駱駝車倒是可以,但速度高不起來,幾乎沒有太大價值。

  但是,在這渺無人煙的大沙漠中,這條道路成為了最亮眼的風景,不僅為周圍的遊牧部落帶來了豐富的商品,還促進了跨撒哈拉沙漠貿易線路的繁榮,地中海世界的食鹽,織物和各種手工業品沿途南下,交換薩赫勒草原的黃金和寶石。

  悠悠駝鈴迴蕩在道路上,兩旁的植物為道路上的旅人帶來了一絲涼意,一支一百餘人的大商隊緩緩向東南行走,無論是商人還是護衛,都裹著輕薄透氣的衣物,只露出一雙眼睛。

  騎著駱駝的護衛全身紅色,兜帽上還繪製著染血老鷹的圖紋,這是斯拉維斯騎兵,這片沙漠的主宰。

  一輛駱駝車上,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看向前方,他的外貌特徵與沙漠民族有著顯著區別,光禿禿的頭頂上還有幾縷褐發。

  這是出生於君士坦丁堡的馬蒂尼茨,曾經在東羅馬帝國礦務部門充當過一段時間的職員,積攢了一些經驗後選擇辭職離開,雄心勃勃地開啟了自己的資本家之路。

  馬蒂尼茨的父親是一位退役老兵,曾在帖撒羅尼迦射擊軍中擔任隊長,家裡有一些積蓄,父親死後,作為獨生子的馬蒂尼茨拿到了全額遺產,每天關注著金角街的金融動向,在不久前覺得自己找到了機會,立馬開啟了行動。

  在來到大沙漠之前,馬蒂尼茨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先是組建了一支商隊,和斯拉維斯軍團駐迦太基的辦事處進行了交涉,隨後便跟隨一支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斯拉維斯百人隊走上了這條沙漠道路,準備前往遙遠而神秘的南方。

  一路上,他遊覽了阿非利加行省和昔蘭尼加行省的不少城市,並驚訝地發現,原來察覺商機的人不止他一個,那位具有皇室背景的「瑪門親王」卡洛·托科早早就開始動手。

  前方出現了一處水井,隊伍中的北非靈緹突然吠叫起來,斯拉維斯百夫長舉起右手,隊伍徐徐停下。

  不一會兒,側面的戈壁灘上出現了大片塵煙,一支沙漠部族出現在眾人眼中。

  「無需擔心,在這裡,沒人敢惹斯拉維斯。」

  百夫長瞟了瞟有些驚慌的馬蒂尼茨,淡淡說道。

  沙漠部族放慢了速度,來到商隊面前,他們的膚色偏黑,但卻長著一張地中海人的臉,所有人都穿著藍色的沙漠服裝,男人們的臉上披著藍色面巾。

  「圖阿雷格人,阿拉伯人口中「被神遺棄的民族」。」

  百夫長沖馬蒂尼茨解釋道。

  「他們都穿藍色衣服,大沙漠中最好的嚮導,斯拉維斯軍團中就有不少人出自圖阿雷格部落。」

  「不必擔心,這裡不是圖阿雷格人的主要聚集區,不願服從我們管制的野蠻部落都在幾年前被清剿乾淨了,留下來的都是些溫和者,和我們關係不錯。」

  馬蒂尼茨點點頭,看著逐漸靠近的圖阿雷格酋長,面色突然古怪了起來。

  酋長身上的衣服明顯是絲綢織物,上面還繪製著東羅馬帝國皇家紡織公司的標誌。

  「很高興遇見你們,紅騎兵。」

  圖阿雷格酋長微微躬身,開口說道。

  「我們剛剛在水井解渴,帶了商品,可否交易?」

  「我也很高興,藍酋長。」

  百夫長回禮。

  「我們有要務在身,必須馬上趕路,您可以順著這條道路繼續前進,直接去塞卜哈城交易。」

  「好吧,這本來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藍酋長吹了個口哨,招來幾名遊牧民,遊牧民從皮包中掏出幾株帶著根系的小樹苗,在馬蒂尼茨目瞪口呆的眼神中,開始在道路兩旁幾株枯死的植物旁挖坑,種樹,澆水。


