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三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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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思諶進門的時候,安郡王不自在的挪動了一下身子,臉上的表情也有點怪:「坐吧。」

  李思諶覺得他是等久了心裡不自在。

  安郡王自己才清楚他是怎麼一回事。剛才看見人進來的時候,他第一反應竟然是想起身相迎,臉上也差點兒就要掛上客套的笑容了。

  幸好他沒有真的站起來,就想起了這不是請來的貴客,是自己的兒子。

  所以他趕緊又坐了回去,借著換姿勢把這一點失態給掩飾過去了,就是臉上的表情硬要憋回去,所以顯得很不自然。

  「下午你進宮了?」

  李思諶搖頭:「牌子遞進去了,明天一早再進宮。」

  「好,好。你這回是有點太懈怠了,皇上回京你也該隨駕一起回來才是,又多盤桓了這些天,只怕誤了不少正經差事。」

  這種話李思諶直接當沒有聽見,他慢悠悠的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扁盒,放在桌上,朝安郡王面前推了一下。

  安郡王十分納悶:「這是什麼?」

  李思諶示意他打開盒子自己看。

  這盒子扁扁的只有半寸厚,看起來沒什麼出奇的地方。安郡王打開盒子,更奇怪的是盒子裡是薄薄的脆紙包著兩塊糕。

  總不能是兒子從外頭買點心來孝敬他?安郡王往那個方向去想,覺得不大可能,可萬一是呢?

  或許兒子現在也要當爹了,知道當爹的不易了,所以想對他委婉的表示一下孝心?

  又或者,這是什麼新奇的、用大補材料做的點心,想貢給皇上?

  安郡王把點心拿起來,聞了聞,好象就是一般的糕點香味。

  「要嘗一嘗嗎?」李思諶淡淡的說,就在安郡王真想咬一口的時候,李思諶不緊不慢的又補了一句:「這是王妃特意差人到別莊去,給我的妻兒預備下的糕點。」

  安郡王一驚,手一滑,那塊糕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外面的包紙摔破了,點心渣從裡頭滾出來散在桌子上。

  「王爺不嘗了嗎?」

  安郡王死死盯著那塊糕點,目光又移到李思諶的臉上。

  他突然注意到自己手上也沾了一些點心渣,安郡王本能的急切的搓了兩下,把這渣子搓掉。

  「您看您,怎麼怕成這樣?」李思諶嘴角微微彎起,這樣毫無溫度的笑容看得安郡王心裡直冒涼氣。李思諶自己捏起了剩下的那塊點心:「這個吃不死人,又沒有加砒霜鶴頂紅,不過是有孕的女人吃了會滑胎而已。」

  安郡王冷汗都出來了,他力持鎮定,可是臉能板得住,聲音卻在抖:「胡鬧!荒唐!你這說的都是什麼話?」

  「您不信?」李思諶把手裡那塊點心遞了過來:「那您就賞個臉,把這個吃了吧?」

  就算裡面沒加砒霜鶴頂紅,安郡王看著這點心也覺得渾身發毛,碰都不敢碰一下,更別提說讓他吃了!

  「你……你這話是從何說起?王妃她……王妃……」安郡五有點結巴。

  他還真就沒法兒斬釘截鐵的說一句,王妃沒問題。

  他不能給王妃做這個保。

  李思諶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是相信的,只是不承認而已。

  「點心不算什麼,小東西不起眼。」李思諶把這塊點心扔回盒子裡,擦了擦手:「王妃真是有韜略,堪稱女中豪傑,連兵法都用上了。一邊兒支使人往點心裡下藥,其實不過是障眼法。還有一撥人在回京要乘的車上動手腳,真是下了大本錢。」李思諶問面如土色的安郡王:「車就在外頭,王爺要不要過目?」

  安郡王險些一口氣上不來,憋得他眼珠都往外凸了。

  「你……住口!這種話豈能亂說?」安郡王想要端起做父親的架勢來,可在李思諶看,他不過是色厲內茬而已。

  「王爺覺得我是亂說的?我不光有物證,我還有人證。王妃打發人去莊子上傳話的人,事先給的賞錢,下手的人……都捆好了,您想從哪一個問起?」

  安郡王猛的抬頭,死死盯著這個陌生的兒子。

  他一直有聽到些傳聞,說兒子乾的不是什麼禮部的閒差,而是內衛司的實權人物!對此安郡王一直半信半疑。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兒子幹個禮部閒差為什麼需要時常的出京公幹,一去就是數十日甚至數月不見人影?為什麼他手下的人看起來總是那樣同旁人格格不入?為什麼他能得到皇上這樣異於尋常的器重?


