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虎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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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耳朵看著元杏那副誠懇的神情,欲言又止。

  元杏也不拖沓矯情,從陳跡手裡搶過烤肉的樹枝:「義父,您歇會兒,我來烤肉。您放心,我平日在右武衛大營閒了就烤肉吃,手藝一絕。」

  老耳朵看向陳跡:「從哪撿的狗腿子,你給他下降頭啦?」

  陳跡平靜道:「莫說他的事,你把驚蟄藏哪去了?」

  老耳朵一臉無奈:「小老兒都說了,驚蟄它是個活物,好些天等不到你它跑了也正常。你不要老這麼看著我,小老兒是那種偷偷摸摸的人?」

  陳跡點點頭:「你是。」

  元杏一邊烤肉,一邊賊眉鼠眼地偷偷瞄著兩人,他見陳跡對老耳朵這般不客氣,憋得混身刺撓,卻又不敢戳破老耳朵的身份。

  老耳朵瞥他一眼:「你屁股上長刺了?擱這蛄蛹什麼呢,好好烤你的肉。」

  「誒,」元杏應下。

  卻聽老耳朵又問道:「娘也救了,師父也見了,接下來什麼打算?」

  陳跡神色一動:「您上元夜在南曲巷?」

  老耳朵裝聾作啞:「啊?什麼南曲巷。」

  陳跡冷笑一聲:「那您怎麼知道我回上京是去見師父的?」

  老耳朵嗐了一聲:「小老兒也是猜的,不然你非要回上京做什麼呢……」

  他岔開話題:「咱接下來乘船去倭國玩玩吧,聽說那邊也有你需要的東西,草薙劍、十握劍、布都御魂、三日月宗近、童子切安綱,小老兒帶你去倭國,說不定能讓你那六枚都蛻變至『金蟬』。」

  元杏在一旁肅然起敬,他沒想到身邊這位為了幫陳跡修行,竟如此煞費苦心。

  旁的劍他沒聽說過,可他聽說過草薙劍是倭國天皇的正統信物。拿這玩意煉劍種,和在天皇臉上拉屎有什麼區別?

  元杏上下打量著陳跡,只覺得這小子模樣也不算俊逸,身板也不算挺拔偉岸……他腦海里就三個字:憑什麼?

  此時,陳跡沒在意倭國的事,只疑惑問道:「金蟬?」

  老耳朵解釋道:「劍種的境界不與尋常行官混雜,養劍之初劍氣結成黑乎乎的鐵疙瘩,這個叫『重器』,這會兒也就與尋常兵刃差不多,驅使起來不能心隨意轉,笨得像塊破銅爛鐵。」

  「而後蛻變為黃銅色,此為『風磨』。到這會兒便好用些了,十步之內刀快,二十步之內劍種快,與人搏殺占儘先機。」

  「再之後蛻變白銀色,此為『匹練』,百步穿楊不在話下,可也止於百步。更要命的是匹練易損,便是與甲冑相蹭也會留下傷痕,花數月之久方能養好,不然便要落個劍毀人殘的下場。」

  「匹練之後是『金蟬』,等劍種蛻至金蟬,便能數百步外殺人於無形。這數百步內,再難有比金蟬更快的刀箭,練到這會兒,才算是登堂入室了。」

  陳跡聞言,自言自語道:「重器、風磨、匹練、金蟬,分別對應凡人武夫、後天、先天、尋道境界……那神道境呢,金蟬之上的劍種叫什麼?」

  老耳朵撕下一條狍子肉丟入嘴中:「金蟬之上並無定式。有人養出劍種如青玉,名為圭臬,速度極快卻脆而易折;有人養出劍種四平八穩如重劍,名為矩范,雖速度不如圭臬,但能與千軍萬馬廝殺一天一夜而不折;有人養出劍種通透無暇,可以劍代眼,十里之外取人首級,名為龍睛……」

  陳跡若有所思。

  老耳朵看向陳跡,慢悠悠說道:「行官躋身尋道境,中了暗箭也得死,大宗師被南朝炮銃轟在身上,也要去半條命,若是被千軍萬馬圍住,總有你力竭的時候,一枚劍種砍個六七百人,也就鈍了。這世間,便是神道境大宗師也都有各自的破綻,除非……」

  陳跡好奇問道:「除非什麼?」

  老耳朵輕飄飄說道:「除非這個大宗師有六枚不同的劍種。」

  元杏猛然看向陳跡,眼神又殷切幾分:「義父還想吃點什麼,來的路上我見一個樹洞裡黑黢黢的,或許有熊瞎子在冬眠,我去將它獵來,剝了熊皮還可以給義父暖身子。」

  陳跡沒好氣道:「踏實待著。」

  老耳朵慢悠悠道:「劍種越多,修行越慢,雖然未來前途無量,可若是夭折了怎麼辦?所以當趕緊搜羅天下名劍才行,不然你何時才能躋身神道境?武廟歷代山長普遍要花費二十餘年光景才能辛辛苦苦躋身神道境,也只有當代山長天資卓絕,花的時間少一些。」