  「我……我好像聽懂圖阿雷格語了?」

  馬蒂尼茨驚訝地看向百夫長。

  「你也聽得懂?」

  「這不是圖阿雷格語,是沙漠希臘語。」

  百夫長回答道。

  「幾位人文研究所的學者根據迦太基希臘語創造出來的一種新語言,基本就是把希臘語詞彙和阿拉伯語詞彙糅雜了起來,都用的是最簡單的希臘語單詞和阿拉伯語單詞,常用單詞甚至只有兩千多個。」

  「但……他們為什麼要學這種語言?」

  馬蒂尼茨問道。

  「陛下派人教的?」

  「算是吧,不過大多都是出於自願。」

  百夫長說道。

  「比較溫順的遊牧部落都可以獲准進入塞卜哈城進行貿易,學會沙漠希臘語就意味著更高的出售價格與更低的購買價格,部分商品甚至只會對信奉東正教的沙漠部族開放。」

  「沙漠希臘語就是塞卜哈大區的通用語,皇帝在語言教育上花費了多少金錢,你也不是不知道。」

  馬蒂尼茨點點頭,作為前政府官員,他自然知道東羅馬帝國對語言推廣是有多麼重視,少數族裔地區還會有專項的計劃基金,教育者們包括教士和政府官員,教士們喜歡談情懷,談上帝,政府官員就比較實際,學會了就直接發錢發物資。

  對於少數族裔地區的教士和官員來說,語言同化工作可是績效考核的重要指標,想升官就必須將其重視起來。

  「那他們……是在種樹?」

  馬蒂尼茨繼續問道,有些驚愕地看著圖阿雷格酋長刺破手指,將自己的鮮血滴在樹苗上。

  「這是什麼古老儀式麼?」

  「這條道路是大沙漠中部的生命線,凡是順從帝國管制的遊牧民都可以使用,他們對此十分珍惜,因為這條道路的確改善了他們的生活。」

  百夫長向圖阿雷格酋長低下頭,表示尊敬。

  「這些部落每次使用道路後,都會自發地維護和補充防風防沙的抗旱植物,後來也就演變成了一種習俗。」

  百夫長低聲解釋著。

  「至於滴血,這與道路的由來有關,也許你也聽說過一些傳說。」

  馬蒂尼茨抿了抿嘴,這些天裡,他的確聽到了不少傳聞。

  他知道,東羅馬帝國一向重視利比亞地區,一直在採用各種方法把這裡的不安分因素清除乾淨,試圖將其化為核心領土,一直保存到遙遠的未來,斯拉維斯軍團時不時就會對周邊的桀驁部落進行一次大掃蕩,一些勘探隊也時常在斯拉維斯領地上轉悠,儘管他們也沒有發現什麼太過珍貴的礦藏。

  馬蒂尼茨聽說,這片沙漠的地下似乎埋藏著不少高品質火油,這種東西必然會在未來大放異彩。

  對於這種說法,馬蒂尼茨不屑一顧。

  火油?不好燒也不好聞,僅有的訂單都來自於軍方,根本不值得投資。

  但是,儘管其他人不太理解,斯拉維斯們還是對皇帝的重視十分高興,至少溝通各個定居點的道路是越來越好了,從北方而來的珍貴商品可以進入每一位斯拉維斯的家中,他們的商品均由皇家公司提供,價格會比其他公司更加低廉,幾乎就是成本價。

  十年前,以撒政府的首任大法官阿德南侯爵壽終正寢,他的長孫繼承爵位,同意與皇室完成領土置換,塞卜哈綠洲群被移交給帝國中央,阿德南家族則得到了巴西王國一塊擁有寶石礦的開拓領。