  最後一點最讓安郡王疑惑。

  他早就想問李思諶一句,可是因為種種原因,一直都沒有問。

  可是現在看著李思諶的模樣,安郡王想到的是皇上身邊的馬公公,想到的是那個象個平庸書生一樣的趙增文。

  已經不用問了。

  安郡王的手在袖中蜷了起來,緊緊攥成拳。

  他心中既恐慌,又茫然。

  他的兒子,怎麼會幹上這麼一個行當?那些人都是兩手沾滿了人血,殺人不眨眼,做的事情全見不得光的!

  在安郡王想來,不是亡命徒,不可能走上這條路。

  李思諶是他的長子,堂堂的郡王府的嫡長子,他怎麼會……

  難道……是因為自己遲遲沒有為他請封世子的緣故嗎?

  安郡王越想越心驚,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有理。

  因為他遲遲沒有給李思諶請封,所以李思諶不知通過什麼人加入了內衛司,幹上了這刀頭舔血的絕戶勾當!他肯定乾的賣力,乾的比旁人都狠絕,不然的話,憑什麼讓皇上器重他?

  如果……如果自己沒有遞上給他請封的奏摺,會不會他就要自己動手來搶了?

  或許有一天他不明不白的就暴斃了,他的其他幾個兒女面對李思諶也絕無還手之力,這下一任安郡王,板上釘釘就是他。

  這想法讓安郡王惶惶不安,他過去竟然這樣傻!居然有一把劍,就橫在他的脖子後面,可是他卻一點兒都不知道。

  再看向李思諶的時候,安郡王的目光幾乎是驚懼中帶著憎惡的。

  李思諶毫不在乎安郡王想怎麼看自己。

  父子二人對視了一會兒,安郡王的目光先是質疑,憤恨,漸漸的,弱下去了,最後他先示弱般的移開了目光。

  李思諶對此毫不意外。

  他太清楚安郡王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除了安逸與享樂,安郡王的生活中沒有旁的內容。生為宗室郡王,生下來就註定了錦衣玉食的一生,他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一件事情需要付出艱辛毅力去得到。

  現在兩人的關係是父子,可是安郡王對著長大的,強勢的兒子,毫無反擊還手之力。

  「你想……怎麼辦?」安郡王聲音有點無奈。

  他沒那個底氣,也沒那個本事和兒子叫板。兒子已經長大,羽翼豐滿,能謀善斷,手下有一幫要命的亡命之徒,更重要的是,他背後有皇上。

  安郡王憑哪一點跟兒子爭?剛才那短暫的對視時,他甚至想到了……如果惹翻了面前的人,自己說不定明天就會「暴病」而亡。

  他不願意讓自己去想那可怕的兩個字,可是這倆字就象在他腦海里扎了根一樣,怎麼都抹不掉。

  弒父。

  這樣十惡不赦的逆倫大罪……李思諶他肯定不敢的。

  可是,被人發現的罪惡才是罪,萬一沒有人發現呢?安郡王絕不肯豁出去試一把李思諶的膽量。

  「王爺想怎麼辦?」李思諶反把問題拋給了他。

  安郡王一陣茫然,又是一陣為難。

  這是逼他表態啊。

  安郡王妃有沒有真的做這些事……安郡王心裡其實已經信了八成了。

  他並不傻。郡王妃從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她早先幾年一直攔著他不讓他給李思諶請封。還有,從她嫁進來之後,府裡頭除了她的兒子,再沒有別的男嬰能夠養活長大。