  元杏面色古怪起來。

  老耳朵不理會旁人目光,繼續對陳跡說道:「你呢?你要花六倍的力氣,總不能等一百二十歲才躋身神道境吧?」

  陳跡感慨道:「您自己修行境界不高,倒是挺操心別人修行境界的。」

  一句話,給老耳朵和元杏都憋得欲言又止。

  老耳朵眼珠子一轉:「劍種門徑倒也不是沒有捷徑,寧景兩朝皆有鎮國神劍,以國運日日蘊養,若取得鎮國神劍,倒是能早些躋身神道境。」

  陳跡心中一動,卻不願袒露心思,他見篝火里的火焰漸弱,當即對老耳朵抬了抬下巴:「再去撿點乾柴,順便看看有沒有粗柴。到時候多加點粗柴用樹葉悶住,能暖和一晚上。」

  元杏目瞪口呆,他看看陳跡,再看看老耳朵,遲疑片刻:「義父,還是我去吧。」

  陳跡平靜道:「老老實實烤你的肉。他偷我驚蟄,又白吃白喝,該他去。」

  老耳朵起身:「去就去。」

  待老耳朵鑽入山林,元杏看著陳跡,想提醒又擔心腦袋被人摘了當球踢,當即蛄蛹起來。

  陳跡淡然提醒道:「敢戳穿他身份,把你腦袋摘了當球踢。」

  元杏駭得心神巨震,語無倫次道:「你、不是、等會兒、你知道?」

  陳跡看著篝火,意味深長道:「元杏啊,人生難得糊塗。」

  元杏感慨道:「敢叫那位去拾柴,義父之膽魄,乃我元杏生平僅見,服了!」

  他話鋒一轉:「義父,我想喊上我那些摯愛親朋一起瞻仰您的風采,我等一起去寧朝為義父端茶倒水……」

  陳跡隨口道:「不必。」

  元杏惋惜:「太遺憾了。」

  ……

  ……

  夜半。

  老耳朵靠在一根樹樁上和衣而眠,陳跡則靠在昭烈肚子上,懷裡還抱著個烏雲。

  元杏躺在篝火旁的雪地里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目光在陳跡和老耳朵之間來回逡巡,眼瞅著逃跑的機會到了,卻始終猶豫不定。

  片刻後,他悄悄起身,貓著腰往山林里退去,直至身影消失不見。

  烏雲喵了一聲,陳跡摸了摸它腦袋。

  老耳朵閉著眼睛問道:「就這麼讓他跑了?有這麼個狗腿子還挺不錯的,我感覺他願意割自己的肋條給你吃。」

  陳跡也閉著眼:「一瘸一拐的跑不遠,天亮了就去抓他,多抓他幾次就長記性了,不然老是想著逃跑。」

  可還沒等天色亮起,山林外傳來馬蹄聲,還有嗚嗚嗚的聲音。

  陳跡和老耳朵一起睜眼看去,山林里起了大霧,一時間看不清情形。

  等了片刻,只見元杏一個人牽了兩匹馬回來,馬背上竟還馱著個人,正不停撲騰著,嘴裡被堵得嚴嚴實實。

  陳跡和老耳朵相視一眼,都有點鬧不清狀況。

  陳跡納悶道:「跑都跑了,怎麼還主動回來了?」

  元杏義正言辭:「義父說得什麼話,我還要給您端茶倒水呢,怎麼會跑……再說,也跑不掉啊。」

  陳跡又看向馬背上的人:「這位是?」

  元杏哈哈一笑:「這是昨夜跟您提及的那位摯愛親朋,四平縣伯,元希。我一個人只怕沒法為兩位盡心盡力,所以昨天夜裡特地摸去他家中,『邀』他一同前往寧朝,為兩位鞍前馬後。」

  說著,他拔去元希口中的襪子:「來,元希,跟義父和這位老先生請安。」

  元希張口:「元杏,你他……」

  元杏捏住元希的上下嘴唇,對陳跡羞赧道:「抱歉,此人有些粗鄙。」

  老耳朵怔怔道:「換我也得罵你啊。」

  元杏把元希的嘴巴重新堵住,又將一條韁繩遞到老耳朵手中:「老先生,前往高麗鏡城港還有三百多里地,騎馬去舒坦些。」

  老耳朵看著手裡的韁繩,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跡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出發吧。」

  元杏也趕忙翻身上馬,馱著元希策馬跟在陳跡身邊,他從馬鞍旁解下一個包袱遞過去:「義父,元希還從家中給您二位帶了些點心。」

  元希:「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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