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不只殺死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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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8章 不只殺死肉體

  夏州。

  在一處山腳下的幽靜道路上,達奚武騎著戰馬,一臉絕望的看著遠處的濃煙。

  滾滾黑煙正往天上鑽去,隔著很遠,都能看的清楚。

  達奚武身邊的騎士們已經開始破口大罵了。

  他們費盡了心思,付出了不少的代價,終於是暫時的撇開了斛律光,掩蓋了蹤跡,可剛剛過去半天,就再次被人所出賣了。

  遠處那濃煙,並非是他們所點燃的,

  那是尋常村莊遇到賊寇時用以告知周邊軍隊的狼煙。

  偽周當初為了預防來自北面的威脅,在這沿路的村莊上修建了許多烽火台,

  好讓沿路的鄉更隨時提供最近的敵人動向。

  只是達奚武怎麼都沒想到,有那麼一天,被他們所修建的烽火台卻成為了對付他們自己人的利器。

  這些烽火暴露了達奚武的位置,不斷的給周圍的漢軍提供達奚武等人最近的動向。

  達奚武身邊的副將此刻是氣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好一群暴民!」

  「刁民!!」

  「他們都是周人,這齊人才剛剛過來,他們就叛變了?」

  「當真是毫無德行!」

  「賤民便是如此,不知禮,未有德!!」

  那副將憤怒的說道:「國公,我們先去破了那村子,只要連著屠他幾個出賣我們的村莊,就不會有人再敢出賣我們了。」

  達奚武臉色平靜,沒有理會身邊這小鮮卑,終究是年輕,想問題還是太簡單了,若是真的在這邊屠村,那影響只能變得更壞。

  現在還只是出賣行蹤而已,屠村了保不准就是別的什麼舉動了。

  達奚武只好再次領著眾人從此處離開。

  他心裡已經清楚,斛律光肯定也發現了這裡的動靜,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殺過來的。

  達奚武再次狂奔而去,他的頭痛症狀越來越頻繁了。

  雖然冬季已經過去,春種也即將到來,氣候開始回暖,但是..::回暖並不代表不冷了。

  在這般季節,披著沉重的甲冑,縱馬狂奔..:.以達奚武的年紀,他還能活著,就說明他的身體是真的很硬朗了。

  他們不敢往山上跑,那樣會被堵住道路,他們只能沿著小路往下跑,爭取旱些走出山林,而接下來要往哪裡走,達奚武還不曾確定。

  按著當初宇文憲的戰略,達奚武殺進來的目的,是為了攻打那些守備不是很森嚴的城池,襲擊敵人的糧道和倉庫,讓敵人不敢無視自己,給予對方壓力。

  但是,達奚武如今實在是沒有辦法去執行戰略。

  因為斛律光還在自己身後,他總不能帶著斛律光一起去攻打城池吧?

  現在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擺脫解律光。

  但是偏偏斛律光這狗賊又是屬瘋狗的,一旦被他咬中,根本就沒辦法讓他松嘴,除非是將他的牙齒給打掉。

  只是有能力打掉斛律光牙齒的人並不多。

  達奚武領著眾人迅速消失在遠處。

  就在他剛剛離開之後不久,一支騎兵出現在了這裡。

  他們皆是輕甲,人數在兩千人左右,從兩旁包抄過來,速度極快,到達之後就開始在周圍偵察敵人的行蹤。

  斛律光騎著一匹快馬,一顛一顛的來到這裡,他低著頭,看了看敵人所留下的痕跡,而後又抬頭看向了遠處那濃煙所在。

  他讓眾人在周圍繼續探查,自己則是朝著那濃煙的方向靠近。

  在小路上走出了許久,斛律光忽停下來,舉起手裡的箭,對準了一旁的灌木叢。

  「何人?!」

  下一刻,幾個獵戶打扮的人高呼著走了出來,他們的臉色惶恐,趕忙表明自已的身份,正是附近村莊的獵戶。

  斛律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們一番,又索要過所,看了看。

  「是你們村莊點燃的狼煙?」

  「正是。」

  「我們發現有賊人靠近,就即刻回去告知村里人,安排老弱躲藏起來,又領了些青壯在路上做陷阱..::