  於是,歸屬於昔蘭尼加行省的塞卜哈大區正式建立,跨撒哈拉貿易的中部線路完全掌控在帝國政府的手中。

  十年前,昔蘭尼加行省應帝國中央的命令,開始號召信奉東正教,通用沙漠希臘語的遊牧部落遷入條件更好的阿非利加行省,在沙漠邊緣阻擋穆斯林部落的入侵,捍衛更為重要的迦太基城,他們留下來的土地則由斯拉維斯軍團進行接管。

  由此為契機,斯拉維斯軍團的規模迅速擴大,通過對桀驁部落的襲擊不斷擴充著人數,到1478年末,已經占據了相當廣袤的土地,擁有著在撒哈拉沙漠中首屈一指的軍事力量。

  以塞卜哈城和的黎波里城之間的大道為分界線,斯拉維斯軍團又被分為兩個萬戶,西斯拉維斯的萬戶由軍團長艾爾多什統管,同時直轄兩個千戶,東斯拉維斯的萬戶則由副軍團長阿菲夫統管,同時直轄一個千戶。


  15世紀末的撒哈拉沙漠還遠遠沒有達到21世紀那般恐怖的面積,塞卜哈綠洲以北,朱夫拉綠洲以南均為乾旱草原,足以蓄養駱駝和沙漠馬,一些大型綠洲還能發展旱地農業。

  實際上,撒哈拉沙漠大規模擴張是在19世紀末之後的事情,與小冰期的結束,全球變暖加劇和人類活動均有關係,在這一百多年裡,撒哈拉沙漠的面積直接增加了近兩百萬平方公里,無序暴增的穆斯林人口讓生態環境的惡化再也無法逆轉。

  在大約一萬年前的冰河期,撒哈拉沙漠是一片豐茂草原,小冰期的來臨和人口數量的銳減讓斯拉維斯領地的自然環境得到了顯著改善,蒸發量的減少讓半乾旱沙漠長出了植物,讓時令河變成了常年河,讓大水井在夏天也能為周圍的土地帶來生機,讓動物們不再遭受人類的捕捉,羚羊群落和沙漠貓群落逐漸恢復,有些地方甚至重新出現了巴巴里雄獅。

  自然環境的改善使公路的修建成為了可能,在東羅馬工程師的幫助下,斯拉維斯軍團逐漸將主要定居點與大城市之間用道路連接起來,在道路周邊修建種植防沙林,通過商路將這片土地接入帝國市場。

  斯拉維斯們除了需要戍衛邊陲,奉召出征,還需要開拓邊疆,打擊不服管教的穆斯林部落,將越來越多的土地納入軍團的管轄中,同時推廣東正教,保衛跨撒哈拉沙漠的金鹽貿易。

  在這片荒漠中,遊牧部落的生產能力都很低下,只有斯拉維斯軍團能夠從東羅馬帝國手中得到更強大的武器裝備和更充裕的糧食物資,這對其他穆斯林部落的戰力優勢是碾壓性的。

  隨著非洲殖民的加劇,東羅馬帝國對非洲的人文歷史和自然地理了解更深,一些殖民部官員提出了「紫紅地圖」構想,旨在通過一百年乃至兩百年的努力,將西非殖民地與北非本土連接起來,趁著小冰期帶來的全球降溫,打通撒哈拉線路,從北非和西非兩個方向共同推進。

  這一構想得到了狂熱的大羅馬主義者的極力支持,他們是「愛琴海主義」的堅定支持者,認為羅馬帝國就該統治非洲,這是上帝賦予羅馬人的神聖使命。

  自從以撒在面向大學生的演講中隨口提出羅馬人的祖先可能來自非洲後,「紫紅地圖」計劃的呼聲愈發高漲,大羅馬主義者甚至將東羅馬帝國對非洲大陸的殖民美化為「回歸故鄉」,甚至用摩西出埃及來進行類比。

