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上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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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行真來到窗戶旁,扒著窗沿驚喜道:「你怎麼回上京了?虧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可轉瞬,不等陳跡回答,他又故作成熟、大度的模樣說道:「你膽子也太大了吧,整個景朝都在找你,怎麼還敢回來?雖然我會偷偷埋怨你,但我知道你也有苦衷嘛,不會真怪你的……」

  說到此處,白行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快走吧,別把命丟在上京了,也別連累我。」

  陳跡二話不說,拎著白行真的腰帶便將他拎出窗戶。兩人一路躲著家中部曲,往國公府邊緣潛行過去。

  白行真被他提在手裡,轉頭上下打量陳跡:「坊間傳說你有鬼怪傍身,能頃刻間死而復生,我當時嗤之以鼻,如今看你真的一點傷都沒有,難不成傳說是真的?」

  陳跡並不回答。

  白行真又好奇道:「元杏呢,不是都說他被你綁了麼?」

  陳跡隨口道:「他就是那個引開金吾衛的好心人。」

  白行真恍然:「你把他坑了啊?坑得好!此人仗著元襄是他叔父,常常在上京為非作歹、欺男霸女,人稱『元衙內』。這廝領右武衛後黨同伐異、排除異己,搞得好些禁軍精銳跑去邊鎮投效,西京道姜顯宗麾下好幾個千戶都是從他手底下離開的。」

  陳跡低聲問道:「我騎著昭烈給你惹麻煩了吧?」

  白行真沉默片刻:「確實有人上書彈劾我來著,可陛下都按下不提,也不許有人查探你身份。前幾日還有人猜你是寧朝諜探,白簡也當眾駁斥,畢竟你有過護駕之功,又是陛下御賜的縣伯,若叫旁人知道是寧朝勛貴救了自家皇帝,朝廷也顏面無光……而且,你跟在那位身邊,陛下也沒把你當做南朝人嘛,說不定哪天就是我景朝人了。」

  他說完,轉頭打量著陳跡的神情:「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那位的身份了?」

  陳跡突然停在東跨院的屋檐下屏氣凝息,片刻後,一隊白氏部曲從不遠處經過。

  待白氏部曲過去,他這才繼續往國公府邊緣走去:「他演技挺差的,就差把自己名字寫臉上了,想猜不到都不行。」

  白行真嘿嘿一笑:「也是,尋常人哪有膽子把元襄私藏的酒喝光呢?」

  他忽然想起什麼,咬牙道:「好啊,你是故意不喊出他身份的!故作不知還能偶爾編排那位幾句,真捅破那層窗戶紙就得當老神仙供起來了。當初你猜出我身份就這麼做的,明明知道我是潢國公,還假裝不知道,使勁使喚我……我裝得也不像嗎,你是什麼時候猜到我身份的?」

  陳跡想了想:「第一眼。」

  白行真氣鼓鼓地在心裡暗下決心不理陳跡,但轉頭又憋不住說道:「你得了那位的青睞,連陛下都願意幫你打掩護……倒是離陽那女人走了狗屎運,陛下竟調了東京道節度使姜御麾下的大將來左武衛當副統領,擺明了是要從元襄手中分權給她如今朝中還真有三權鼎立的架勢了。」

  陳跡嗯了一聲:「景朝的事與我無關。」

  白行真提醒道:「你要小心些,用不了多久南朝人便會知道你救了我景朝的皇帝,到時候你該如何自處?」

  陳跡沉默不語。

  他與陸謹並非同路人,便是沒有這檔子事,對方也會遣人前往寧朝散播消息,不論是他與陸謹的舅甥關係,還是他生母的景朝出身,亦或是他救了景朝皇帝,都能使他在寧朝無法立足。

