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生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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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天黑地,陰風四起。

  跳下亂葬崗以後,鹿穗的視線便被一陣濃霧包裹,再次落到地面上時,雪白的骷髏人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凌凌生輝的琉璃叢林。

  天空像一塊刻滿漩渦的沉重石頭,就這麼低低地壓下來,似乎觸手可及,又似乎遙不可期。鹿穗想開口,卻在發聲前的陡然一剎那,喉嚨顫動了一下。人面對未知的寧寂時,會產生陌生的恐懼。

  幾乎是下意識,鹿穗確信自己已經不在秘境。所以這裡是哪裡?

  「鹿穗。」

  她猛地回頭,一陣風席捲著空靈的呢喃穿過身軀,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這時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找到你了。」

  鹿穗緩緩轉身,對上了祁墨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瞳孔像一汪寧靜的墨池,似乎任何外物激起的漣漪都無法在這漆黑裡面顯示分毫。

  熟悉的,宛如展品一樣,毫無感情的眼睛。

  「……」

  「找你好久了。」

  祈墨直起身,「外面現在需要你,快跟我走,我知道怎麼離開這裡。」

  祁墨開始往路的盡頭的走,鹿穗被動拉著向前,她沉默看著祁墨的背影,心臟被一種龐大的氛圍浸泡,想開口說些什麼,又怕張嘴的一剎

  那就被嗆住。

  她們之間有一些忽然增生的透明屏障,並非啟齒就能跨越,但如果要打破,似乎又不是那麼難。

  鹿穗從未走過如此漫長的路,漫長到沿途的奇異風景都失去了存在感,只剩下眼前這個人,這個背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像這樣,曾跟著一個女孩走出了重重山林。

  「陣,說穿本質,乃囚困之術。」

  時寂站在兩個小女孩的面前,她們身後,黑壓壓的林木擠成密不透風的一片,磅礴的靈力浮動在上面若隱若現。

  「世界上沒有生下來就被破解的陣法,所有靈陣,都必須一身入陣,親自體會過,才能思索出破解之法,」時寂帶著白玉面具,墨袍迎風獵獵,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笑得不痛不癢,「這就是習陣的妙處。」

  「沒有理論,沒有公式,唯有實踐,方得真知。」

  「這片山林布下了我親自鑽研的新陣法,天黑之前能走出來,就算你們這次考核過關。」他只是站在那裡,嗓音猶言在耳。

  「去吧。」

  那片林子魔物遍布,兩個小孩一邊研究陣型,一邊與四面八方來的魔物鬥智鬥勇。鹿穗鼓著一股勁,沖在祈墨前面廝殺,儘管年幼,但她的陣法已經展現出了相當成熟的完成度,沒過多久,兩個人漸行漸遠,再回頭時,鹿穗已經摸透半邊山林,而祈墨不知蹤影。

  然而即使天縱奇才,但年齡和經驗擺在那,鹿穗很快應付不過來,不設防地被一條黑魔蛇咬傷。她迅速滾進了一處草洞,卻意外碰到了

  一條手臂。

  祈墨抱著雙腿,面無表情抬眼看向她。

  那是鹿穗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看上去再冰冷的人,體溫也是熱乎乎的。

  兩個人在無言中對視片刻,然後齊齊望向鹿穗被咬的地方,傷口已經化膿,開始潰爛崩骨。

  鹿穗不是生下來就像現在這樣能忍痛的,她的痛覺是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被磨到麻木,祈墨看著她,她的眼神落在傷口上,就像在審視

  一件一次性物品。

  這次考試是臨時安排的,什麼藥品都沒帶,兩個人赤手空拳,對著這致命傷大眼瞪小眼。

  祁墨安靜地看著那傷口,不說話,也不動作,鹿穗對這個外山來的陌生人本就不抱期望,更是看也沒看她,額角汗津津的,緊皺著眉

  頭,臉蛋鼓起,掌心凝聚出一團靈力,試圖回憶起治癒陣法的公式。

  就是在這個時候,祈墨終於開了尊口。

  「那是高階陣法。」

  她說,眼神始終看著鹿穗的傷口,像在觀察一隻活著的動物,「我們還沒學。」鹿穗注意到,她說的是「我們」,包括她,還有她。她盯著這個外山來的「親傳」。「不試試的話,我會死。」祁墨搖頭,試圖解釋。

  「這樣是浪費。」

  她抱著自己, 「你應該保存靈力,用在傷口處,阻隔魔氣進一步侵入,拖延死亡的時間,在那之前,我們破陣出去,找師父救命。」


  鹿穗第一次聽見「師父」這個詞從祁墨嘴裡蹦出來,像是被一柄小錘砸中大腦,她下意識反駁:「不好。」

  「……」

  祈墨耐心地等著她的理由。

  「……反正就是不好,這個陣,我們破不了。」

  鹿穗耳朵有些漲,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補充:「這是師父研究的陣法,他比我們厲害很多,你不要太自以為是,我們剛剛試了那麼多次,都破不了。」

  祁墨沒說話,手從膝蓋上離開,彎腰鑽出草洞。片刻後,一隻手伸到鹿穗面前,掌心肉肉的,帶著淺色的傷痕和薄繭,祈墨的聲音淡淡落下。

  「那就多試幾次。」

  「祁墨。」

  鹿穗跟在祁墨身後,忽然開口,「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待在同一座山上,師父設下了迷宮陣,我差點被魔物咬死?」