  以撒當然對此不屑一顧,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所大力推崇的殖民行動是什麼高尚的事情,相反,這是一件註定遺臭萬年的工程,但他也不會就此收手,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五年前,西斯拉維斯和東斯拉維斯聯合組織了一支遠征探險隊,他們從塞卜哈綠洲向東南出發,沿著水源地不斷進發,跨越沙漠,成功占據了查德西北部的提斯貝提高原,擊敗了連鐵器都沒有多少的原住民。

  提斯貝提高原的平均海拔超過兩千米,降水量比周圍的荒漠高出一截,山谷間的氣溫也比荒漠低上不少,擁有大量的時令河與常年溫泉,軍團長艾爾多什當即請示帝國中央,正式建立了南斯拉維斯萬戶,並邀請東羅馬工程師,在這裡開闢水渠暗井,在河谷間開闢農田,挖掘岩洞住宅,就此駐紮下來。

  於是,東羅馬帝國向撒哈拉以南的薩赫勒草原更進一步,從提斯貝提高原再往南走,自然條件會越來越好,最終就會看見跨撒哈拉貿易的起點之一,查德湖。

  只不過,提斯貝提高原位於撒哈拉沙漠正中央,養不起大量人口,南斯拉維斯雖然也是萬戶編制,但哪怕加上家眷,也僅有四千餘人,這顯然是不夠的。

  後來,提斯貝提高原的南斯拉維斯在那裡發現了不少礦脈,甚至包括最珍貴的黃金。

  再後來,跨撒哈拉道路的修建計劃被提上了日程,水泥,磚石,瀝青……這些高級材料被通通否決,斯拉維斯軍團和昔蘭尼加政府決定種樹。

  於是,四年時間裡,東羅馬帝國把數量龐大的各族奴隸拉到了沙漠,讓他們在規劃出的道路兩旁種植撒哈拉沙漠的本地植物,同時開鑿暗渠,減少蒸發,儘可能將道路旁邊隔三岔五的水源供應給防沙林。

  這些奴隸的下場當然是極其悽慘的,一旦中暑或是發燒,生命也就隨之結束,監工們會在他們的注視中把本來配給給他們的淡水澆灌給樹苗,然後等著他們斷氣,再把他們的屍體埋進土裡,成為植物的養料。

