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番外:蠢蛋舊王(下)(蘆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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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距離蘆屋道滿在博多港津的地藏堂初遇鈴彥姬,已經過去了六年有餘。

  又是一個黃昏。

  飛驒國深處,某處現實與常世界限曖昧模糊的山坳。

  林間空地浸潤在蜂蜜般稠厚的夕照里。

  幾團青色鬼籠火悠然飄浮,時而聚攏成光球,時而散開如流螢,追逐著空氣中看不見的微塵,發出極其細微燭芯爆裂的嗶啵聲,為此處的靜謐添上了些許可愛的生氣。

  一柄年代久遠,傘面繪著褪色牡丹的唐傘精,懶洋洋地倚在一株老赤松虬結的根部。傘尖斜斜點地,傘骨隨著「呼吸」的節奏極輕微地開合,偶爾有松針飄落在它身上,又被那似有若無的妖氣托住,緩緩滑落。

  更遠的樹影下,隱約可見一隻缺了口的古碗在慢吞吞地收集露水;一截老樹樁上,生著苔蘚的石燈籠悄無聲息地亮起內部朦朧的微光。

  鈴彥姬靜立於一株巨大的五葉松下,紅裙在漸起的山嵐中微拂。她無言地望著這些低階付喪神安然活動的景象,妖異的赤眸中映著暖光,冰冷的神情似乎也被這黃昏的氛圍薰染,流露出一絲極淡的的安寧感來。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不急不緩。

  是蘆屋道滿走了過來。

  六年時光,當初那個在博多碼頭為兩條醃魚忽悠人的青澀青年,眉宇間已添了幾分風霜磨礪出的沉穩,身姿也更挺拔了些。只是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屬於市井之徒的機伶與那股子混不吝的油滑底色,卻如同刻進了骨子裡,未曾褪去。

  道滿手捧著一束剛採擷的野花——

  幾支清黃的白山吹,數叢淡紫的岩桔梗,間或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卯葉苣苔小白花,還有幾片翠綠的石松草作為襯托,野趣盎然,生機勃勃。

  「喏,這個給你,小鈴鐺!」道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將花束遞到鈴彥姬面前,「剛在山溪邊采的,很漂亮吧?和你挺配!」

  長時間的相處之下,他對鈴彥姬這位國津神的稱呼,早就變得隨意到得近乎冒犯。

  鈴彥姬聞言,赤眸瞥了他一眼,那絲方才的安寧瞬間被熟悉的無奈取代,清冷的聲音響起:「別這樣叫我。」

  可話音落下的同時,她卻已然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地,將道滿遞來的那捧野花接了過去。

  動作流暢,沒有半分猶豫,仿佛這六年間,類似的場景已發生過無數次。

  就在道滿出現的剎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活絡了起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原本各自安然活動的付喪神們,紛紛聚攏過來。

  青幽幽的鬼籠火飄忽著貼近,在他肩頭輕輕碰撞;倚著松樹的唐傘精收起了憊懶,骨碌碌轉動傘柄下的獨眼「看」向他。更多細小的、形態各異的靈光從岩石後、草叢間、樹梢上浮現,帶著好奇與歡欣,將道滿圍在了中心。

  這裡的「小妖怪」們,似乎都格外喜歡和愛戴他。

  「啊呀呀……你們今天也很精神嘛!」

  道滿笑起來,語氣熟稔,伸手任由一團最活潑的鬼火繞著手腕轉圈,又輕輕拍了拍唐傘精的傘面。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付喪神們發出細微的共鳴聲,傳遞著模糊卻雀躍的意念。

  「啊……啊……你們是說,讓我給這地方取個名字?」道滿先是做傾聽狀,隨即又環顧這片被黃昏籠罩,付喪神安居的山坳,「是了,這麼個好地方,一直沒個名頭也確實不像話。這樣吧——依我看,不如就叫付喪鄉好了!」

  「付喪鄉」三個字一出,周圍的付喪神們似乎同時靜了一瞬。隨即,各種窸窣聲、微光閃爍變得更加歡快起來。

  鈴彥姬靜靜站在一旁,看著道滿被形形色色的付喪神們親昵簇擁著,熱熱鬧鬧給此地命名的樣子,嘴角的弧線似乎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然後她微微低頭,赤色的眼眸注視著懷中那簇生機勃勃的野花,額間的火焰雲紋在黃昏的光線下,似乎也顯得溫暖了些許。

