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打響的第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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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6章 打響的第一炮

  潘應龍看了看對面的任博安和楊貴安,這兩位新晉的京畿舉重冠亞軍,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

  查辦此案,必須藉助鎮撫司的手。

  對於這份送上門的大功勞,鎮撫使蘇峰也是樂意笑納。於是鎮撫司和順天府聯手辦案的協議達成。

  按照約定,案子由鎮撫司主導查辦,順天府負責提供各種協助。

  順天府是坐地戶,地頭蛇,京師地面熟的不能再熟。可就是因為如此,誰也不知道順天府上下,誰跟那邊有關聯。

  警政廳是個四面透風的籬笆,順天府又何嘗不是。

  甚至對於鎮撫司內部,蘇峰都不是十分放心。

  以前錦衣衛就是個大筐,勛貴子弟、權臣子弟、外戚子弟,朝廷恩蔭都是給個錦衣衛官職,百戶、千戶、指揮使一一不等。

  雖然都是領干餉的虛銜,可編制畢竟在錦衣衛里,論起來都是同事,裡面的關係錯綜複雜。

  皇上在隆慶年間大改軍制,此前掛在錦衣衛名下的恩蔭軍職,小旗、百戶、千戶、指揮使等不任實職的寄祿官,全部改任到左右金吾衛。

  以前各衛所世襲軍職,被朝廷承認的百戶以上世襲武官,以及後來因軍功授予的世襲武官,全部掛在左右千牛衛名下。

  一番大改動,更加不清楚留在錦衣衛里的人,誰跟那邊有密切關係。

  這案子上達天聽了,蘇峰不敢賭。

  他左思右想,無意看到任博安和楊貴安入京進修的報告,心頭一亮。

  這兩位可以勝任。

  一是自己的心腹親信,值得信任。

  二是兩人的能力有目共睹。任博安不用說了,江南喇唬會行業的曾經標杆,江湖中的精英。

  楊貴安在武昌任職時,喬裝打扮成一位客商,故意被澤湖的水盜掠了去,鬥智鬥勇,最後帶著情報逃出來,順利送到坐鎮黃州的王一鶚衙前,進而把盤踞黃州武昌兩府江面湖澤的水盜,一網打盡。

  能力也不差。

  蘇峰推薦了他們倆,潘應龍看過兩人的履歷,但心裡還是沒底,決定再考一考。

  「任都事,你準備如何入手查此案?」

  任博安想了想,「卑職先找陳榮華,以他為突破口。」

  陳榮華,誰啊?

