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職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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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職業之路

  文化環境不同。

  西方藝術家和受漢文化圈影響的藝術家,所追求的心靈狀態其實不太一樣。

  西方藝術家當然也不乏有梵谷、高更這些用燃燒生命,激烈的和這個世界對抗戰鬥的人。

  但是近幾十年以來。

  類似約翰·列儂這樣將藝術構思超絕於現實社會以外,追求更加慈悲平和,普世性的愛與和平理念的更加主流。

  憤怒和悲傷——在這些藝術家的心中,是一種負面的情緒。

  國畫看上去山水閒適,意境悠遠,然而顧為經覺得,畫家所追求的心境,無論是做人還是做畫,其實都要更加的激烈。

  曹老說,畫家心頭要養三分氣。

  是見世事不平,想要拔刀相助的正氣。

  是見家國破碎,蒼生流離的怒氣。

  顧為經有些時候,也真得覺得他確實是個俗人。

  卻早已準備好了方法,讓勝子遇上心檻時,不至於讓她像顧為經一般輕易的被擊倒。

  卻又好像被第一個問題就難住了。

  相要不平凡的夢想,通常在所有人類的夢想里,反而是最平凡的那個。

  「顧君,你還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很多道理初聽時,僅僅只是道理。

  即使到了今天。

  勝子望著透過遮陽棚灑下的陽光出神。

  可是顧為經還是不喜歡。

  在那時沉迷於看動畫片的顧為經心中。

  女孩卻笑了笑。

  「我想,那就不要消磨。」

  他被酒井勝子這個精妙說辭里的蘊含著的意味深長給迷住了。

  「我讓你想像著自己是湖,並不是讓你變得永遠古井無波。寧靜與平和只是很多藝術前輩所選擇的道路,並非代表它是唯一正確的解,我也希望我的顧君擁有自己的性格。」

  她只是記住了而已。

  人真是個複雜的生物。

  唯獨不是活生生的人。

  「不,我嘆氣並不是因為你的回答俗氣,而是你的回答和我曾經的回答幾乎一樣,這可能也是你靜不下來心的原因。」

  他看到了一團燃燒著的烈火。

  除了人脈技法的代際傳承以外。

  完全藝術到爆好不好!

  鄭老頭雖然一輩子都不曾獲得過片刻的寧靜,何止是不曾獲得過寧靜。

  「勝子,抱歉,是不是這個答案有些俗氣了。」

  雙方的良品率和成材率,天生就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之上。

  除非受虐狂,沒人想要過這種自我折磨的日子。

  小時候。

  甚至生活中也有諸多怪癖,每次坐下都必定面朝南方,以示不望故國,老頭子連病的都快死了,還要親自囑咐立一個牌位,上面寫著「大宋不忠不孝鄭思肖」這九個字,然後才撒手人寰。

  這傢伙好以筆下無根的墨梅自比他們國破家亡之後飄零流落的人生。

  一邊是拿著父母師長用人生經驗所總結好的粘土配方、爐火溫度,開窯時間的畫二代。

  胸中撕咬著自己的,涌動的不平氣,方是顧為經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

  大多數的人都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顧為經恍然大悟。

  從骨子裡顧為經是個憤怒的人,並非是個平和寧靜的人。

  這是酒井太太的人生感悟嗎?

  大概本質上的他不是公園裡楊柳依依的園心湖泊,他的心湖中永遠有各種激流和漩渦迴蕩。

  他不想把它消磨掉。

  「所以很小的時候,媽媽就讓我想像自己是京都城外的琵琶湖,靜美、磅礴,風雲變幻,純潔依然。風暴與灰塵都無法削減它的明淨。她讓我不但與湖表,也要與整個『水體』都產生共鳴。外面風雨大作的時候,水體深處永遠是安靜的。情緒激盪不安的時候,內心的深處依然有小小的一方天地可以讓你拿起畫筆。」