  祁墨:「記得。」

  她的語氣輕鬆,「說起來,當時若不是你發現了陣眼,恐怕我們真的要困在那裡一輩子了。」

  鹿穗笑了。

  「是麼。」

  她被拉著手,踏步跟在祈墨身後,不疾不徐道:「有件事我很好奇,讀取別人的記憶,是不是特別有意思?」

  背影霎時止步,鹿穗也停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為什麼選擇祈墨?」她歪了下頭,「你在我的記憶里看到了什麼,讓你覺得扮演她能迷惑到我?」

  背影仍舊死死鉗著鹿穗的手腕,沒等她作聲,鹿穗喃喃道,「按照道理講,應該是挑選對苦主影響力最大的人,若你能夠讀取我的記

  憶,那你應該清楚,對我影響最大的,是我師父。」

  她看著那和祁墨如出一轍的背影。

  「你這演的算什麼東西?」

  背影忽然笑了,身體劇烈顫抖,最終演變成刺耳的重響,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虛假的軀體中破殼而出。鹿穗看見後腦勺緩緩一張漩

  渦中心的無面臉,她的表情麻木,腕骨一扭,伴隨著清脆的骨頭折斷,生生將自己的手拔了出來!

  與此同時,另一隻手緩緩抬起,空氣隨著她的動作似乎撥出了一種奇怪的韻律,猝然間一線紅從指尖湧出,沒入一張黃符,瞬息染紅了

  全部!

  「天官功曹,十方神屬。」少女的聲音猶如梵唄,在整片天空緩緩響起。

  「念從心起——」

  她不帶感情地念道:「羽支羅。」

  高逾百丈的華色綢緞自空氣中譁然刺出,勢如破竹,直通蒼穹,可怖的威壓自頭頂襲來,仿佛含著千鈞重石,下一秒,黃符地下驟然展

  開一面碩大的法陣,法陣靈光沖天,大地隱隱震顫。

  少女垂著一隻骨折的手,單薄的身軀背後,一隻巨大的瓷石腦袋緩緩從地底爬出。

  遮雲蔽日,膚白唇紅,白目無瞳,發如九天烏瀑,身著霓裳羽衣。池十指轟然扣住地面,像扣住豆腐一樣,頓時碎石飛濺。

  鬼影饒有興趣地看著。

  「召神符篆,不錯,」池說,「你這樣年輕,便能學會這樣高階的術法,實在難得。」

  鹿穗不理會池的蠱惑,元嬰期的靈力迸發,厲聲下達指令:「殺了池!」

  神像升天,巨掌傾軋而下!

  「若是在人間,你大概是個厲害角色,可惜。」鬼影喃喃,漩渦之中仿佛有五官隱隱浮現,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此處,神鬼不通。」

  周身尖嘯四起,透明的琉璃枝忽然開始劇烈碰撞,漫天黑氣升騰,如海嘯般傾壓下來!

  靈力就像塊豆腐一樣被頃刻間壓碎,神像灰飛煙滅,鹿穗反應迅速,立刻俯身咬破舌尖祭出金丹靈力,燃起怒海般的護體金光,生生擋下了黑氣的侵蝕。

  「意識不錯,」鬼影讚許,「聰明,很聰明,你這樣有天賦的年輕人,飛升前途無量。」

  「不過我好像感覺到,你似乎有心結?」

  鹿穗不聞不問,因為瘋狂祭出靈力透支,眼角已經開始滲血,鬼影的聲音縈繞,每一個字帶著強大的壓強,穿透大腦直抵神魂:「是我剛剛變的這個人吧?」

  「……」


  黑暗裡湧現無數紅點,密密麻麻網天羅地,仔細一瞧,才發現那竟是無數擠在一處的惡靈,尖嘯著衝刺下來,狠狠一口咬在了鹿穗的手

  臂!

  這些惡靈上百年沒嘗過活人,空氣里的血腥讓它們異常興奮,源源不斷地衝刺下來,像禿鷲叼啄腐肉,四面八方,鹿穗避防不及,左右跌晃,噗嗤一聲血弧揚起,她眼睜睜看著肩膀一塊肉被叼下,咕嚕吞進惡靈的身軀。

  它們興奮地大叫,鹿穗五內俱裂,靠著元嬰期強大的靈力支撐,才勉強沒有倒下。

  鬼影抬手,惡靈齊刷刷靜止,化作一片涌動的昏暗天空。池居高臨下地看著鹿穗。「已經到這種地步了,還不準備把東西交出來麼?」「給我,我就讓你活下來。」

  鹿穗的喘氣已經很艱難,聽到這句話,竟還有空笑了一下。

  「活下來?」

  她努努下巴,指著半空中奇形怪狀的惡靈,「像這些東西一樣,沒有意識,沒有自我,被你支配,這樣活著麼?」

  「……」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

  這裡似乎是一個與世隔離的地方,降神符篆和祈舞用不了,鹿穗一刻不停地思考,一邊說,手一邊悄悄靠近腰間的劍,下一秒,鋒利的黑氣打過去,在手背上割出一條深深的血痕。

  「我的耐心有限。」

  鬼影盯著她的小動作,身後惡靈鋪天蓋地,紅點如星子閃爍,池一字一句。「把無圻鈴的碎片,交出來。」鹿穗皺眉:「那是什麼東西?」

  「……」

  鬼影沉默了,看上去大概是完全放棄了溝通,冷笑了一聲,勾起手指,下一秒,千軍萬馬的惡靈呼嘯而下,活活吞沒了鹿穗!鬼影滿意地看著,忽然銀光爆閃湧出,登時間惡靈分崩離析,一道清凌的嗓音打進來,風清霽月之時,銀劍映出那人的臉龐。

  「時機卡得剛剛好,」祁墨低聲,保持著舉劍的姿勢,側目看著劍身反光中自己的側臉,「簡直是完美的主角出場。」

  鹿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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