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四 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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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晚飯擺上來,李思諶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食器碗碟換了,裡面盛裝的內容更換了。

  熬的稠稠的小米粥,聞著那一股香氣就讓人覺得有點站不住了。四樣小菜也都素淡。郡王府開飯,大都脫不出兩種風格。郡王喜歡美點細膾,郡王妃則講究個珍奇異罕,總之都不是樸素省錢的主兒。上行下效,安郡王府在食膳一塊兒上頭拋費不少,比較樸素的菜式在郡王府的飯桌上看不到的,最起碼在主子們的飯桌上看不到。

  象今天這桌上的素燒豆腐,清炒蝦仁之類的,要是王府的廚子做,肯定不是這個作法。

  「這是……」

  「小廚房今天通了灶開了火,這兩個是我做的。」阿青也沒讓人近前伺候:「聽說府里設了好幾處廚房。」

  「可不是,前後院的廚房加起來大概有四五個呢,各院還單有自己的茶爐子。」

  說是茶爐子,其實也就跟小廚房沒什麼差別了。

  既然可以從府里支領炭、茶、糕點、補品、藥材這些東西,那再弄些菜蔬米糧也不是難事。就連萱樓住的姑娘們,也單有一個這樣的茶爐房,象熬點燕窩粥,沖點藕粉,做個蛋羹什麼的,可以不用單跑到廚房去要了。一來二去不但麻煩,還把時間都花了路上。

  所以阿青這兒也很順當的弄了個小廚房,並不需要再為這事兒特意去向一家之主或是大管事們去商量請示。

  李思諶坐下來先喝了一口粥。

  米粥熬的恰到好處,小米費火,急火熬不透,須得慢火細熬,粥才能這樣香醇稠軟。

  李思諶以前沒有察覺,現在一喝這粥,就想起在七家鎮養傷的那段日子了。

  張家父女對廚房的活計都不精通,他那時候吃的飯食湯羹,多半都是出自阿青之手。

  尤其是粥,那陣兒可沒少吃。

  當時吃粥吃的真是……套句坊間雜曲的話「嘴裡淡出鳥來」。只想吃點有味道的。可是等他離開張家之後,卻不知為什麼,總是想起她煮的粥來。

  吃什麼都覺得不是那個味兒。吃米飯覺得硬了。吃餛飩覺得咸了。

  尤其是累了,疲了,在外頭奔波不得片空閒時,就想再吃一回她煮的粥。

  李思諶菜還沒吃。先把粥喝完了,伸出碗說:「再盛。」

  阿青接過碗又替他盛了一碗。

  不過這一碗,他能緩著喝了,就著那嫩嫩的燒豆腐,還有甘脆彈牙的蝦仁,這粥是越喝越有味。

  比什麼大魚大肉。山珍海味吃著都香。

  一個人吃飯總是沒什麼胃口的。阿青其實中午就沒吃多少,但是這會兒看他吃的香,她不知不覺也跟著多吃了一些。

  飯後還有點心,是核桃酪。

  李思諶滿意的接過來,聞了聞那股甜香氣,由衷的說:「小時候倒是吃過……這都隔了多少年沒吃了。」

  阿青主要是想著給他補一補。都說核桃補腦,他每天做的事必定既勞力又勞神,吃食上頭再不精心補養著點,那天長日久的。人不就熬壞了?

  阿青卻已經吃不下去了——她今天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不過男子和女子的飯量天然就有差異,她再來一個胃,也沒法兒象李思諶那樣敞開了吃。

  核桃酪挺好的,吃著省事,做起來卻不怎麼省事,先得把核桃仁剝出來,再泡水,把皮細細的捻去,這一步驟最繁瑣。同樣。做豆飯豆粥的時候,捻皮這個步驟也是最熬人的。

  阿青以前做當然都是自己慢慢磨,現在當然這一最繁重的工作有人接手過去了。

  核桃酪盛在琥珀盞中,別說吃了,光看著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不過盞並不大,對李思諶來說也就是幾口的事兒。他都吃完了,看阿青那碗還沒有動。

  「你不愛吃?」

  「我實在吃不下了。」

  李思諶忍不住笑了,索性把她那碗也端了過去:「那我替你吃了吧。」

  李思諶拉著她出去散步,今天天氣晴得好,白天就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晚上也是月郎星稀,只隱約有幾絲雲影。

  星雲隱隱,月光皎潔,園中花香浮動。

  阿青突然想,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花前月下了吧?