  隨著欲望和困惑在心靈中交替浮現,回答完這些問題,便是完成了開悟和修心。


  雖然這是當今畫展的得獎秘訣和政治正確的標準套路。

  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這些口口相傳的理念總結。

  話雖如此。

  這些道理都是酒井太太一項一項的講給女兒聽的,並很小的時候,就要求她必須要記下來。

  鄭老頭是東夏歷史上最有名的花卉畫家,尤其擅於畫梅花。

  酒井小姐告訴他,冥想是一個認識自己的過程。

  是金榜題名,洞房花燭的喜氣,也可是見枯騰老樹,西風瘦馬的蕭瑟氣……

  在那個爺爺訴說的故事裡,畫梅大師是如此的痛恨這個世界,也是如此的熱愛這個世界。

  只有真的一項項的經歷過了,哭過了,笑過了,才算真的懂了。

  南宋滅亡後的遺民畫派的代表人物,他名字里的肖,在古時候和趙宋的「趙」是同音的異體字。

  天底下優秀的繪畫教材琳琅滿目。

  從技法學習上來,網際網路時代普通人也能接觸到非常優秀的教育資料。

  然而,相比大多數藝術生。

  顧為經的這個答案真的沒有什麼特色,

  若是到大街上隨意捉來一個藝術生詢問他的夢想是什麼。

  有沒有長輩未雨綢繆的將這些總結過的千金不換的道理教給他。

  如果說,

  樹懶先生曾經為顧為經掀開了傳統歐洲大貴族家庭教育的一角。

  酒井勝子說,當一個人足夠安靜的時候,就可以照見本心,當他的心境像湖面一樣澄澈平靜,便能清晰映照出最適合自己的職業之道。

  「你心中湖泊的水體就是由你所有愛過的人,所有恨過的人,所有的辛酸苦辣,七情六慾所構成的。它便是你人生經歷的投影,足夠深的湖,才能掀起足夠大的波浪。」

  不是說顧為經有多大的勇氣,想要成為鄭思肖。

  「欲望和恐懼,是一個人心靈的陰陽兩面……」酒井勝子吐氣如蘭,「也是一位藝術家任憑湖水洶湧,驚濤駭浪,也可以牢牢抓住手裡畫筆的錨點。」

  酒井勝子嘴角抿起笑意。

  好比同樣是想要燒一爐哥窯的瓷器出來。

  哪怕是今天早上遇上了本地巡警的勒索,他也很生氣。

  獲得那樣的人生,走上那樣的藝術道路……那位每天似是得道飛升一樣心中輕飄飄充盈著愛於和平的老禪師,還是他顧為經自己嘛?

  無喜無悲的是菩薩,是佛陀。

  一聲聲帶血的咳嗽和一朵朵潔白紙面上所長出的墨色梅花,就是顧為經人生中對於藝術家這個行業的第一抹職業印象。

  「你是一面湖,可深可淺,可綠可藍,可濁可清,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自己有足夠的堅強去承載這一切,去感受憤怒在你心中流動,感受各種漣漪和波浪一樣來來去去的快速閃現,就像春夏秋動,雨晴風雪的各種變化。」

  顧為經幾乎是一意識的條件反射的回答到。

  爺爺顧童祥的偶像是個叫鄭思肖的畫家。

  油管上也遍布著「草間彌生教你波普藝術」、「英國皇家美院油畫系網課三十六講」、「齊白石的美術風格賞析」這類全是名家出品的大師課。

  他感受到了勝子口中的欲望和困惑。

  這種躁動的火焰,才是他和這個世界共情的源泉。

  顧為經見到豪哥做惡多端,卻風光無限很生氣。見到歐洲遊客帶著租來的本地漂亮姑娘,坐在滑竿上從仰光河的河堤上被抬著走過。他們在本國只是一個懶惰的小屌絲、猥瑣的糟老頭,僅僅只是靠著匯率差和社會福利,就跑來這裡當人上人很生氣。

  鄭思肖老頭筆下的梅花從來都不是用毛筆畫出來的,而是很有卡通感的,宛如觀音菩薩沾著玉淨瓶里的符水點向世間充滿生機的楊柳枝一樣。

  長衫貼在他瘦瘦巴巴的骨頭架子上,每次來到一個地方,先昂著腦袋背著手盯著日頭轉一圈,跟個人體指南針一樣琢磨出了南方在哪裡,再拍拍屁股坐下,一邊畫畫一邊咳血。

  往往就是打磨心靈難易的天壤之別。

  「勝子……若是我覺得,自己胸中永遠洋溢著無法消磨的憤怒和躁動,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寧靜平和的畫家,那麼我該怎麼辦。也許我永遠也不會日出東方,心神安定,平安喜樂的感覺。」