  再加上這一二年的事,安郡王看的更明白了。

  郡王妃不是軟弱的人,更不是兩手清白無辜的人。

  她只想讓自己的親生兒子承繼郡王府,為此她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奇怪。

  安郡王起先想說,這事兒張揚出去不好,有損顏面,反正郡王妃想下手又沒有能成,李思諶不是已經當了世子嗎?他的孩子不是還好端端的在世子夫人肚子裡嗎?不如大事化小……

  看著李思諶的臉色,安郡王的情商終於及時上線,阻止了他把這些話說出來。

  李思諶這樣子絕不是想要「大事化小」的樣。

  他真要是象安郡王想的那樣顧全顏面顧全大局,想著一家人當以和為貴,就不會把這些事兒當著他的面揭個底朝天了。


  這話他肯定不答應,不用說安郡王也知道了。

  必須得給他一個交待。

  可是安郡王又不能讓這事被掀出去。

  真張揚出去了,他一個「昏聵」的罪名跑不了,治家不嚴妥妥的。安郡王妃乾的這些事兒,往重里說就是謀害宗室後嗣,這是重罪。

  她要是入罪,那下頭思炘思涵思容……可怎麼辦?思炘的親事就在眼前了,思容是姑娘家,有這麼一個母親,對她的影響只會更大。

  安郡王左思右想,有些底氣不足的說:「王妃最近身子不爽利……」這句話是大實話,安郡王妃真病加裝病,跟王家和陸家博奕鬥法快三個月,她生病的名聲是早就傳出去了。安郡王看了一眼李思諶的神色,接著說:「等你二弟成親之後,就讓她去養病吧?」

  李思諶沒出聲。

  安郡王心裡一咯噔,難道這樣還不行?

  他想了想,認真解釋:「你二弟的親事還是昱王妃保的媒,王妃這陣子和王家也時時折騰,這門親事到了現在不成也得成,王妃總得過了這樁親事再去休養吧?府里的事情不能沒人管著,我看,就交給你媳婦吧。」

  這是安郡王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不損傷王府的名聲,對幾個兒女來說,親娘去養病總好過親娘身敗名裂。而且安郡王覺得,這對李思諶也是一個說得過去的交待了。安郡王打算把她送出京城,如無意外,這幾年裡就不會讓她再回來。等到再過些年,郡王府該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時候,李思炘他們必然要被分出府的,到時候他們兄弟可以把母親接到身邊奉養。

  這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解決辦法啊。

  再說,這個管家大權交給李思諶夫妻倆,安郡王認為這個籌碼很重了,足以打動李思諶。

  看李思諶還不出聲,安郡王有點急了。

  難道李思諶還想要她的命不成?

  雖然李思諶從來不叫一聲母親,可郡王妃畢竟還是繼母,他怎能如此咄咄逼人?就算郡王妃先出手,先是書房的捉姦事件,接著是想搞掉世子夫人的肚子,可她不是都沒成嗎?捉姦事件反而把李思炘陷進去了,想算計李思諶夫妻的子嗣也被攔阻。既然沒成,照安郡王看,這罪就不重。

  李思諶看著安郡王這表現,只覺得好笑。

  意料之中的事,毫不意外。

  安郡王會怎麼想,打算怎麼做,李思諶在進門之前都料到了。

  對李思諶來說,這些遠遠不夠。

  差得太多了。

  安郡王實在是拿這個兒子沒轍。

  如果是尋常父子之間,他做到這個表態應該是足夠了。可是李思諶不一樣,他既然是內衛司的人,那麼即使安郡王不同意,他也有本事把郡王妃拉下馬來踩在腳下。

  安郡王想跟他說,不看郡王妃,也要看著李思炘他們兄弟和李思容,都是親手足骨肉,他也得替他們考慮一二。不過再想想,李思諶哪怕有手足之情,也只是對李思敏和李思雯,對安郡王妃和她的三個兒女,根本談不上一點情分,要說有仇怨還差不多。

  不能從手足情分上打動李思諶,安郡王頓了頓,換了個一個說法。

  「你也得替你自己想想。你媳婦現在懷著孩子,總不能孩子還沒出生你先為了他們娘倆大開殺戒吧?給大人孩子多添些福壽總比多造殺孽的好。這個事兒,你回去再想想,再好好考慮考慮。」

  不得不說,安郡王最後這句話,倒是觸動了李思諶。(未 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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