  四年來,一萬多個奴隸死在了這條道路上,東羅馬帝國用無數的生命一步一步地完成了前人所難以企及的壯舉,把塞卜哈綠洲和提斯貝提高原連接了起來。

  這些植物大多為草本和灌木,矮小而粗壯,卻能夠很好地在惡劣的環境中生存,這條由沙漠植物圍出的道路將傳統的駱駝古道串聯在一起,被沿途的遊牧民族稱為「駱駝大道」。


  這條道路雖然並不算太長,但卻成功地將南斯拉維斯萬戶接入了帝國商路,將在未來對「紫紅地圖」計劃提供堅定支持。

  由於駱駝大道耗費了數不清的鮮血和生命,附近的遊牧部落對此又敬又怕,認為道路是神聖無比的,每次使用後都必須進行維護,還得付出自己的鮮血作為代價。

  圖阿雷格酋長結束了對駱駝大道的「獻禮」,轉向商隊。

  「哦?北方的羅馬人?」

  圖阿雷格酋長看向馬蒂尼茨,一邊比劃,一邊用沙漠希臘語發問。

  「你……出生……什麼地方?」

  「君士坦丁堡。」

  馬蒂尼茨愣了愣,如實回答道。

  「是狄奧多西城牆內,真正的君士坦丁堡人。」

  「哦,好,口音的確很像。」

  圖阿雷格酋長點點頭,走到馬蒂尼茨身邊,從指間摘下一枚亮晶晶的寶石戒指,遞給了他。

  「兩年前,君士坦丁堡的教士來沙漠布道,妹妹難產,他救了她們的命,我記得他的口音……」

  圖阿雷格酋長簡單地說著口音濃重的希臘語單詞。

  「送給你,當做答謝,我的部落歡迎君士坦丁堡人……」

  「這……多謝……」

  馬蒂尼茨不知所措地接過戒指,戒指上的寶石竟然十分瑰麗。

  他想了想,從口袋中掏出一盒羅馬牌菸捲,送給了看上去挺和善的酋長。

  酋長接過,向商隊微微鞠躬,翻上駱駝。

  「願上帝保佑你們。」

  百夫長在胸口畫上一個十字,祝福圖阿雷格人。

  藍衣的酋長猶豫片刻,也在胸口畫上十字。

  「也願祂保佑你們吧。」

  兩支隊伍就此告別,馬蒂尼茨喜滋滋地擺弄著寶石戒指。

  「好漂亮的東西,以前從未見過這種寶石。」

  「這是什麼東西?」

  「利比亞沙漠中的特產,黃金隕石。」

  百夫長說道。

  「星空落下來的,並不是真的黃金,這也是斯拉維斯軍團向帝國出口的貨物之一。」

  「有些圖阿雷格部落將其視為友誼的象徵,收著吧。」

  「哦,你們已經開始賣了啊……」

  馬蒂尼茨有些遺憾,戴上戒指。

  「話說,他們不應該是穆斯林麼?怎麼也開始信正教了?」

  「他們從前的確是穆斯林,但現在,他們已經和主流伊斯蘭世界隔開了,再也沒什麼伊斯蘭學者來到這裡,正教會的傳教士正在想辦法讓那些比較溫順的圖阿雷格部落皈依基督。」

  百夫長說著,撇撇嘴。

  「再說了,他們的信仰本來就不堅定,與真正的伊斯蘭教具有相當大的差別。」

  「圖阿雷格人是一個母系民族,掌控政治和戰爭的雖然是男人,但女性的地位非常崇高,具有相當大的話語權,擁有像基督教女性那樣的財產繼承權,而且主導著文化傳承,女性不戴面紗,男性才戴。」

  百夫長說道。

  「孩子的男性血親不是父親,而是舅舅,君士坦丁堡的傳教士救了那個酋長的妹妹和外甥,也就相當於救了他們的繼承人。」

  「因為這種原因,一些伊斯蘭學者非常討厭他們,他們也和那些伊斯蘭學者不是很對付。」

  「我們的傳教士正在利用圖阿雷格人的這種特點勸說他們皈依正教,一些比較功利的教士每次去布道時還會給地位較高圖阿雷格女性帶一大堆首飾,衣服和化妝品。」

  「原來如此,這倒不錯。」

  馬蒂尼茨笑了起來。

  「他們看上去挺善良的。」

  「善良?哈!」

  百夫長嘲諷地笑了笑。

  「他們是撒哈拉沙漠的寵兒,是最好的嚮導,也是最好的掠奪者,在斯拉維斯的擴張過程中,我們是依靠鐵與血打服了他們,把最桀驁的一群人趕到了西邊,又允許溫和派參與商業,這才把他們穩定了下來。」

  「資本家先生,大沙漠不是君士坦丁堡,秩序與規則是用火槍和刀劍來劃定的,您想來這裡掙錢,可得多多注意啊!」


  馬蒂尼茨連忙點頭,不再多說。

  商隊繼續在駱駝大道上行駛,前方的高原山脈在太陽的照射下泛著鐵黑色的光芒。

  又是一個多小時的跋涉後,眾人終於走完了駱駝大道,進入南斯拉維斯的主城,聖安東尼。

  雖說是城市,但聖安東尼沒有城牆,規模也不大,斯拉維斯們生活在帳篷,洞穴和當地土著遺留下來的石頭房屋中,教堂修築在最大的岩洞內,俯瞰著整片山谷。

  南斯拉維斯以放牧,種植,經商和採礦為生,農田十分稀少,草場也不算太多,但這裡的金礦卻讓他們過上了相當不錯的生活,可以向皇室控制的貿易公司定期採購各種商品,甚至可以憑藉這些商品控制周圍的土著部落。

