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韓侂胄心郁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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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侂胄的臉色也迅速冷卻下來,大大方方走進房內大聲道:「下官受官家以及聖人太皇太后之命,到中書省探望諸位相公,看是否已經開始恢復理政。」趙汝愚並未起身,也未叫座,依然用不急不緩、不帶絲毫溫度的語氣回道:「那就請合門代為稟告官家和聖人太皇太后,政事堂已恢復如初,本官乃百官之首,必會督促各位同僚勤於政務。」「如此便好。」韓侂胄說完也一副懶得廢話的樣子,轉身便走。慈福宮難得平靜了,聖人太皇太后的身體略見好轉,桂枝也可以陪她一同坐在小西湖邊兒乘涼,彈唱些曲子哄著聖人太皇太后開心。不過聖人太皇太后畢竟年紀大了,就總是容易疲乏,聽不了多久,她就得回去歇著了。這一日,桂枝剛送聖人太皇太后回寢殿歇下,卻見向北笑盈盈地走了進來。「桂兒,蘇姒錦這兩天像個事兒婆似的,總讓我來找你,問你什麼時候有空出宮,眼看著又要到觀潮節了!」桂枝一邊擦著琴弦一邊回道:「出不去,聖人太皇太后需要人侍奉。」「偌大個慈福宮百十來號人,就缺你一個啊?」向北說著從一旁撿起一塊布擦抹著額上的汗。即便是酷暑天氣,他每日也得身著鱗甲,由此可見做禁衛也並不容易。「那是我的手巾兒!」桂枝瞥了他一眼。「我不嫌棄你!」向北擦著起勁,手巾兒上浸了冰水,自然是消暑。看他抹完臉後將手巾兒直接揣到了腰間,桂枝無奈地苦笑道:「你這左指揮使做得可真夠清閒的,入了大內還能像你這麼自由的,怕是沒有別人了。」向北點了點頭,「郭殿帥又賞了我,說我護新皇登基有功,給了些錢銀,這些用來分給下屬兄弟,讓他們多幫襯著值個班,我不就能閒下來了嘛!」「你倒是聰明。」桂枝將玉壺冰琴裝好之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聽聞,趙汝愚拜了右相?」向北點了點頭,「嗯,是的。」「想來當下官家近日應該會派韓合門去中書省走動了。」念及這一點,桂枝拍了拍向北。「你不是與合門府那位蘇先生挺熟的嗎?幫我個忙,待會兒找他去吃個酒?」向北眉頭一皺,「你又要做什麼?」桂枝笑著湊上前,在向北耳邊耳語一番。「桂兒,」聽完桂枝所說的話,向北有些遲疑,看向前者,他愣了愣,隨後道:「我感覺你與之前變得不一樣了……」桂枝目光一轉,沉沉地吸了口氣後道:「在這宮裡久了,自然明白適者生存的道理,你還願不願意幫我?」「知道了,這就去!」向北搖著頭,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小西湖,朝宮門外而去。反觀韓侂胄處理完其他事務後回到合門司,鬱憤不已,午後過了一個多時辰,天燥熱得很,可不論他讓下人抬多少冰來鎮涼,或是喝多少冰鎮眉壽酒,卻始終渾身煩悶。他心裡清楚,這些年來,在朝堂之上,文臣歷來瞧不起武臣,何況他在姓趙的眼裡,還是一名靠聖人太皇太后恩蔭入仕的武臣!儘管有天子信賴,但趙汝愚這些人打心底還是瞧不起他。就在這時,蘇師旦剛從熙春樓回來,邁步入合門司正堂,一眼就瞧見韓侂胄臉色鐵青,又見周遭裝著冰塊的盒子,便笑道:「大人須知心火難以冰孵。」韓侂胄煩悶著,沒有吭聲。「合門莫非今日在政事堂遇到了不順心之事?」蘇師旦與韓侂胄朝夕相處七八年之久,對他的心性摸得很準。韓侂胄「哼」了一聲,隨後將趙汝愚那副目中無人的態度講述了一遍,說完又氣憤地道:「憑什麼那幫文臣瞧不起武臣?難道武臣低人一等?想我韓侂胄自入仕的那一天起,就想著如何躍馬疆場,立身報國!今日無端受辱,想來真是生氣!」待韓侂胄吐槽完,蘇師旦捻著鬍鬚,平靜地說道:「依在下觀察,今日趙汝愚之所以敢慢待合門,並非因為合門是一員武臣。」韓侂胄抬頭問道:「那是為什麼?」蘇師旦道:「是因為合門參與擁立了嘉王,與準備扶持吳興郡王上位的趙汝愚來說,自然是攔路截胡,毀了他的一番苦心謀劃。」「那如此說來,我與趙汝愚已經結下了怨仇?」韓侂胄仔細想想,確是如此。「只要趙汝愚一日為相,合門就須時時小心。」蘇師旦點頭應道。韓侂胄此刻更加煩躁不已,一個謀逆之人,端坐朝堂不說,反而視他人為眼中釘、肉中刺?「合門勿惱。」蘇師旦安慰道,「依在下看,聖人太皇太后命趙汝愚為相,此舉不過是權宜之計。」「何謂權宜之計?」韓侂胄立定腳步看著蘇師旦。蘇師旦認真分析道:「聖人太皇太后乃見過大風大浪之人,胸中自有大格局,當今官家剛剛繼位,還來不及選賢任能,趙汝愚一派如今在朝中關係複雜,所以只能等到官家站穩了腳跟,到那時任何人為相,自然出自官家了!」

