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何記身後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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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何記身後評

  宋歸塵上得前去,見王公眉頭緊鎖,似是被噩夢纏繞,想醒,卻又醒不過來。

  查探一番後,宋歸塵一嘆。

  王夫人見狀,問:「小姑娘也沒法子嗎?」

  宋歸塵道:「大人此病,藥石無醫。」

  眾人雖早有心理準備,但又一次聽到這樣的噩耗,皆忍不住放聲痛哭。

  宋歸塵凝重緩慢地開口:「王公之疾,天下罕有,此非體變之疾,而是體能之疾。」

  「何謂體能之疾?」

  「體能之疾者,人體沒一器官均完好無變,然而每一器官之功能盡皆衰竭,人無病痛,身體卻無力振作,日漸衰弱。此種疾病,乃元氣耗盡之症狀,醫家無以診斷,非人力所能扭轉.」

  眾人首次聽聞此言,想到大人多年操勞,如今損耗過度,命在旦夕,眾人人人眼睛濕潤,都強忍著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子明,夫君——」王夫人淚如雨下,悲切伏在王公床邊,「敢問姑娘,我夫何事,以至於此?」

  「恕民女直言,王公凌霄聳壑,任相十八載,大雅全德。可嘆用心太專,其為國事所迫,求治之心刻刻相催,大山在肩而不能卸,尤其天書封禪與大建玉清昭應宮之事,公不能強諫,違心奉天書行事,常有愧色,自覺愧對黎民,如此煎熬,雖鐵石猶碎,何況人乎?」

  昏睡之中,聽到「天書封禪」、「玉清昭應宮」,兩行清淚流下王公臉頰,眾人見狀,頓知宋歸塵方才所言不假,眾人皆偷偷拭淚。

  王旭道:「我身為兄長親弟,卻不能為兄分憂,弟弟慚愧啊!二哥。」

  此時,床上的老人緩緩睜開眼,他一頭霜雪,眼角猶有淚痕,望著王旭:「方才,是誰在說玉清昭應宮?」

  「二哥,是,是嫂嫂請來的大夫。」

  王旭連忙讓到一側,讓宋歸塵向前來。

  王公打量了宋歸塵幾眼:「想不到知我心者,竟是個丫頭.你,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民女宋歸塵。」

  「宋,歸塵。塵歸塵,土歸土,看來老夫,老夫塵緣之事已了,是時候走了.」

  「二哥!」

  「夫君。」

  王旦看向失聲痛哭的王旭:「方才昏睡之時,隱約聽到官家來了聖旨,是為何事?」

  「二哥,官家顧念二哥幾十年功勳,特派周內侍前來,賞賜白金五千兩。」

  「你收下了?」

  「弟收下了。」

  「送,送回去。」

  王旭知道自家兄長脾性,料到他會如此,便道:「兄長放心,弟這就叫人將賞賜送回宮去,雍兒,速將賞賜親自送回宮去。」

  王雍乃王旦長子,聞言即刻去辦了。

  王旦長噓一聲:「生民膏血,安用許多?已恨多藏,況無用處?」

  「弟弟記下了。」

  王旦又道:「後代子孫,應當想著怎麼獨立,不要試圖分沾祖上遺產。田地第宅,更是讓後人陷入爭奪財產的不義之中而已,旭要謹記。」

  「旭記下了。」

  「我家盛名清德,應致力於儉樸,保守門風,不許太奢侈,不要厚葬把黃金財寶放入棺柩中。」

  王旭哽咽搖頭,王夫人、王旦之子、女兒以及女婿皆以袖掩面,寢室內一片泣然。

  王旦喘著粗氣,交待床前的兩個兒子:「我一生別無過失,只有不勸諫天書一事,是我的過錯,無法贖回。我死後,為我削髮,穿僧衣殮葬,依佛制火化。」

  「爹!」

  「二哥!」

  聞言,眾人嚎啕大哭,悲不能自已。

  宋歸塵別過頭,悄悄拭去眼角淚水,只聽王公費力地道:「塵歸塵,土歸土你既知我心,可知老夫死後,後人會如何評價老夫?」

  宋歸塵知道王公是在問自己,便打起精神,回道:

  「宰輔之位,系國之安危,決不能落入王欽若、丁謂等人之手,公於進退失據中,決心隱忍相位,此番『不得已』,相信天下百姓自有公斷。」

  聞言,王旦欣慰地露出了一縷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王雍從皇宮回來之時,王府已經一片素縞,身後內侍周懷政帶領著一批人,抬著滿滿幾大箱白金。

  官家下令賞賜的東西,斷無收回之禮,故王雍雖送回宮去,又被皇上嚴令帶回來。

  只是,王公已乘白鶴去。

  王公之死給這個冬天又添了許多悲戚。

  皇上親臨其家,為之臨喪哀慟,為其輟朝三日,詔令京城內十日不舉樂。

  追贈王旦為太師、尚書令、魏國公,諡號文正。

  錄其子、弟、侄、外孫、門客、常從十餘人授官,喪期滿後諸子又各進一官。

  又另外停留為王旦發喪哀悼。

  春雪紛飛的日子,全城百姓自發地披緇衣、著孝服,排隊來到汴河邊,為王公送行。

  王雍本欲遵循父親遺囑,「削髮,穿僧衣殮葬,依佛制火化」。

  然而百姓不忍王公受此委屈,痛聲請求,王雍這才遵循古制,將父厚葬。

  數日後,章大人辭官歸故里,按照成例應飲酒餞行,因王旦逝世的原因,沒有舉行宴樂。

  里仁巷。

  杜青衫和顧易對坐弈棋。

  顧易道:「章大人匆匆辭官,約是因杜府一案之故,兩年前經手此案之人正是章大人,當時草草結案,已成定局,那日阿杞公堂之上舊事重提,章大人擔心聲名受損,索性辭職了,也是可嘆!」

  杜青衫長長一嘆:「我已知曉當初杜府一案草草結案的緣由,本也無意揭章大人的短。」

  「武千行死了,可兩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他與令尊乃至交好友,為何如此兇殘殺殺害令尊還不清楚,他這一死,往後只怕是越發難查。」

  「無事。」杜青衫道,「顧兄,近來我教導阿杞和阿崔念書,心境到越發平和,似乎往日看得極重的家仇之恨,也消了不少。」

  他搖頭自嘲,笑道:「比起顧兄斷案奇才、驗屍高手,我乃莽人一個;比起王公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我是閒人一枚,甚至比起小塵醉心毒道、認真生活,我倒像浪人一名.」

  顧易失笑:「杜兄滿腹經綸、見多識廣,何必如此自輕。」

  「哈哈哈哈,不說這些,不說這些。」

  杜青衫哈哈大笑,看向眼底棋盤:

  「哎呀,不好意思,顧兄,我又贏了。」

  這兩章算是我的私心吧。因為實在折服於王旦的人格魅力,所以雖然他不是主角,但是在前文多次提到過名字,這兩章也重點寫他的死。「擔當身前事,何計身後評。」《三國演義》片尾歌詞用在這裡,感覺很應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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