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香在無心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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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4章 香在無心處

  「這李文是南陽出了名的少年畫師,一手丹青深得大家讚譽,只是後來不知為何斷了腿.」

  杜青衫無限唏噓。

  「即便如此,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也不該尋死覓活呀。」

  「可不是。」

  宋歸塵跟著搖頭。

  她沒有見過多少病人。

  如李畫師這樣的,更是頭一遭。

  世間之人,無不趨生避死,像李畫師這般一心尋死之人,著實叫宋歸塵頭疼。

  「這幾日我用盡了辦法,該說的都說了,可他油鹽不進,死志堅定,每次上藥餵藥,都得將他打暈才能有片刻清靜,我真擔心,思思她們一個不小心,就讓李畫師尋了自殺的機會。」

  「死可太容易了,活著才是人生最大的挑戰。」杜青衫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幽幽道。

  走在中間的杜杞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哥哥和自己想的一樣。

  哥哥知道爹娘都死了的那一瞬間,一定也曾想過一死吧。

  杜杞重重地捏了捏杜青衫的手心,在杜青衫低頭看他的時候,朝他燦然一笑:「哥哥。」

  杜青衫驚喜萬分:「嗯?」

  這是阿杞回來後,第一次開口叫自己哥哥!

  杜杞抿嘴想了想:「我想吃汴京烤鴨。」

  杜青衫笑了笑:「好,我們去買烤鴨。」

  他知道阿杞這是聽了自己方才的話後,想轉移這個關於生死的話題,因此也不揭穿,三人愉快地買了兩隻烤鴨回去。

  第二日天降大雪。

  宋歸塵照例背上小藥箱來到李家。

  這一日李畫師的精神比往日更好些。

  他下了床,坐在許久不曾用過的輪椅上,腿上蓋著一層厚厚的毯子,手裡捧著香爐,正由李崔推著在院子裡賞雪。

  他顯然一早細細打理收拾過,身上穿著一聲青黑新衣,黑髮一絲不苟地束了起來,瘦削的面上帶著一絲淺笑。

  仔細看,倒也不醜,甚至有幾分秀氣。

  宋歸塵走近,照例為其檢查了一番。

  「天冷,畫師還是不要在外逗留過久。」

  李畫師:「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比去年晚了好幾日。」

  常年的疾病和罌粟讓他的嗓音聽起來十分暗沉沙啞,不過他說這話的時候,卻飽含了十二分的溫柔,仿佛在對著心愛的姑娘呢喃。

  宋歸塵想叫李崔推他進屋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里沒有說出來。

  拿出一片不知名的藥,讓他吃下。

  也罷,入冬的第一場大雪,是該好好欣賞欣賞。

  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白茫茫大地。

  李畫師忽道:「小崔,你先回屋吧,我有話和宋大夫說。」

  李崔猶豫了一瞬,在宋歸塵的點頭示意下,不情不願地進了屋。

  李畫師摩挲著手裡的香爐。

  這香味十分别致,宋歸塵不由得輕嗅了一口。

  李畫師道:「這是拙荊自製的返生香,香味很清雅獨特吧?」

  他說著捧起香爐讓宋歸塵湊近聞,俊秀的臉上露出極驕傲的神色。

  《海內十洲記》記載:西海中洲上有大樹,芳華香數百里,名為返魂,亦名返生香。

  據說死者聞了此香,都能復活。

  眼前的這香雖沒有記載中的那麼神奇,但確實別有一番韻味,宋歸塵點頭道:「尊夫人一定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子。」

  她知道李畫師的夫人早些年就已經病逝了。

  在一個懷念亡妻的男子面前主動提起對方的妻子,確實不是一個好話題。

  不過今日的李畫師似乎很有傾訴欲,竟然主動提起拙荊,宋歸塵心中暗喜,便試探著順著他的話問了出來。

  果然,李畫師嘴邊的笑容越發溫柔,滿眼的柔情將那張八分的臉提到了十分。

  他點頭:「她是個十分美麗的女子,不僅會制香,還會作畫。」


  宋歸塵心裡一酸,推著輪椅來到一樹梅樹下。

  望著盛開的紅梅,宋歸塵輕聲道:「她一定也十分喜歡梅花吧?」

  「是的,百花之中,她最喜歡的便是梅花。」

  李畫師閉眼嗅著梅香,深吸一口氣後,搖頭輕笑出聲,指著梅樹。

  「著意聞時不肯香,香在無心處。若是她見到我方才這樣急切地聞香,定會嗔怨我唐突了這一樹梅花。」

  宋歸塵想到了師父。

  許是愛梅之人,大都有相同的心性吧。

  師父也是這般的隨意。

  著意聞時不肯香,香在無心處。

  宋歸塵第一次聽到這句詞,一時默念了好幾遍,回味不已。

  此句淡遠清曠,詞人嚮往出世的歸隱之心溢於言表,和師父的詞作風格極其相似。

  「這句『香在無心處』,定是出自她的筆下了?」

  李畫師忽然收斂笑意,定定地望著那樹梅,捧著香爐的手微微顫抖,冷咳了一聲,對宋歸塵道:

  「宋姑娘,這幾日多謝你不辭辛勞為我看病,不過,我的情況我十分清楚,這雙腿是好不了的了,即便能好,也沒有什麼意義.」

  「有意義的。」宋歸塵打斷了他的話,「她在九泉之下,見到你這副樣子,定然心如刀割。」

  「呵呵。」李畫師似自嘲又似嘆息地輕笑一聲,「你什麼都不知道。」

  宋歸塵啞然。

  她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她從來認為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面對病人時,能感受到對方的痛苦,卻極少說出什麼勸人積極堅強的話語。

  不是她冷漠,而是,她一向信奉「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同樣的,不曾經歷過別人的種種經歷,她也沒有資格勸別人努力活著。

  畢竟,對於很多人來說,活著,確實是一件萬分痛苦的事。

  「對,我是什麼都不知道。」宋歸塵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你的腿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你和你夫人曾經有過什麼故事,更不知道曾經人人稱讚風光無限的李畫師為何變成如今這幅鬼樣子。」

  「但是我能想像得到,年幼的阿崔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因為他的娘親撒手人寰後,他的父親便一蹶不振,沉迷過往,以罌粟麻醉自己。我知道小小的阿崔稚嫩的肩膀是如何挑起這個家,每日裡努力畫畫賺錢給他的父親買藥。」

  她狠心道:「李畫師,阿崔是你的孩子,沉浸在自己的深情里的你,有想過他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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