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帝國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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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7章 帝國的毀滅

  顧為經不太記得那天的採訪是怎麼結束的了,他甚至不太記得那天,是怎麼從電視台的大樓里走了出來。

  學生時代有英文合唱團,負責排練的是個神情倨傲的老頭。

  那老頭很喜歡他們班,因為他們是藝術班。

  顧為經一直很驚訝於傳統上人們總是會覺得藝術班的學生,理所應當需要擅長所有和「藝術」這個詞彙有關的事情。拜託,從講脫口秀的演員到理髮店的Tony老師,大家的頭銜都是一水兒的「Artist」。

  從東方到西方。

  從路易·CK,到郭老師,最著名的喜劇演員都是一水兒的光頭。

  既然你不要求一臉頹喪的光頭的中年喜劇演員熟練掌握洗剪吹一條龍的手藝,你就不該要求學畫畫的必須能唱兩句帕瓦羅蒂的男高音。

  好吧。

  這是顧為經自己的碎碎念,他們班裡有蔻蔻這樣能跑、能跳,能唱的全能型選手,同學們的才藝都蠻多的,幾乎人人都會一兩門樂器,一大半的人會彈鋼琴,也無怪乎音樂老師很喜歡他們。

  音樂老師會鼓勵他們,會誇獎他們。

  老頭會說:「你們唱的真好,你們有底子,不像之前那個班的,浪費我的時間,一臉很努力的樣子,連跑調了自己都不知道,真討厭,我都不好意思當面說他們。」

  大家聽了就一起笑,排練室的氣氛很快活。

  顧為經也跟著笑,也跟著很快活。

  可顧為經其實很焦慮。

  因為————他就是那種真的很努力了,但就是沒啥音樂天賦,就是五音不太全的人。

  他畫畫就是有天賦,就是天賦蠻不錯的,就算沒有系統,他也是有天賦的人。

  豪哥當年會找到他頭上,是有原因的。

  但他樂感就是不太行,就是沒天賦,就算安娜教他拉琴,就算他用最好的琴,有最好的老師,顧為經也就是沒啥天賦的人。

  他當年拉「容易上手」的中提琴,天才少年威廉士聽完之後,篤定地認為顧為經是在那裡搞什麼奇怪的行為藝術。

  這同樣也是有原因的。

  顧為經知道,他就是那個「很努力,但是在浪費老師時間,好討厭」的人。所以每次一唱起來,他就在那裡輕輕地對口型。

  每次排練都是一場濫等充數的表演。

  倨傲的老頭是他的齊宣王,他則是隊伍里的南郭先生。寓言故事告訴東郭先生,好合奏的齊宣王之後,還有好獨奏的齊湣王,到那時候,南郭先生就得開潤了。教聲樂的白人老頭告訴顧為經小朋友,合唱表演之後,還有獨唱的學期測驗。

  到那時候,小顧同學就算想潤,他也潤不了!

  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測驗的時候,顧為經準備了好久,接過老白男遞來的譜子,屏息凝神,顧為經注意到,從他嘴裡冒出來第一個音符的瞬間,老頭的眉毛就忽的立起來了!

  顧為經越唱,他立的就越高。

  超生動。

  那表情很是激動一若不是發現了萬中無一的武學天才,想要納頭便拜的激動,大約就是想要衝上來,邦邦給他兩拳的激動。

  顧為經推測,應該,大約,可能,如不出錯,若無意外,沒準是後者的可能性更高一點。

  「繃住,必須得繃住。」

  小顧同學氣沉丹田,繼續嗷嗚嗷嗚的唱著。

  他覺得,畢竟是老師,從邏輯上這老頭真撲上了給他一拳的概率不大。而只要他不撲上來給他一拳,顧為經就打定了主意要一口氣直接唱完。

  愛怎麼樣怎麼樣,他實在無法承受在老師和所有同學審視的目光下,把這張譜子從頭到尾再唱一遍的心理壓力。

  遺憾的是。

  顧為經至今都記得,那首譜子的最後一個音符,是一個時值兩拍的高八度的高音「Si」,他怎麼都唱不上去。

  太難了。

  顧為經第一次唱呲了,聽上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然後他重複這個音,唱了第二遍,唱了第三遍————