  「我不在家,你一個人悶不悶?」


  「有一點。」

  不過她也有許多事情要做。現在院子還沒有收拾齊整,各樣東西、箱籠、書本還都沒有安頓好。

  「你要是想念岳母,就回去看看。」

  「那樣不太好……」

  「別人說什麼不用理會,日子又不是給他們過的。」

  「我娘也會說的。」

  呃……

  李思諶這下沒話說了。

  丈母娘是萬萬不能得罪的,這個道理不用旁人來教,他自己就無師自通的領會了。

  他咳嗽一聲:「那待我休沐,我陪你回去。你要是一個人悶,也別總待在屋裡頭,要不就叫思敏過來陪你說話,你們不是挺要好麼?」

  「我知道。」

  「院子裡的人事你隨意安排。」李思諶手一撒,表示自己絕不干涉:「要是有不服管事的,你就交給郭媽媽去辦,自己不用跟那些人置氣。」

  「郭媽媽?」阿青想了想,點頭說:「這兩天我看了一下院子裡的名簿,也見過郭媽媽這個人。她這個人倒是沒有冒頭多話。」

  很默默無聞的一個人,混在僕婦丫鬟之中一點都不起眼。

  然而李思諶卻單點了她的名。

  這說明郭媽媽是個很深藏不露的主,李思諶既然說她可以用,那阿青就老實不客氣了。

  有些話,有些事,做為剛過門的新婦是不好說不好做的。

  而她帶來的人裡頭又沒有這種精熟後宅門道的媽媽,那幾個陪房主要是管著外頭的事情,在郡王府里,她現在最缺的就是得力幫手。

  「好,那……多謝你了。」

  「謝什麼。」李思諶趁勢把她的手握住:「我們夫妻一體,說什麼謝。」

  阿青低下頭沒說話。

  李思諶沒聽到她的聲音。微微有點失望。

  不過妻子麵皮嫩,想現在就聽她說出他想聽的話,是有些難。就算催著她說了。也沒有趣。

  況且,就算不說,他也能夠猜到一些她的心思。

  兩人之間的靜默,反而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李思諶拉著她的手往前走:「對了。你聽岳母說起過石家的事情嗎?」

  「說過,可不是不多。」

  因為吳嬸本身就沒在東平侯府待太久,她本是薛家的丫鬟,到石家的時間短,對石家也談不上什麼了解。她提起更多的是薛家,還有阿青的生母。

  吳嬸並不怕多提起故主。阿青就會同自己離心了。正相反。她怕阿青不記得生母,所以盡己所能的想多告訴她一些。

  在吳嬸口中,薛氏差不多是個十全十美的人物了,生得好,心靈手巧,溫柔大方,待人也從無壞心。

  人們在敘述和回憶的時候,有時候不是有意誇大,而是記憶會自動的把往事和故人加以美化。就象影樓里的藝術照片,多少要PS一下,至少也得加層柔光。

  阿青相信吳嬸說的話,但是她對那未曾謀面的生父和生母的確毫無印象,想到他們的時候,心裡也會替他們的遭遇覺得難過,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了。

  「怎麼想起來問這個?」阿青有些不解。

  李思諶略一思忖,有保留的告訴她:「我在想當初替東平侯府料理後事的人。如果不是至親至近的人,在那種時候。不會有人甘冒風險做這樣的事情。」一個搞不好,就會被牽連進來自身難保。