  ……

  鈴彥姬來到山坳深處一間依傍巨岩搭建的簡樸茅屋前。

  推開虛掩的門扉,空氣里浮動著檀木、礦石與靈力的細微氣息。這裡沒有灶台臥榻,只見四壁懸掛,地面陳列著諸多精巧器物雛形與半成品。未雕完的玉珏在暗中溫潤生暈,幾縷金屬細絲在半空自行編織著繁複的紋樣……


  牆角還倚著一件三味線,一把琵琶,一架古琴。三件樂器上都已經有妖氣氤氳,未來大概都會變成付喪神。

  這裡是鈴彥姬與道滿的老朋友,天津麻羅的工坊。

  天津麻羅是金山毘古神的從神,被譽為神工巧藝的源頭,同時還是一尊極為特殊的國津神。

  祂沒有固定體態,亦無性別,乃是古往今來所有掌握卓越技藝的工匠,死後執念與智慧匯聚而成的意識集合。無論是人類名匠,還是妖怪中的巧手,皆可視為祂泛意識下的「信徒」。

  而此刻,天津麻羅呈現在鈴彥姬面前的,是一尊體型壯碩如小山,肌肉虬結,膚色靛青的鬼族工匠外貌。

  祂正以四隻手臂中的兩隻,握著一柄巨大的刻刀,在一塊非金非玉的古怪材料上勾勒著肉眼難辨的秘紋。

  火星隨著刀尖迸濺,卻無聲無息。

  「鈴姬。」天津麻羅低沉渾厚的聲音在屋中響起,帶著金屬震顫般的回音,「道滿呢?今日怎未同來?」

  「路上被付喪神們絆住了。」

  鈴彥姬步入屋內,赤足踏過光滑如鏡的地面,裙裾不染纖塵。

  「到底是被你選中的人。」天津麻羅的沒抬頭,四隻手臂依舊穩健地操控著刻刀與靈火,「這裡受你們庇佑的小妖怪們,都格外喜歡他啊。」

  「他不過是個蠢蛋。」鈴彥姬的聲音清泠乾脆,像山澗擊石。

  「或許是吧。」天津麻羅並未反駁,熔金般的眼眸中流過溫和的光,「那小子骨子裡是機靈的,現世市井裡打磨出的精明一樣不少——見利會動心,遇險懂周旋……」

  祂刻意頓了頓,抬起巨大的頭顱,目光落在鈴彥姬身上,鬼族的嘴角咧開一個毫無戾氣,反而透著瞭然與趣味的笑容來:

  「見美色嘛……也挪不開眼。」

  鈴彥姬正行至一方懸浮的半透明石台前,注視著其上自行拆解組合的精密機巧結構。聞言,她並未回頭,只是赤眸中細微地閃動了一下。

  「但他已有成王的器量了。」她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平時快了一分,好像急於要修正什麼。

  「呵……你倒是越來越會為他說話了。」天津麻羅低沉的笑聲在工坊內地迴蕩,熔金的眼眸中泛起長輩般的溫和光暈,「我可沒有貶低道滿的意思,我本來只是想說道滿身上有生而為人的可愛之處。不僅是這裡的小東西們,我也是很喜歡他的。」

  鈴彥姬沒有再去回應這份調侃。

  她靜立片刻,直到工坊內細微的靈流聲重新清晰可聞,才再次開口,聲音已恢復那一貫的清冷平靜:

  「雲外鏡,怎樣了?」

  天津麻羅聞言,笑意微斂,四隻手臂緩緩放下工具。屋中所有懸浮運動的器物雛形,在這一刻齊齊靜止。

  天津麻羅伸出一隻粗壯的手指,輕輕一點身前虛空。

  錚——

  一點青銅色的微光自祂指尖漾開,迅速延展凝實,化作一枚精巧的掛墜。

  青銅鏈條古樸,繫著一面不過掌心大小,卻雕紋繁複到令人目眩的雙面銅鏡。

  這鏡子形制奇異,正反兩面皆是光滑鏡面,但那鏡面並非靜止,內里仿佛幽暗的泉水在緩緩蕩漾,光影在其中流轉,深不見底。

  「鈴姬,關於我們先前的構想——」

  天津麻羅手持雲外鏡,聲音在靜止的工坊內迴蕩,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與顯而易見的凝重:「利用雲外鏡的雙界特性,直接強行『拉取』出迷失在虛無之中的高天原神宮……恐怕,並不可行。我們還是……將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了。」