  顧為經真的好努力,好努力。

  他知道喉嚨要打開,他知道氣息要下沉,他知道肌肉不能鎖死,他知道應該要用腹腔發聲而不是嗓子。


  他知道,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怎麼唱都很滑稽,就像推一塊你根本舉不起來的巨石。你使勁了渾身的解數,最終,一遍一遍又一遍,最終也不過只是讓聲音從被踩了尾巴的貓,變成了嗚嗚漏氣的破茶壺,又變成了脫軌的蒸汽列車。

  一開始只是有一兩個人笑,隨即就像是起了連鎖反應。

  從顧為經唱第三遍這個「Si」開始,他每唱一遍,全班就哄堂大笑一遍,他每唱一遍,大家就哄堂大笑一遍。

  磅礴的壓力。

  磅礴的羞恥感。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要把顧為經壓成碎片。

  顧為經唱啊唱,大家笑啊笑,顧為經絕望唱了一遍又一遍,大家開懷了笑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又能怎麼辦呢。

  生活。

  生活就是讓你忍受這一切,就是讓你感受著這樣的不堪,而你—你就是什麼辦法都沒有,你就是只能忍受。

  你就是一個無能為力的人。

  你就是只能覺得————生活好不公平。

  你嘗試了,你努力,可你什麼辦法都沒有,生活好不公平。

  顧為經是一個特別理想化的人,他覺得自己特別的與眾不同,他覺得自己特別聰明,他覺得總有一條道路,能達到自己所夢寐以求的遠方。他面對田中正和的時候,講街頭智慧。自己犯了錯,面對曹軒,就搞藝術家的道德綁架,面對苗昂溫裝清高,面對蔻蔻裝大哥。

  可別逗了。

  顧為經就是那隻籠中的麻雀,在自己的籠子裡,覺得他是天下的主人。

  他能得到想要的核桃,只是因為那些人願意陪你玩這個遊戲。是因為曹軒想幫你,是因為田中正和,甚至苗昂溫還不夠壞,是因為他們只是一些學著電視劇里壞人模樣的小孩子。

  他以為自己有人脈,有錢,有地位,還請了阿萊大叔做保鏢。

  但真遇上了惡貫滿盈的大流氓,小顧同學立刻就被治挺了。

  豪哥才不跟你玩虛的,治他跟治小雞一樣,一百種,人家動動手指,就有一百種方法治住他。

  顧為經以為自己是電影裡的人,如果是什麼律政劇,他就應該聯合蔻蔻的老爸草灰蛇線,決勝千里。如果是顧老爺子最愛的發哥那樣。他就應該左手一把小手槍,右手攔住妹子的腰,突突突,突突突,在豪哥的莊園裡殺個七進七出,臨了帶著從莊園裡順走的世界名畫,再用富蘭克林點個煙。

  可事實是,你屁辦法沒有,你就是想哭。

  生活沒了浪漫的濾鏡,在真正的邪惡面前,他就是個無能為力的人。

  他爺爺顧童祥是發哥電影的骨灰級愛好者,可他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幻想,當接到電話的第一刻,老爺子就很清醒。

  他讓你死,你就得死。

  你能怎麼辦呢?

  你只能說,生活好不公平。

  在音樂教室里,大家笑你,你就得受著;你再努力,也得受著。

  你能怎麼辦呢?

  他就是那個「好努力,但是好討厭」的人。顧為經什麼都做不了,在漫畫裡,你可以大吼一聲,然後帕瓦羅蒂附體,給大家炫手狠的。

  可這裡呢?

  你頂多大叫一聲,然後把面前刁難人的白人老頭打一頓。

  可你把老師打一頓有個屁用啊,唱不上去,就是唱不上去,把老師打一頓你也唱不上去。

  你只是想哭。

  你只能一遍一遍地說,生活好不公平。

  顧為經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去忍受這一切了,他都是堂堂的Mr.Gu了,真正的大藝術家,真正的大富豪,是這個行業有史以來最富有的幾個人之一。他都是坐私人飛機,滿天空亂飛,成噸成噸的排放二氧化碳的人了。

  真論起資產,達文西在世的時候,絕對沒有他顧為經有錢,社會地位更是和他沒可比性。

  達文西在想要點讚助,都得眼巴巴的給威尼斯的這個富商,那個小官僚寫信。

  伊蓮娜家族懂不!他的經紀人唉。

  小官僚?