  在當時那種時局,已經沒處講理了,許多人就象瘋了一樣,而其他的人要麼跟著一起被逼瘋,要麼就是被這些瘋子滅掉。

  阿青想了想:「你是說,當初東平侯府除了我,可能還有別的人活了下來?」

  李思諶點點頭。

  「你在查找這個人嗎?」

  「當年舊事知道的人太少了,又過了這許多年,我現在還沒有什麼頭緒。」

  「你……這件事會不會惹上麻煩?」對阿青來說,雖然她也想了解自己的過去,可是她更擔心這件事會給李思諶帶來麻煩。

  「沒事的,你不用擔心。」

  李思諶心說,其實知情人還是有的,就是人家不會張口。礙於對方的身份和情面,李思諶也不好軟磨硬泡。


  更何況,這件事情現在撲朔迷離,如果真牽涉到皇上,那李思諶確實也不能硬著那股勁兒去犯天子之忌。

  他和阿青說起一些有趣的見聞。

  「……有一次我到放生池邊上,看著不知道哪裡來的一隻花貓蹲在池邊的石頭上,想伸爪去撈放生池裡的魚吃。放生池說是池,其實是個大潭,又有活水,只有人往裡放生,沒人去捕殺,有的魚甚至身長三尺。別說那貓夠不著,就是夠著了,是它吃魚,還是魚吃它呢?」

  阿青果然被逗笑了:「我不大去放生池,下次去真要好好看看。」

  她一笑,李思諶講的更起勁了。

  「都說人氣旺,草木之氣也會跟著旺盛。這話一點不假。御園裡的茶花雖然有花匠精心養護,開出來的花總有一種孱弱之態。可是神光寺前的茶花,乃是信徒所種,僧人們也沒有去怎麼打理過,頂多就是除除雜草,可那茶開的滿株都是,遠遠看去有如雲霞。都說是神光寺有人氣,有佛光,所以花也比別處的旺盛。」

  阿青點頭:「我也發現了,萬佛寺後面的梅花也生得特別好。」

  僧人雖然也會照管那些花木,但絕沒有自家花匠照看府中的花木那樣精心,因為和尚的本職工作不是伺候花。可是一邊是精心照料,一邊是野生野長,府里的就是沒有那佛寺前的好。

  所以地氣、人氣之說,也是有道理的。

  「那這院子的花,開的其實也不錯啊。」

  「以後會越開越好的。」李思諶心裡是這麼想的,嘴上也就這麼說了出來。

  夫妻倆散過步,阿青白天已經練過字,就拿起針線來做,李思諶寫了兩篇字,過來看她做活計。

  這是給他做的,不用問一眼就能看出來。

  「給我的?」

  阿青點頭,還說:「我是拿著你原先的襪子比的大小剪的,你脫了鞋讓我再比比看。」

  這襪子不比別的東西,衣裳做大了還能湊和穿,襪子作大或是做小了,腳可吃不了委屈。

  李思諶十分配合的把鞋襪脫了,讓阿青拿著一隻完工了大半的襪子在他的腳底比量了一下。

  李思諶笑微微的看著她認真的扯著襪子丈量他的腳,感覺自己這隻腳從來沒有這般享受過。

  「還好,」阿青鬆了口氣。

  要是大了還好,可以在腳趾那裡再截短一點。要是小了……那就沒辦法了,連想送給別人穿都不大可能。

  因為吳叔和小山的腳都挺大,比李思諶的大,這李思諶要是穿著小的襪子,他們更不可能穿得上了。

  李思諶看著那隻做的很是用心的襪子,忍不住加提了個條件:「我看京里近日來,都流行帶一種頭巾,後頭帶墜角,正中一般是嵌玉或是鑲金珠的。」

  「你喜歡?」阿青也見過那樣的頭巾:「可我怕做不好。」

  吳叔沒有那個喜好,他這人對花哨的東西從來都跟看不見一樣。不光他,吳家的其他人的日子一樣過的很樸實,就算到了京城日子過的舒服有下人服侍,也沒有變得奢侈講究起來。象這種頭巾,阿青是見過的,但是從來沒有做過——家裡人都不戴嘛,做給誰?

  不過李思諶不一樣,宗室子弟總是在儀表上要更講究一些,而且他生的……比旁人好,戴這個一定也很好看。

  「那我回頭試試。要是做的不好……」

  「肯定好。」李思諶趕緊捧場。

  阿青琢磨,回頭讓人去外面的衣帽鋪看看,買一個回來當樣子,依葫蘆畫瓢總不是難事。她的手藝這一兩年沒少做活計,比以前精進多了。就算不能做的比外頭那種強,至少不比那樣的差。

  男人穿著自家媳婦做的針線出去,有時候也是一種可以誇口的體面。(未 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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