  斛律光開口問道:「人去了哪邊?」

  獵戶們趕忙為他指明了道路。

  斛律光的臉色好看了許多,他看向左右,武士們從懷裡掏出了些錢來,算是對這幾個獵戶的獎勵。

  斛律光許諾道:「若是能殺了賊將,我上書陛下,赦免你們全村一年的稅賦。」

  說完,他便帶著騎士們匆匆離開。

  達奚武帶著眾人們不斷的跑路,足足跑了半天,來到了一處溪流旁,正要安頓下來休息,遠處卻又再次冒起了黑煙。

  達奚武愣在原地,只是看著遠處的煙,一言不發。

  自己的大限,看來是已經到了。

  縣城之內,大量的百姓聚集在官署門口,排成了長龍,春風算不上粗暴,可溫度也不低,許多人都是在搓著手,踩著腳,讓自己暖和起來。

  這些百姓應當是有六百餘人,左右都有軍吏盯著。

  為了防止引起動亂,斛律羨採取了分批辦理的方式,城內是一個街一個街的辦,城外則是一個村一個村的辦。

  官署正對面的告木之前,坐了好多的小吏,此刻皆是手持文書,認真核實情況。

  「王大雀....嗯,辦妥了。『

  那小吏將嶄新的戶冊遞給了面前的農民。

  「三個人,除卻桑田,其餘授田全部都給你取締了。」

  「沒了....這授田終於沒了。」

  農夫熱淚盈眶,死死抓住手裡的戶冊,忍不住再次問道:「是沒了對吧?往後那授田就與我們沒有關係?是按著桑田來收稅的對吧?」

  「對,對,下一個!」

  小吏很不客氣,揮了揮手,讓這人離開。

  而在官署那邊,斛律羨身邊站著幾個當地的官員,正盯著遠處的情況,低聲的攀談。

  這些農民聚集在官署門口,主要辦理的業務是退田。

  沒錯,解律羨就是帶著人來搶他們田的!

  可他們是被搶的如此心甘情願,各個都怕來晚了,新官府來不及搶走自家的田。

  斛律羨跟高長恭兩個人,刺史不像是刺史,將軍不像是將軍。

  高長恭這個刺史,根本閒不住,帶著騎士們就沖了出去,如今都衝到延州那邊去了。

  而斛律羨這個將軍,大多時候都是在操心郡縣內的政務,高長恭在前面打,

  他就在後面收拾爛攤子。

  解律羨每拿下一個城池,都會想辦法恢復官吏體系,讓命令能夠下達,而後,第一件事就是廢除原先周國時的假授田,清查戶籍。

  對這些被迫有十幾個兒子,被迫有數百畝授田的農民來說,這是天大的仁政。

  看著那些連連拜謝,熱淚情況的農夫們,斛律羨都有些繃不住了。

  他看向了左右,「周國不亡都沒有天理,百姓們被拿走授田之後竟如此的開心.....這簡直是.....荒唐!」

  站在他身邊的,都是在當地名聲不錯,找不出什麼罪行的舊官吏,也包括了一些新插進來的軍吏。

  新來的對這些自然是無話可說,但是那些老官兒,他們就太清楚了。

  此刻最靠近解律羨的那位,是當下臨時設立的縣丞,這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瘦巴巴的,過去曾在城內擔任吏,因為反對城內官員的行為被抓起來,丟進牢獄,正準備判決的時候,高長恭等人打了進來。

  他也就從階下囚的身份變成了新漢的臨時官員。

  老頭看著遠處的一幕,惱怒的說道:「這都是他們掙錢發財的門道嘞!」

  「哦?他們....是誰?」

  「還能是誰?」

  「是那些當官的,是那些地方上有權有勢的,是那些鮮卑..::

  1E

  一旁的年輕人嚇壞了,急忙伸出手扯了扯這老頭子。

  老頭子卻不怕,一把扯開了後生的手,「怕什麼,我罵的又不是斛律將軍這樣的鮮卑!」

  斛律羨也不生氣,他只是輕聲說道:「我並非鮮卑,乃敕勒丁零。」

  「無礙,你繼續說。」

  老頭子這才繼續說道:「他們先是給這些民夫們編造戶籍,家裡有三個娃,

  那就說有十三個,有十個娃,那就說有二十個。」

  「都是往大里說,有天折的也不管,能壓就壓,絕不更改。」

  「而後,他們就按著這戶籍來進行授田,都是虛授,反正那些人也根本不存在,不可能來官府索要。」

  「但是官府名下的授田是發出去了,只是沒授給這些不存在的人,是直接送到了地方豪族的手裡。」

  「地方豪族憑空得到了大量的土地,稅賦是由什麼都不得的農夫來承擔,官府因此提升了稅賦,豪族因此得到了耕地,而那些勛貴軍頭們,他們擴大了自己魔下軍戶的數目.....」

  廟堂的授田制,被周國的大族和勛貴們聯手玩出了花。

  各類主旨在濟民的政策,在他們手裡都能變成吃人的惡政,而且吃起來極猛,農民不僅要承擔自己的稅賦,連帶著老爺們的稅賦也給一併扛了。

  這簡直就是拿農民當牛馬來用,也不怕自耕農破產,破產了還能繼續讓他們在別的地方發光發熱.....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從出生到死亡,皆對老爺們有所用處,絕不浪費。

  斛律羨不是那麼的意外。

  作為老對手,齊國和周國各有千秋。

  齊國是亂,皇帝胡亂殺人,勛貴胡亂殺人,上下沒有一點道德可言,是明目張胆的人吃人,周國好一點,他們明面上很不錯,只是在背地裡吃,不拿出來給人看。

  斛律羨低著頭,心裡則是盤算了起來,

  他想了片刻,方才回過神來,看向那幾個人,笑著跟他們說道:「這裡的事情,我已經了解了許多,諸位勿要管我了,都去忙吧,我會自己離開的,也不必來送。」

  眾人不敢違背,稱是之後各自離開。

  斛律羨這才帶著其餘的軍吏和將領們離開了此處,早有人牽著戰馬等著他們。

  斛律羨上了戰馬,就帶著眾人往城門口的方向前進。

  斛律羨騎的並不快,他看向了左右,認真的說道:「都聽到了吧?此處的那些大族,也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必再遲疑了,也別管會不會引發什麼亂子,抓人,抄家。」

  「我不管他們的立場,不管我們入城之後他們是主動親近還是躲在家裡不出來,徹查他們過去的行為,按著律法來進行處置,現在就開始著手去辦。」

  「大族,豪強,還有那邊的那些....