  沈萬象愣了一下。

  哦,記起來了,那傢伙那日在皇上和自己面前,推銷遊樂會商販牌照生意,引發了皇上和府尹的注意,揭開了這潭黑水的一角。

  潘應龍微笑地問道:「任都事為何要從陳榮華入手?」

  「潘府尹,卑職是這麼想的。其一,那些貴人很多事情不會親自出面去做,都是通過修齊廣這類人之手去操辦。

  雁過留痕,很多事情就算修齊廣被蒙在鼓裡,不知底細,但他們畢竟是具體經辦人,只要做了,就一定有跡可查。

  所以想要查出那些貴人的不法之事,可以通過徹查修齊廣之流,就能拿到線索和證據。

  但是我們一旦動了修齊廣之流,很容易會引起那些貴人的警覺。消除證據,泯滅線索。他們的身份,要是沒有確鑿的證據,很難將他們治罪。」

  潘應龍和蘇峰連連點頭。

  蘇峰臉上滿是欣慰,潘應龍臉上閃過微喜。

  沈萬象出口問道:「不查沒有線索證據,一查又會打草驚蛇,那怎麼辦?」

  任博安看了他一眼。

  雖是同科,但他跟李明淳差得有些遠啊。

  「所以潘府尹把陳榮華一直暗中羈押,把鐵錘隊隊員被傷案一直拖著。」

  聽了任博安的話,蘇峰臉上的笑容終於按捺不住,從嘴角眼角鑽了出來。潘應龍也不吝誇獎。

  「好,果真是蘇鎮使力薦的幹將,心思機敏。千鶴,你是不是還沒有悟透?」

  沈萬象苦笑道:「府尹,學生似乎明白了,但是又什麼都沒明白。」

  潘應龍哈哈大笑,「敬修,你給千鶴解釋一下。」

  「是,潘府尹。」

  任博安看了一眼蘇峰,得到頷首含笑的點頭回應,便放開說了。


  「沈令史,潘府尹抓到了安良行的把柄。包攬轉賣遊樂會商販牌照,行兇毆打鐵錘隊隊員,不查還不行,不查反而會引起幕後貴人的生疑。

  既然如此,那就放開手腳查這些爛事。這種江湖幫會卑職是清楚底細的,一屁股的爛帳,經不查。

  只要用心一查,肯定能查出其它亂七八糟的爛事,欺行霸市,包娼庇賭,諸多不一。

  這些事對於江湖幫會來說,是滅頂之災。但是對於幕後貴人來說,卻是件不大不小的麻煩事,無非兩種選擇。

  一是放棄修齊廣。無非是豢養的狗,這隻被打死了,換一隻就是了。那我們就可以將計就計。修齊廣這種人敢如此囂張,無非就是仗著貴人的權勢,指望貴人把他撈出來。

  現在貴人對他棄之如履,那就徹底斷了他的念想。沒有念想,修齊廣要想保住自己的狗命,就得掏點貨真價實的東西出來。

  二是養熟了,有些不舍,出面保一保。只要他們出了手,肯定會露出馬腳,我們就能順藤摸瓜,好好查一查。」

  「精彩!」

  潘應龍鼓掌道,「比我預想的還要周全,招招打在要害上。著實精彩!」

  沈萬象遲疑道:「明面上查安良行和修齊廣的破事,暗地查我們想要的線索,明暗一起查,再用明面上的案子去逼迫修齊廣他們,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潘應龍補充了一句,「剛才敬修有句話一針見血。那些貴人是不會親自去做那些髒事,只能通過爪牙去做,修齊廣之類必定是關鍵的一環。

  修齊廣能熬到今天這個地位,肯定不是等閒愚鈍之輩,本官相信,他手裡肯定留了保命的護身符。

  我們就是要用其它的案子,逼他把護身符吐出來。

  吐了還有一線生機。不吐,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最後一句,潘應龍語氣平和,不急不緩,但是任博安和楊貴安聽在耳朵里,心裡暗暗發寒。

  語言的力量,不在於你多麼憤怒,氣勢多麼的囂張。

  「威不足則多怒,信不足則多言。」

  一言九鼎,說殺人全家就能殺人全家,你語氣說得再隨和,落到別人頭上也是一個炸雷。

  潘應龍轉頭對沈萬象說道:「這招先剪枝末再斷主幹,順藤摘瓜的手段,國朝文官最擅長,不過他們玩得更雅,還取了個名字叫去皮見骨。」

  去皮見骨,沈萬象記在心裡了。

  「來,來,說了這麼多閒話,菜都涼了。老蘇,敬修,慕平,來,吃菜,這家酒樓的大廚擅做江西和湖廣菜,我吃起來滿口生香。」

  「好,吃起來喝起來。」蘇峰哈哈笑道。

  仁壽坊張府,禮部尚書潘晟在張桐的引領下,在抄廊石路上走著。

  張桐轉身想跟潘晟攀談兩句,可是看到他臉上掛著的霜,一肚子奉承話全咽了回去。

  一路無語,走到了書房門口。

  「老爺,禮部潘尚書來了。」

  「快請進。」

  張居正抬頭正要調笑一句,看到潘晟的神情,臉色也轉正。

  「思明,出什麼事?」

  潘晟轉過頭去,盯著張桐,那張陰沉如水的臉看得他心裡一涼,菊花一緊。

  「老爺,我去叫他們上茶。」

  張居正揮了揮手,叫張桐趕緊離開,起身轉到潘晟跟前,「思明,怎麼了?」

  在一一看無一錯版本!

  「你看看!」

  潘晟從懷裡掏出一份報紙,生氣地甩給張居正。

  「你自己看。」

  張居正接過來展開一看,「《文萃報》?」

  「新報紙,誰辦的?

  「下面有寫。」

  潘晟氣呼呼地往座椅上一坐。

  張居正目光往下一掃,《文萃報》下方還印有兩行字,「新大明,新文化」,「大明文化建設委員會主辦」,下方是例行的太常寺頒發的報紙刊號,還有印刷地址,「順天府宛平縣京師第一印刷廠」。

  「張鳳磐有些本事,他人在外地,從京師到河南,再到武昌,現在又去了南京,想不到還能書信指揮,在京師召集一伙人,創辦了一份新報紙。」


  看完頭版頭條的標題,剛才還談笑風生的張居正沉默不語了。

  「大明不需要亡國之學!」

  文章字數大約有兩千四百字,字字見血,句句剔骨。果真,只有熟悉程朱理學之人,才能知道它致命要害在哪裡。

  張居正坐在潘晟旁邊,把這篇文章看了兩遍,神情越發凝重。

  「想不到第一個炮打程朱理學的,居然是張鳳磐。不過仔細一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潘晟看了張居正一眼,「數十年聚集的塔,轟然倒塌,你無動於衷。」