  韓侂胄覺得蘇師旦分析得又頗有道理。蘇師旦湊近一步繼續道:「到那個時候,官家再想任相位,合門便可從旁諫言。」韓侂胄冷冷地說道:「若是本官諫言,第一個就罷免他趙汝愚!」「所以,合門當今之計,便是一心一意扶持官家,官家登基未久,人心未固,合門要多多進宮,只有官家站穩了腳跟,合門才有用武之地。」蘇師旦此番建議,韓侂胄頗為認可,至於趙汝愚,現在韓侂胄顯然已將其列為頭號敵人了。然而,這要歸功於午間向北和蘇師旦聊天時,二人所談的話,向北一直旁敲側擊地告訴他,趙汝愚早晚有一日會報復,到時候韓家榮耀怕是難保,蘇師旦恐也無法在這京都立足。再加上蘇師旦一回來便看到韓侂胄氣得不輕,便依著向北的提議,提出了辦法,準備針對趙汝愚。過去,韓侂胄只是每天上午去一趟勤政殿,自打蘇師旦諫言後,韓侂胄就儘量擠出時間陪伴在趙擴左右。韓侂胄雖不善詩詞,不愛歌舞,可他說的、聊的卻總能讓趙擴提起興趣,甚至平日裡還會說書給趙擴聽,而每當韓侂胄說書,趙擴便很是感興趣。當然,除了說書,韓侂胄還拉趙擴到玉津園騎馬射箭。玉津園原來是供皇子們習武的地方,可趙惇在位時朝政都幾乎不沾,更別提舞刀弄槍了,但今日韓侂胄卻帶著許多人在園內操練,讓荒廢已久的玉津園再次熱鬧了起來。若論書畫趙擴或許擅長,但騎射和舞刀弄槍的,實在是難為他了。可即便無法參與其中,光是看著韓侂胄帶著武夫駕馬馳騁,互相比試便是看得心潮澎湃。見狀,韓侂胄來到龍駕旁,隨即喊道:「取弓來!」不一會兒,內侍便捧上一張刻有龍紋的弓與麒麟繡花的箭袋。見韓侂胄將弓托舉到自己面前,趙擴拿起弓嘗試扯弦,片刻後卻搖頭苦笑道:「此弓過重,恐非朕力所能及。」韓侂胄連忙鼓勵:「官家權且一試,此弓可是先祖高宗皇帝的九龍弓,莫說是官家,便是下官恐也難以拉開。」他這話自然是說給趙擴聽的,作為武將而言,韓侂胄拉不開的弓幾乎不存在。但這句話果然有效,一聽是高祖皇帝的配弓,趙擴如有神助,他從箭囊抽出一支箭杆,屏住呼吸,狠拽弓弦,箭飛了出去,誰知陰差陽錯,竟然正中箭靶!「恭賀官家。」韓侂胄奉承道,「這一箭像極了高祖皇帝,真不愧是我大宋的天子!」趙擴也是很驚訝,他不曾想過自己竟也能射中靶,此時也是笑得連連點頭。韓侂胄裝作興奮地說道:「官家乃天選之君,是大宋百姓之福,必將開疆闊土,重拾千里江山!」任憑何人,聽到如此誇讚的話語也忍不住會得意,趙擴亦是如此。轉眼間,大半個月過去了,趙擴卻有些不安。上位這麼久,卻始終不曾臨朝,即便一切都有朝中股肱大臣照料,但國不可一日無君,不然他這內禪而來的皇位,又與其父皇有何異?而韓侂胄也早就看出了官家的心思,恰逢時宜地道出了想法,認為官家應該臨朝掌政。趙擴對此有些遲疑,一時沒有回覆,最主要還是擔心自己尚不熟悉朝政。夜晚,趙擴來到慈福宮見桂枝,向她傾訴自己的緊張。見狀桂枝鼓勵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要官家力學篤行,用人為賢,必能穩固朝綱,安定四方,官家放心理政便是。」有了桂枝的鼓勵,趙擴才有了上朝的決心。接下來,韓侂胄更加上心了,日日陪伴趙擴左右,就自己的經驗告訴趙擴如何上殿,怎樣坐立以及百官奏事時如何回複述說,趙擴每每有時間便會獨自練習,甚至偶爾還會去慈福宮,當著桂枝的面擺出那副架子。看似官家十分看重韓侂胄,一切都朝著蘇師旦所說的方向發展,但這一次,其實蘇師旦說錯了。韓侂胄扶嘉王繼位,趙汝愚心裡沒有半分怨言。從趙擴穿上龍袍的那一刻起,趙汝愚就知道,一切已不可更改,他只有心甘情願輔佐。然而,此次禪位,韓侂胄擁立新帝,因此而成為新帝面前的紅人。如果新帝再給予韓侂胄格外的恩寵,將弊端無窮,這才是趙汝愚輕慢韓侂胄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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