  瞧不起誰呢。

  當年人家帝國伯爵閣下是做過他媽的堂堂義大利副王的,整個那不勒斯的披薩要不要加菠蘿,都要看人家伯爵的心情。達文西排著隊想見一面,都未必有機會。這麼算,在他面前,達文西也就只是個小畫家而已。

  真要能見了面,顧為經拍拍他的肩膀,叫一聲「小達」。他估計得嘴唇顫抖的囁嚅著,叫一聲—

  「顧爵爺。」

  可他都這麼有錢了,可他都已經是人上人了,他都已經裝了十年風度翩然的藝術大師了,為什麼偏偏還是要讓他承受這一切。

  為什麼還是讓他承受這樣的羞辱、困頓與難堪。

  顧為經又回到了西河會館,顧為經又回到了那間音樂教室。

  面色倨傲,眉毛像刀子一樣剮著他的,從那個音樂老師,變成了面前的電視台的主持人。四周那些演播室裡面帶戲謔和嘲笑的人們,變成了當年教室里的同學們。

  一切都沒有變。

  只是恥辱程度乘以一百,只是尊嚴掃地的程度乘以一百。

  顧爵爺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比曾經的顧為經小朋友強大一百倍————他還是無能為力。

  他還是—

  想哭。

  哭泣是軟弱的表現,是無能為力的表現,即使是在浪漫的法國,即使是在中性化的藝術行業,在這種時候哭哭啼啼也是不可能得到任何尊重的。

  但也許,顧為經就是一個軟弱的人。顧為經就是一個無能為力的人。

  顧為經他確實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了。

  他努力了,他努力了。

  那個該死的高音Si,該唱不上去,就是唱不上去。

  他努力了,他真的努力了。

  但他的藝術家的信譽,那去給伊蓮娜家族做擔保去了,而安娜的親人卻說—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騙局。

  顧為經確實沒辦法了。

  他不想忍受這一切,他不想哭,他想當一個真正的漢子,但他想發飆他都不知道該朝誰發飆去。

  藝術的歸藝術,而這是藝術以外的生活。

  被亨特·布爾畫了狗屎,顧為經還可以說「再試一次」,還可以再去畫一幅更好的畫作飆回去。這種狗屁事情,顧為經要到哪裡去飆?

  他把主持人打一頓?

  他把音樂老師打一頓,他也是無能為力的小丑。他在鏡頭前把主持人打一頓,他同樣也是無能為力的小丑。

  那他把那個誰————卡拉什麼的打一頓。

  還別說,你還真別說,搞不好,以顧為經的了解,伊蓮娜小姐已經要坐飛機沖回歐洲把她的舅舅狂打一頓了。

  可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揮舞著拐杖,把這傢伙揍成豬頭,輿論也會覺得他們是欲蓋彌彰的小丑。

  這事兒有錄音,有視頻,難道能是假的麼?

  別說觀眾不信,如果不是當事人,顧為經都不信。如果不是當事人,他此刻可能正在和安娜一起對著當事人指指點點,快樂的吃瓜呢。

  顧為經實在想不明白,那傢伙為什麼要這麼做。

  瘋了吧?

  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顧為經實在想不明白,造這種毀滅整個伊蓮娜家族信譽的謠對於他來說,對這位比他顧為經更能算的上是伊蓮娜家族成員的人來說,有什麼好處?

  沒錯。

  人家可是整個家族資產的第二順位繼承人呢,他哪怕在這塊金字招牌上刮點碎屑下來,都能一輩子吃喝不愁。

  就因為連顧為經自己都想不明白,所以,他明白,自己不可能要求主持人能想明白,他不可能要求輿論場上的那千千萬萬的吃瓜群眾們能想明白。

  既然造假是不符合邏輯的。

  那麼。

  這就是真相了。

  起碼,這就是輿論場上的真相了。

  所以,你除了忍受,你除了蒼白到不能再蒼白的辯解,你無能為力,你什麼都做不了。顧為經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地在鏡頭前分辨著什麼,但歸根結底,聽上去無非僅僅只是更像被踩住尾巴的貓還是脫軌的火車頭的區別而已。

  它們都會收穫一樣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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