  斛律羨示意了下遠處那輝煌雄偉的佛塔。

  「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一個都不要落下。」

  聽著他的話,副將有些為難。

  他開口問道:「將軍,咱畢竟只是地方軍而已,還是靈州軍,當下分出軍吏來接手城池,就已經有些說不過去了,這若是再下令去治理..:.是不是不太妥當?」

  「地方將軍,是不許插手地方事的...:」

  「那怎麼辦??」

  斛律羨一臉的無奈,「咱刺史跑出去打仗去了,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是要等刺史打完仗回來操辦?還是要等廟堂安排的官員到達?」

  「那得多久啊。」

  那副將撓了撓頭,「話是這麼說,將軍,要不您先派人將文書送到高刺史手裡,等高刺史的回信....」」

  斛律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送個信倒是可以,要等書信回來再做事就算了。」

  「先辦著吧。」

  「我不是尋常的將領,我外戚也!」

  「當這外戚不就是盼著能借著身份『胡作非為』嗎?要是這點事都不敢做,

  我這外戚豈不是白當了?」

  幾個軍官聞言只是苦笑。

  外戚不應該更在意這種事情嗎?

  但是解律羨的心思很堅決,主要是春種即將開始,夏州和銀州各地又新入手,若是不能做主,除掉那些潛伏起來的蛀蟲,儘快的得到百姓們的信任,發動他們去耕作,那今年的秋季對漢國來說就太難熬了,要救濟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解斛律羨不管別人的看法,將自己的想法和行為寫了個文書,送往高長恭,而後即刻下令各地,按著自己的命令來做斛律羨第一步就是要干那些專業魚肉百姓為生的大族。


  大族跟豪強不一樣,豪強家裡一般都是以吏為主,占據地方上的下層,接手一些大族不屑去做的生意。

  大族就是那種真正有官員,有太守乃至大臣級別的傳承多年的大宗族。

  並非所有的大族都是壞東西,但是大多都不怎麼樣,至於豪強,這是一個貶稱,被稱為豪強的,就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無論是大族還是豪強,他們只能在規則之內說話,看看齊國就知道了,什麼狗屁大族,遇到老鮮卑大氣都不敢喘,就因為對方不講規則,

  周國的這些人也是,在漢軍進來之前,按著規則,他們是無人敢撼動的,可當軍隊殺進來之後,他們那點手段,實在是拿不出來。

  各地的軍吏帶上了駐軍,開始清查搜刮。

  地方上鼓勵百姓們揭發,同時又將那些俘虜帶出來,詢問地方的骯髒事。

  這些被抓起來的惡官惡吏,對地方上的事情門清。

  解律羨在那些新得土地上掀起了一場清洗,要在新官員到來之前,將地方上沖洗得乾乾淨淨的。

  果然,地方上出現了動亂,發現漢軍開始追查,那些暫時低頭哈腰的人也露出了獠牙,準備逃離,或者奪城。

  只是,他們那點甲冑,奴僕,弓弩,拿來對付百姓綽綽有餘,但是要對上漢軍,差了太多。

  各地都因為漢軍的「暴行』而震動。

  良善之家,哭聲不絕,大善之家,雞犬不留。

  宇文邕不敢直接下手的寺廟,在解律羨這裡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這麼一搜,

  搜出來的東西都能讓斛律羨移不開雙眼。

  周國的寺廟極其富裕,比大族還富有,不必繳納稅賦的這幫人,想出了最先進的理念來收割黔首,各類的暗室和密道之中,藏著數不清的糧食和錢財。

  隨著一顆顆人頭落地,這些沾滿了血污的糧食被找出來。

  最可恨的是,其中很多糧食,被堆放了太久,堆放的時間超出了幾年,這糧食就不能吃了。

  解律羨不明白他們的用意,他們有著堆積如山的糧食,卻就這麼放起來,任由糧食腐敗,損壞,也不肯稍微降低些自己的欲望,更不願意拿出一點點來救濟周圍的百姓。

  斛律羨做的事情頗為順利,愈發的得心應手。

  在斛律羨施展拳腳,在各地推行了一系列的仁政,極大的降低了過去周人的負擔之後,達奚武死掉了。

  各地被赦免了授田,消除了那連年暴增的稅賦,看著欺辱魚肉自己的豪強們被抓起來砍掉的百姓們,很樂意去點燃烽火,告賊人的最近位置。

  達奚武的肉體是被解律光所毀滅的,而他這類人的根,卻是由斛律羨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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