  「那原先的方法呢?」鈴彥姬的聲音沒有波動,赤眸卻緊鎖著那枚幽光流轉的雲外鏡,「我能感受到,天鈿女命大人的召喚,正變得越來越清晰。此外……」

  她額間的火焰雲紋隱隱發亮。

  「黃泉的封印,也已開始鬆動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鈴彥姬是天鈿女命的從神。

  自從伊邪那岐隕落,神座空懸以來,無主的高天原神宮便徹底迷失於虛無之中,漂泊無定。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位司掌祭祀、舞蹈與神樂的尊貴女神——天鈿女命,仍在神宮深處沉眠。

  鈴彥姬與主神之間那份跨越虛空的微弱聯繫,是尋找失落神宮的唯一坐標。她誕生的使命,除卻輔佐選定的新共主登臨神座,更核心的,便是尋回高天原。


  「原先的方法麼……」

  天津麻羅沉默片刻,另一隻手抬起,掌心向上。一點微光匯聚,很快凝成一塊看似普通,卻散發著純淨神性氣息的神櫝木牌。木牌表面光滑,空無一字。

  「神櫝。」天津麻羅的語氣緩慢,「一塊,不夠。十塊,也不夠……我們需要很多,非常多。用它們作為錨,深深釘入神宮漂泊軌跡的關鍵節點,強行錨定其位置,阻止它再次滑落回虛無。」

  相較於取巧地使用雲外鏡,神櫝的這個方法在理論上絕對可行。

  只不過,高天原神宮尚在虛無之中,此時製作神櫝的核心材料之一,便是鈴彥姬的精血——承載著她與天鈿女命聯繫的神性之源。

  天津麻羅熔金的眼眸深深看著鈴彥姬,巨大的鬼族身軀仿佛都沉重了幾分。

  「我們……終究只是國津神。」祂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罕有的疲憊與沉重,「要錨定那等宏大的存在……光是製作眼前這一塊神櫝雛形,我便感覺到,意識中屬於歷代頂尖工匠的執念與記憶,有許多開始躁動反噬,變得不受控制起來。」

  尋回高天原神宮,所需付出的代價,遠超尋常神事。

  沉默如同黏稠的深水,瀰漫在凝滯的工坊內。只有雲外鏡幽暗的鏡面深處,光影仍在無聲流轉,映照著兩張同樣肅穆的面容。

  許久,鈴彥姬再度開口,聲音清冷而清晰,打破了沉寂:「縱使我終將不存,道滿登臨神座,依舊需要一位能溝通高天,執掌神儀的神巫。」

  她抬起手中的金鈴短杖,巨大威嚴的法器,在她掌心微微傾斜,發出近乎嘆息的金屬顫音。

  「這枚鈴鐺,與他淵源極深。」她凝視著杖頭的巨鈴,「天津麻羅,我需要你助我——為鈴鐺付喪。」

  天津麻羅巨大的鬼族身軀緩緩挺直,對於老朋友的提議,沒有詢問,也沒有勸阻。

  「鈴姬。」祂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尋回高天原,同樣是我的使命。我早已……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倘若我的意識因反噬而徹底失控,我希望你與道滿,能將我封入飛驒天鍛峰下的那片巨岩之中。」

  天津麻羅所說的飛驒石岩所在,埋葬著此前在高天原與黃泉神戰之中隕落的金山毘古神。

  「我想離祖神更近一些。」

  鈴彥姬無言。

  她沒有說「不會到那一步」,也沒有空洞的安慰。赤眸中光芒流轉,最終只是沉靜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與天津麻羅,皆是誕生於古老使命與規則中的神祇。他們足夠理智,亦足夠清醒,深知自身所肩負的重量。與整個出雲世界的命運,與那失落的高天神座相比,渺小的犧牲或許……顯得微不足道。

  「鈴姬,你我都有使命……可道滿呢?他所求的又是什麼?」天津麻羅再度開口,「你還不打算告訴他嗎?他……很努力,這對他,很殘忍。」

  鈴彥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我要協助他坐上高天的王座。」片刻之後,她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脆硬的決絕,「道滿他……有成王的器量。」