  還沒走進城鎮,馬蒂尼茨眼神一亮,立馬挪動著身體跳下了車,從路旁的白色土地上捻起一抹灰,放進嘴裡,閉上眼睛。

  「嘖嘖,好東西,稀罕物!」

  馬蒂尼茨的神情振奮了不少,一路上的疲倦似乎也隨之消失。

  「這是純鹼啊,質量還真好!」

  馬蒂尼茨不顧舌尖傳來的痛感,又捻起一些粉末,塞進嘴裡。

  「比北邊的還要好!」

  「這玩意很值錢?」

  百夫長問道。

  「這附近有很多這樣的土地。」

  「當然值錢,這是最重要的化工原料了。」

  馬蒂尼茨拼命點頭。

  「玻璃廠,造紙廠,染料廠,化工廠,都得使用純鹼,連那些貴族富商們吃的麵包,也離不開純鹼!」

  「尤其是玻璃,製造五個羅馬磅的優質玻璃,就得耗費兩個羅馬磅的純鹼,有時候還會更多。」

  「威尼斯的玻璃工藝被帝國搶回來後,的黎波里城和迦太基城新建了那麼多玻璃工坊,還不是因為北非具有天然鹼礦?」

  「用草木燒成的那種灰當然也可以,但不是最佳選擇,經過提純後的天然純鹼是最好的。」

  馬蒂尼茨喋喋不休地說。

  「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全帝國的純鹼價格節節飆升,投資鹼礦,絕對有得掙。」

  「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目的?」

  百夫長沖鹼土努了努嘴。

  「我還以為你是看上了我們的金礦呢。」

  「金礦……我當然想,但想必你們不會那麼輕易給我的。」

  馬蒂尼茨說道。

  「我在礦務部門任過職,知道什麼地方會產生天然鹼礦,鹽湖或乾涸的鹽灘附近最多,但也不一定,安納托利亞的圖茲湖就沒法產鹼,雜質太多,產鹽倒是可以。」

  「我猜,這座高原肯定還有不少山間鹼礦石,那種東西的純度會更高。」

  舌尖的疼痛終於讓馬蒂尼茨難以忍受,他連忙要來一個水袋,咕咕灌著。

  「怎麼樣,合夥開採?」

  「直接運出去麼?」

  百夫長皺了皺眉。

  「駱駝大道不能通馬車,運費會很高。」

  「不,我們就在這裡的岩洞裡建立一個提純工坊,把那些沒用的雜質丟掉,把高純度的成品運出去。」

  馬蒂尼茨顯然早有準備。

  「這樣一來,我們還是有得掙,提純不需要什麼高級技術,用奴隸就行。」

  「行吧,反正這些東西對我們也沒什麼用。」

  百夫長說著,繼續帶領隊伍向聖安東尼走去。

  「你可以去找我們的千夫長,我們一般會歡迎帝國商人的投資,到底怎麼分成,以及各自承擔的任務,他會與你談好。」

  馬蒂尼茨連忙點頭,翻上駱駝車,向城鎮快速行去。

  1478年末,在龐大的戰爭需求及經濟下,東羅馬帝國的早期化學工業開始啟航,以玻璃和印染為主的輕型化工產業率先蓬勃生長,「三酸兩鹼」開始被運用到越來越多的工坊之中,針對這些重要原材料的開採和製造也催生了一系列的發展和變革。

  ……

  初冬的寒風吹拂著以撒的衣角,他站在山坡上,靜靜地看著山下的優良草場,令人驚奇的是,這座冬季草場本該成為遊牧部落越冬的寶貴財產,此時卻呈現出一片枯黃之色,像是被奪走了生機。