  「所以,你需要讓自己的內心沉浸下來,去進入心靈的最深處,去追問自己踏上畫家這條道路最大的欲望是什麼,最大的恐懼又是什麼?」

  就算勝子是一個玉質玲瓏的女孩子,以她十八歲的人生閱歷,也未必對這些理論有多麼深刻的領悟。

  畫家的血噴向紙面,便從中長出了星星點點的朵朵墨梅。

  足夠深的湖,才能掀起足夠大的波浪,這可比愛與和平,無喜無悲的那一套打動自己多了。

  酒井勝子愛憐的摸了摸顧為經的額頭,似乎感受到了她媽媽當初摸那位萌噠噠的小女娃時的感受。

  這是繪畫「心法」一樣的東西,讓他們的子女晚輩能更好的在情緒低谷時,磨礪出自己的心境。

  大畫家的子女就是更容易成為大畫家,繪畫宗師的徒弟十有八九還是繪畫大師。

  可顧為經的心中就是覺得,這樣的東夏傳統畫家要比端坐在蓮花台上平靜慈悲的靈修大師們更加鮮活、親切和真實。

  顧為經耳中感受到酒井小姐的聲音,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酒井勝子感受到了顧為經勻稱的呼吸有片刻的停頓。

  另一邊是自己抱著破碎的碎瓷片苦哈哈摸索的土包子。

  「唯有經歷過足夠多的事情,有足夠多的人生感悟,才能畫出最深刻的畫作。」

  顧為經安靜的吐息,他望著湖面上的倒影——

  「我想畫好畫,成為大畫家。」

  他的心境簡直天天都像是有十八面銅鑼一起狂敲那樣凌亂破碎。

  顧為經只是不想丟掉這麼熾烈的憤怒和不甘心的能力。

  「我媽媽說,真正能抵達藝術高峰的人,永遠是情緒的主人,而非情緒的奴隸。她說強大的藝術家,不是不會被情緒所影響,他們——」

  顧為經聽爺爺講這個有關鄭老頭的故事時,腦海里總會出現一個電視上播放的老版三國演義電視劇里禰衡那樣的瘋老頭。

  他聽見酒井勝子在他耳邊低低的嘆了一口氣。

  顧為經也覺得這位哭哭啼啼的鄭思肖,要比濫交色批畢卡索,收集狂魔安迪·沃荷這些繪畫大師人生中被無數媒體所稱道的「藝術家們的特殊怪癖」要更加有型,更加行為藝術。

  「縱使心亂如麻,也可筆綻蓮花。」

  酒井教授夫婦不可能讓他們的女兒一輩子都不經歷情感波折。

  胸膛中燃燒著的怒氣,便正是這三分氣里需要養的一種。

  那時的顧為經還不理解,他爺爺口中的這個故事,大概就是一代代東夏文人所苦苦追求的「風骨與氣節」的濃縮。

  顧為經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呢喃。

  那麼現在,酒井小姐就給他補上的是屬於大藝術家才有的「家庭教育」。

  這傢伙的人生簡直就詮釋了什麼tmd是「寧靜平和」的反義詞。

  然而,藝術生真的像顧為經這樣遇上事情的時候。

  但他覺得故事裡的鄭老頭很酷,很有范,或者說……

  蘇州陷落後,他每天哭哭笑笑,瘋瘋癲癲,據說畫畫的時候經常泣血,筆下的梅花,幽邃的就像是乾涸的血跡。

  顧為經甚至有些恐懼自己真的變成了那種對待萬事萬物都笑呵呵的,無憂無慮,向著世界宣傳——寬恕、愛與和平。

  那位看上去高高在上,喜歡用鼻孔看人的老仙女式的金髮阿姨,竟然還有這麼哲人詩意的一面。

  「無論潮起潮落,心中依然有足夠的靜氣去觀察這些情感,去拿起畫筆訴說,而非像顧君剛剛那樣被情緒所控制。你應該能回憶出這兩種情緒之間的差別。」

  這種掙扎糾結的人生,未免有點過於行為藝術了。

  很藝術。

  「畫好畫?還是成為大畫家?最大的欲望只能有一個,而這……這是兩碼事。」

  酒井小姐凝視著顧為經的臉:「很多人都把他們誤以為了一件事,但是這其實根本不一樣。一個人畫好畫,不意味著他能否成為真正的大畫家。同理,一個人畫不好畫,也不意味著他成為不了世俗意義上的大畫家。」

  「我父親就一直私下裡認為,安迪·沃荷只是一個優秀的藝術投機者,亘古以來的藝術投機浪潮里的最優秀的弄潮兒。他是最有錢的畫家,而非多麼偉大的創作者。相反,他也見過太多優秀的畫家被埋沒一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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