  彼時的鈴彥姬,清楚自己的使命。但僅作為國津神的她,卻並不了解伊邪那岐所留下的「鬼神共主神座」背後潛藏的另一份真意。

  她只是相信,相信自己選中的人,會成為高天之上主宰出雲的新王。

  鈴彥姬是如此的堅信這一點,只是話語之間,她額心那道象徵著神性與力量的火焰雲紋,卻異樣的黯淡脆弱了下去。

  ……

  付喪鄉的山坡被夜色溫柔覆蓋,草葉間殘留著白日陽光的氣息,與夜露的清涼交融。

  蘆屋道滿隨意地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璀璨的星河。鈴彥姬安靜地坐在他身側,紅裙如墨色中一朵寂靜燃燒的火焰。

  「小鈴鐺。」道滿忽然開口,聲音里沒了白日的油滑喧鬧,帶著夜風般的平和,「這次回來付喪鄉,我總覺得……你好像心事重重的。」

  鈴彥姬沒有回話,只是微微偏過頭,望著遠處沉入黑暗的山巒輪廓。

  道滿也不急,依舊望著星空,自顧自地說下去,語調輕鬆,卻字字清晰:「你也得學著休息一下吧?別老是把什麼拯救世界,尋回神宮那樣嚇人的使命天天掛在嘴邊,就算是神也得喘口氣不是?」

  「學學我吧,享受當下……嗯……但你放心好了,我也只是休息一下。明天,我會變得更好,到時候再去對付攔在我們面前的那些敵人。不管是妖魔鬼怪,還是了不得的神明……你看,連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不也被我們擺平了嘛,雖然不是打服的,但……這叫智取。」


  一提到最近「智取」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的「光輝事跡」,道滿眉飛色舞,那股子混著市井狡黠與少年得意的熟悉勁兒又冒了出來,仿佛方才那點沉穩只是夜幕下的錯覺。

  「道滿。」鈴彥姬終於開口,聲音卻並未接續他自誇的話題,而是飄向了更縹緲的遠方。

  她微微仰起臉,望向頭頂那片浩瀚璀璨的星河,視線仿佛要穿透那些冰冷的光點,抵達更深邃,更不可及的所在。

  「你說……高天之上的神宮,會是什麼樣子的?」

  「嗯?」道滿有些意外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鈴彥姬依舊望著星空,聲音很輕:

  「我是地上的國津神。地上的神祇,大多都想親眼看看……那天上的神居,究竟是何等光景。」

  道滿側過臉,看向鈴彥姬被星輝勾勒,半明半昧的側影,那抹紅在深藍的夜幕下顯得格外孤寂又耀眼。他忽然咧嘴一笑,語氣輕鬆:

  「那就一起去看唄。你,我,哦對了,還得帶上天津麻羅。我也想見識見識,那些傳說里高高在上的天津神們,到底是住在一個多麼了不得的窩裡。」

  和往常一樣,談論起那些高高在上,如今大多卻早已隕落的天津神,他的話語裡沒有敬畏。

  鈴彥姬又沉默了。

  夜風拂過,撩動她頰邊幾縷髮絲,也吹動道滿額前不羈的碎發。草叢裡,不知名的夏蟲開始低吟。

  「道滿。」鈴彥姬再度開口,這次她轉過了臉,直直地看向蘆屋道滿。她的語調也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絲說不明的情緒,「你有沒有……好好想過,為什麼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

  「這個啊……」

  道滿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仰面躺著,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帶著幾分憊懶與戲謔的慣常弧度。

  「嘿嘿,那還用想?當然是為了成為鬼神共主,威震八方,然後嘛……」

  他拖長了語調,故意頓了頓,用一種不知是戲謔還是認真的輕鬆口吻:

  「風風光光地,迎娶一位絕代的神女。」

  話音落下,山坡上只剩下風聲與蟲鳴。

  鈴彥姬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所有涌到嘴邊的話語,最終都化作了一聲極淡又極熟悉的嘆息:

  「蠢蛋……」

  這一次,她說得極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身體微不可見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鈴彥姬重新抬頭,望向天穹。

  漫天璀璨的星斗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撐,「嘩啦」一聲盡數傾瀉而下,落進了她那雙赤色的眼眸之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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