  只能隱姓埋名。

  白行真試探道:「要不你就留在我景朝好了……對了,你就跟著那位去武廟修行,只要待在武廟山門裡,誰能奈何你?」

  陳跡笑了笑:「你只怕猜錯了那位的心思,他可不是要收我當徒弟。」

  白行真瞪大眼睛:「啊?什麼意思?」

  就在此時,外面的歡聲笑語已經飛過院牆,陳跡遠遠便看見牆外高聳林立的燈輪與燈架,仿佛百日懸空,以燈續晝。

  白行真被聲音引走了心神,陳跡托著他的鞋底將其舉到牆上。

  他扒在牆檐上往外打量,燈火把他的臉頰照成了橙紅色:「好多人啊!」

  只見街邊酒幡飄搖,店家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幾乎走不動道。

  兩側坊牆上掛滿了絹紗扎的燈架,紅的、綠的、金的層層疊疊。燈架上又垂下無數縷彩綢,夜風一吹,滿街彩綢飄舞,像是把天上的星河扯下來鋪在人間。

  白行真在牆檐上小心翼翼探著半個腦袋,又遠遠看向朱雀門那邊,興奮道:「你看朱雀門前的燈輪,怕是有二十丈吧?上面掛著多少盞燈,怕是有幾萬盞吧?」


  陳跡站在牆根下面回應:「我來時看到了,最多三丈高,燈也只有兩百盞,上萬盞那是詩文話本里誇張的……望樓上的武侯在看哪?」

  白行真小聲嘀咕道:「那麼認真做什麼……」

  此時,潢國公府里傳來呼喚聲:「國公?國公您在哪?」

  白行真猛地回頭,只見遠處黑燈瞎火的國公府里,正有數十名部曲提著燈籠找來,他趕忙看向院外的望樓:「快,武侯也在看燈,快翻出去。」

  陳跡縱身一躍翻過牆頭,在牆根下面接住白行真,一起混入人群。白行真小小的個子只到陳跡肋下,他怕被人群擠開,只能死死攥著陳跡的衣袖。

  兩人沿著街邊走,街邊鋪滿了臨時的攤位,把白行真看花了眼。

  賣糖人的老漢正舉著鐵勺,在面前鐵板上澆出一匹騰雲駕霧的馬,引得幾個孩童拍手蹦跳。

  隔壁是賣元宵的鋪子,大鍋里的湯圓翻湧如白浪,老闆娘一邊用長柄勺攪動,一邊扯著嗓子喊:「黑芝麻餡兒的嘞,咬一口流心燙嘴!「

  白行真眼花繚亂:「我想吃這個,那個,還有那個……我聞到棗糕的味道了,我要吃棗糕!」

  陳跡隨口道:「我沒帶銀子。」

  白行真嘀咕著掏出荷包:「窮死你算了。」

  他拖著陳跡的袖子走到棗糕的攤位前,從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銀子扔出去:「來兩支!」

  棗糕被填在一支支竹筒里,白行真挑了兩支,一支給自己,一支遞給陳跡。攤主拿柴刀劈開竹筒,一打開便混著竹子香和糯米香,裡面是滿滿的棗糕。

  前方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有人高喊:「踏歌隊來了!」

  只見街盡頭湧來數十名妙齡女子,身著緋紅襦裙,頭戴花釵,手提燈籠,踏歌而來。

  她們的腳踏在青石板上,口中齊聲唱著:「朱雀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

  白行真怔怔地聽著。

  歌女的歌聲清越,在燈火通明的長街上來迴蕩漾。

  人群跟著節拍拍手,有人加入隊伍末尾一起踏歌,整條街道仿佛變成了一條流動的河,燈火是河水,人群是浪花,浩浩蕩蕩向著遠處那座幾丈高的燈輪涌去。

  白行真喃喃道:「真好看啊……」

  他被裹挾在人流中,一手拿著竹筒,一手攥著陳跡的袖子免得被人衝散。

  他仰頭看著滿天花雨和燈火,忽然大聲喊道:「謝謝!」

  白行真的聲音淹沒在鼎沸的人聲里,陳跡低頭去看:「你說什麼?」

  白行真笑著重複道:「我說謝謝……他日若刀兵相見,饒你一命!」

  陳跡笑著說道:「怎麼突然就要刀兵相見了?」

  白行真想了想:「我在話本里看的,話本里年少時的朋友長大了註定是要刀兵相見的,就像元襄和元城一樣。」

  此時,遠處燈輪忽然一齊點亮,兩百盞燈籠同時綻放光芒,將整座上京城照得如同白晝。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無數盞孔明燈從街頭巷尾升起,搖搖晃晃飄向夜空,像是一群逆流而上的星星。

  白行真目送孔明燈升空,又一盞盞在天邊熄滅,他鬆開陳跡的袖子,轉身往南擠去:「這邊。」

  陳跡跟在白行真身後,拔高了嗓門:「你要去東市還是西市?我來時聽人說,西市的把戲要比東市厲害些,你一直想看的神仙索這會兒在西市。」

  白行真含糊道:「我認得路,跟我走就是了。」

  他帶著陳跡擠過人群,可陳跡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陳跡疑惑道:「這不是去西市的方向你要去哪?」

  白行真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我說了,跟我走就是,不會把你賣了的。」

  他往前擠去,嘴裡喊著:「勞駕讓一讓,借過借過。」

  陳跡忽然看見一處宅院,正是老耳朵先前帶著他們去過的元襄私宅。

  他上前一步扯住白行真:「你怎麼帶我跑平康坊來了?」

  白行真站定,回身仰頭看他:「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為了咱倆的約定專程跑回上京來,你是為了離陽身邊那位老先生回來的對吧?我記得你和他約定上元夜在平康坊南曲見面來著…他是你師父嗎?我看著像。」

  陳跡一怔。

  白行真咧嘴笑道:「祖母說過,等我十四歲便不再管我了,再過兩年,這上元夜我還不是想怎麼逛就怎麼逛?但你不一樣,今天你要是錯過了師父,再見面不知道等什麼時候了,所以還是你的事情更重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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