  張居正把這份《文萃報》輕輕地放在桌面上,看到旁邊的茶杯,乾脆起身,把報紙放到書案上去。

  「思明,這些年老夫越來越明白,我們心中聚集的這座塔,無非是沙子堆積的塔,早晚一天會坍塌的。與其苟延殘喘,不如一了百了。」

  「張叔大,你還真想得通達。」

  張居正雙手一攤,反問道:「想不通達又如何?去孔廟哭?去文廟給程朱夫子招魂,叫他們顯靈?」

  潘晟為之一滯。

  張居正繼續問道:「思明,你我苦讀聖人經義,為了什麼?還不是一展匡時濟世、強國富民的抱負,難不成我們讀了聖人經義,就真的成了程朱夫子的孝子孝孫?」

  潘晟看著張居正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心中有氣,頂了一句,「我看你啊,早就想從程朱理學這條船上跳走了,終於得逞了,開心了是不是。」

  張居正對潘老夫子這帶著孩子氣的話,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反問他一句,「潘老夫子,難不成你準備給程朱老夫子殉葬?要跟聖賢經義同生共死?」

  潘晟翻了個白眼,孫子才給那些早就爛成骨頭的先人殉葬。

  吃好喝好不比什麼都強,幹嘛要自尋死路呢?

  張居正哈哈一笑,隨即意味深長地說道:「思明,如果是十年前,老夫見到這篇文章,必定要星夜趕去南京,跟張鳳磐拼個你死我活,為理學殉道。

  現在不行,我不會為理學殉道,要殉道,老夫也只會為心目中的新大明殉道。」

  潘晟不由長嘆一口氣,「叔大啊叔大,那你找到了心目中的新大明了嗎?」

  「找到了。」張居正捋著鬍鬚,堅毅地答道,「二十年前,我心目中的新大明非常模糊,藏在理學經義後面,若隱若現,想伸手去抓,卻總是抓不到。

  後來被舉薦去了西苑西安門書堂,給當時還是裕王世子的皇上上課。那真是一段讓人難忘的時光。

  老夫跟皇上爭辯、討論,慢慢的,心裡的那個新大明,浮現出一個輪廓,卻還是像海市蜃樓一樣,遙不可及。」

  潘晟看著張居正,靜靜地聽他傾聽心聲。

  「後來我出任山東巡撫,親眼目睹了地方上的種種弊政,在某一時刻,我心目中的新大明,猛地消散模糊了,幾乎看不到了。

  苦惱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一天,我坐著吊籃里,跟山羊一起被運上一艘世子大帆船。那一刻,我看到了廣袤的大海。

  然後在成山角以東的綠水海面,六艘世子大帆船,百炮齊發,真是有天崩地裂、摧城滅國之勢。在那一刻,老夫心中的某些固執的屏障,被大炮轟得稀碎。

  我的新大明,就像海平面上突然躍出的朝陽,猛地在我心目中出現。

  後來跟著皇上去灤河巡視,新大明的樣子越來越清晰。從秦皇島登上玄武水師寧波號,航行在海面上,老夫又一次看到朝陽從海面躍起,突然悟了。

  此前我心目中的新大明,一直模糊難見,就是被程朱理學擋住了。它在我的心裡壘了一道石壁,砌成了一道所知障。」

  張居正看著潘晟,一字一頓地說道:「最後,是世子大帆船的艦炮,是開平煤礦的蒸汽機,是灤州鋼鐵廠的煉鋼爐,把這道所知障擊碎、鑿穿、熔化。」

  潘晟喃喃地說道:「山璧、所知障,叔大啊,老夫不如你啊。」

  張居正淡淡一笑,「思明,不要把我想得那位偉正。

  不瞞你說,看到這篇文章,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張鳳磐要搞什麼么蛾子!他借著文化建設委員會這杆旗,第一個跳出來砸程朱理學的鍋,圖謀不小,難道他想進內閣?

  這隻大蒼蠅一進內閣,這世上就沒得安寧了!」

  潘晟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指著張居正說,「你哈哈,你這個張叔大啊,也是捉狹鬼!」

  張居正笑而不語。

  張桐在書房外敲門。

  「老爺,通政使曾大人來了。」

  「三省突然造訪,肯定有事。快請進。」

  「老師,水濂公也在。」一進門曾省吾就火急火燎地說道,「梅林公,他出事了。」

  張居正和潘晟臉色一變,「啊,胡宗憲出什麼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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