  以撒騎馬下山,策動馬蹄,踢翻一塊枯草,只見泥土之下,連草根都被完全破壞,哪怕到了明年春季也無法萌發新芽。

  以撒看著自己的成果,仰天長笑,笑聲迴蕩在山谷之間。

  鍊金術士瓦倫丁和外交大臣巴西利厄斯騎馬趕來,前者一副得意之色,後者則欲言又止。

  「陛下,情況很好,看來這裡的土地與我們的試驗田沒什麼不同。」

  一身黑袍的瓦倫丁呵呵笑著。

  「昨晚收到信件,原材料的問題緩解了一些,阿萊克修斯陛下開足馬力開採軟錳礦,北非的資本家開始大力投資純鹼礦藏。」

  「您的思路是對的,需求刺激生產。」

  以撒微微一笑,沒有接腔。

  枯萎的草場上還殘留著些許白色固體,與白色固體接觸的草葉更是一片灰黑。

  這是氯酸鈉,以撒所能得到的最高效的廣譜滅生性無機除草劑,鍊金術士瓦倫丁因為成功生產出了氯酸鈉晶體,方才得到了如今的地位。

  所謂廣譜滅生除草劑,就是除盡絕大部分植物,包括糧食和牧草,這種沒有選擇性的暴烈除草劑早就在21世紀被有機除草劑所淘汰了,就算繼續使用也得加上不少添加劑來對其進行遏制,以免造成過度傷害。

  但是,這種毫無保留的暴躁正是以撒所需要的,他已經建立了一整套的氯酸鈉生產線,準備趁著遊牧部落南下越冬前,通過一人五馬的快速騎兵小隊投放到他們的冬季草場中,讓他們感受一下,何謂天災。

  這些執行命令的騎兵由斯拉維斯騎兵和卡帕多西亞的基督徒部落民搭配組成,前者是投放主力,後者則是最好的嚮導。

  氯酸鈉的生產流程並不複雜,不需要高溫,原材料只有氯氣,石灰乳和純鹼,後兩者直接可以通過天然礦石得到,前者則可以通過濃鹽酸和軟錳礦加熱反應生成。

  起初,一次氯氣泄露導致五十多名穆斯林奴隸勞工慘死工坊,瓦倫丁建議以撒將氯氣製成毒氣彈投入戰場,但由於沒有什麼特別適合的儲存方法,以撒也沒有生產防毒面具的能力,這種思路是行不通的,以撒不是屠夫,不是很想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當然,對於氯氣的研究必然催生出更易儲存的光氣,以撒不會使用毒氣彈,他的兒子可不一定,以撒十分清楚,查士丁尼對待敵人的手段甚至比他更加狠辣。

  製造氯酸鈉是不需要儲存氯氣的,直接將濃鹽酸與軟錳礦的反應容器用玻璃管道接上氯酸鈉反應器即可,這樣做雖然有風險,會對人體造成傷害,但受傷的也不是以撒的子民,這都無所謂了。

  至於純度,當然是不算太高的,但中間產物同樣具有除草能力,可堪一用。

  在1478年末,穆斯林人口東逃,天氣愈發寒冷,北方的草場會被冰雪覆蓋,遊牧部落的遷移是必然發生的,他們的冬季牧場面積較小,並且十分固定,大概就在卡帕多西亞和奇里乞亞的東方。

  誠然,草場面積廣袤,以撒不可能把所有草場破壞殆盡,但他已經獲得了部分亞美尼亞人和部分庫德人的支持,知道什麼牧場和農田最為豐茂,知道什麼牧場能夠養活最多的牛羊,知道什麼農田能夠產出最多的糧食。

  只要有五分之一的冬季牧場和肥沃農田被以撒破壞,他的計劃就成功了,龐大的生存壓力會迫使遊牧部落爭奪生存空間,搶劫定居農民,導致持續一冬的混亂與災荒。

  小小的除草劑當然不具備多大的威力,但它是一粒火星,能夠將遊牧地區因為人口暴增和嚴寒天氣而帶來的生存炸彈徹底點燃。

  哪怕沒有以撒的插手,他們同樣會在這年冬天產生混亂,以撒要做的,是讓這場混亂來得更猛烈一些,讓那些阻礙帝國霸業的穆斯林人口減少一些。

  「陛下,這是否有些……」

  巴西利厄斯看向以撒,皺著眉頭。

  「過於邪惡了?」

  「我們可以通過一些外交手段來勸說他們歸順。」

  「不,其實我還有其他的除草劑選擇,比如亞細亞行省盛產的硼礦砂,直接開採即可,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土壤殘留時間更短,對人體沒有任何傷害的氯酸鈉,我不想讓安納托利亞的東部真的化為不毛之地,作用效果最多也只有半年罷了。」

  以撒漠然說道。

  「但是,既然突厥穆斯林想玩焦土政策,我便奉陪到底,看看到底是誰更勝一籌!」


  「玉石俱焚,與敵諧亡,這是我最擅長的兵法,早在我攻略北非時便開始使用了,與我對壘?他們還不夠格。」

  以撒的嘴角升起一絲譏諷。

  「等著瞧吧,遊牧部落尚未完全進駐冬季草場,空蕩蕩的荒野是我的騎兵們最好的發揮空間,他們將帶著無盡的災禍,審判穆斯林的原罪!」

  「陛下,您想過沒有,如果您讓他們在冬季找不到草場,牛羊大批餓死,短時間內的確會引爆混亂,但這是很危險的!」

  巴西利厄斯還欲勸說。

  「等他們打夠了,搶夠了,但還是活不下去,他們就會在遊牧首領的領導下衝擊定居者的家園,搶奪糧食和牛羊,這是千百年來不變的道理!」

  「白羊內戰即將結束了,馬穆魯克的僱傭兵也在雅各布的身邊,如果雅各布振臂一揮,趁著這個機會將東方的遊牧部落團結起來,重返安納托利亞,豈不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您沒有多少騎兵,在這片土地上是沒辦法占到太大優勢的!」

  「親愛的外交大臣,我認為你說的很對,比起部分只會盲目猛衝的將軍看得更遠。」

  以撒拍了拍巴西利厄斯的肩。

  「不過,打一場決戰,這本來就是我的目的,在這個冬天,我會要求貢薩洛和梅赫梅特加快速度,等來年開春,除開留守部隊外,我至少可以集結起一支八萬人的大軍,沖向東方。」

  「但他們只會更多,十萬?二十萬?」

  巴西利厄斯吼道。

  「聽說哥薩克騎兵已經回去養精蓄銳,您是否也想在雪化之後,把夏季草場也來上一遍呢?」

  「陷入絕境的遊牧民族是十分恐怖的,當您斷絕了他們生存下去的機會,連剛滿十歲的孩子都會跨上戰馬,與您決一死戰,歷史早就證明過!」

  「我說了,我能贏,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就在計劃之中了,我有一萬種辦法擊敗他們,並徹底斷送他們再入安納托利亞的可能!」

  以撒依然堅持自己的想法。

  「你回去吧,繼續與庫德人溝通,主要是那些雅茲迪人。」

  巴西利厄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瓦倫丁則陰惻惻地站在一邊。

  「陛下,為這種東西取個名字吧。」

  瓦倫丁指了指枯萎的草地。

  以撒思索片刻,緩緩開口。

  「在民間傳說中,羅馬人毀滅迦太基後,在迦太基附近撒上鹽,讓那裡再也長不出糧食。」

  以撒揚起頭,眼光閃爍。

  「傳說當然是假的,食鹽很難做到這一點,我的迦太基依然是地中海上閃爍的明珠。」

  「但是,這種白色晶體卻可以。」

  以撒哈哈一笑,策馬狂奔。

  「叫它布匿之鹽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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