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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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9章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娘子……」

  陽州城中,有人驚坐而起。

  「怎麼了官人?」

  「我又做了那個夢了!」

  「嗯?什麼夢?」

  「娘子忘記了?一年之前,那個和天翁對弈的棋局。」

  「啊?那件事!」女子竟想了一下才想起來,「可我記得官人不是說,是正月二十一嗎?」

  「夢中我也有此疑惑,他便笑著告知我,正月二十一是他去和那位天翁下棋的日子,然而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下一局棋,短則過去一兩個月,長一些便要消磨掉一個季度了,因此晚了一些才來找我。」

  「竟有此事!」

  女子身為大妖,卻也驚訝不已。

  「那夢中……」

  「娘子知道的,我怎忍得住?自然與他一同復盤,為他分析棋局了。」顧先生說道「不過他今年的棋藝,比起去年增長了很多。」

  ……

  元丘仙境,青山峰林,竹屋茅頂,小院人家,院中仙樹正開花。

  屋頂隱有炊煙,屋中傳來人聲。

  「仙翁,開始吧。」

  「急什麼?」老天翁說道,「老夫才剛睡醒,還得梳一梳頭,喝一杯茶,整理一下思緒才好落子。」

  「老仙翁啊,晚輩倒是願意不急,可惜仙翁這處仙境時光奇妙,這裡一日,外面一年,若是下棋下得久些,小半年可就蹉跎掉了。」

  「你不是來悟道的嗎?」

  「是啊……」

  「那你這麼急,又有多少收穫呢?」

  「回老仙翁,隱與大道有感。」

  「只是隱與大道有感啊,呵呵呵呵,這幾日來,你每次進來,都將我這住處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花一草、一石一礫都不放過,我還以為你早已洞悉這方世界的玄妙了呢……」

  老天翁笑呵呵的嘲諷他。

  林覺並不羞臊,本身悟道就要耗費大量時間,他既無人指點,自行感悟,能有此進度已算不錯,因此他依舊從容誠懇:

  「仙翁說得沒錯,晚輩每次進來,確實都趁機觀察打量仙翁這處仙境,也在感悟其中玄機。不過哪怕此地一花一草、一石一礫都已在我心中,也只得出一個『此處仙境和外界無異』的結論罷了,其中玄機奧妙也只在仙境開啟的那一刻最為清晰,此後就模糊了,因此收穫有限。」

  「那你還急什麼?」

  老天翁反問他,又笑著搖頭: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不如不去想那些,靜下心來與我下棋,說不定把那些雜七雜八的都忘掉了,反倒能心向大道。」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其實是術和道的區別。

  意思是說,當你在學習做某件事情的時候,你的知識學問每天都會增加,你心中的東西會越來越多,這時候的你技藝學問就會越來越高。可當你要追求大道真諦的時候,反倒要去精簡它,不僅精簡自己的知識學問,還要精簡自己的眼光與偏見,每日減損,所剩下的,就是大道的本質。

  林覺想了想,搖了搖頭:

  「也罷,那仙翁慢慢梳洗吧,我整理一下思緒,好好與仙翁對弈一把。」

  「哈哈哈哈,你若今日能與我下到一百五十手……我觀你對外面天上的那些文馬很感興趣,我就讓你帶一匹走。」

  「好啊!」

  一個時辰之後,林覺帶著一匹文馬,離開了元丘仙境。

  ……

  陽州城內,顧府之中。

  「官人今日睡醒又如此疲累,算算時間,難道又夢見那位仙人了?」

  「知我者,娘子也。」

  「這位仙人來得倒是越來越晚了。」

  「是啊,他的棋藝越發精進,和那位天翁對弈的時間也越來越久。」顧先生搖著頭說,「昨晚夢中,他還感激我說,多虧我們指點,他雖仍然遠遠無法勝過那位天翁,卻靠著手數從那位仙翁那裡贏得一匹文馬,誒,可知這文馬是什麼?」

  「文馬……」

  女子曾在古籍中看見過——


  文馬,也叫吉黃馬,吉光馬。紅色鬃毛,白色身軀,身有紋路,眼睛像黃金一樣金光燦燦,可以飛天踏雲,性情兇猛,以虎豹為食。

  又曾聽聞,九天之上,天兵神將的戰馬就是用文馬雜交而來。

  不過她也未曾親眼見過,只聽說這是上古的珍禽異獸,如今除了天上,便只有少數仙人會豢養在洞天福地,在人間幾乎已經絕跡了。

  而且一個婦人不該知道這些。

  「官人,我也不知。」

  「博學如娘子也不知道,想來便是仙家之物了。」

  「也許吧……」

  女子有些心事重重:「剛才官人說……多虧我們指點?」

  「是啊!那位仙人雖然每年只來一次,不過數年之間,我們也相會數次了,復盤對弈之間閒談,我自然要告知他,我家娘子也棋藝精湛,每次我在夢中為他復盤,醒來之後,還要與我娘子再復盤一次,如此算來,也有娘子你的一分功勞呢。」

  「這……」

  「娘子怎麼了?」

  「我怎敢搶官人功勞……」

  女子敷衍過去,心緒卻很不定。

  難道那真是一位「天翁」?

  難道來者真是一位仙人?

  可若真是天翁,真是能與天翁對弈的仙人,每年來一次,豈能不知躺在這人身邊的是一隻妖怪?

  時代可真不一樣了——

  如今人妖有別,莫說人妖共處,就是妖怪出現在人間城池,也是大罪啊。

  「官人可知那位仙人是誰?」

  「我怎知道。」

  「官人與他相識數年,相會數次,卻連名姓也不知道,豈不有些荒謬?」

  「這如何能說荒謬?夢中對弈,痴迷棋盤,何必問名姓?就當只是清夢一場又如何?」

  「也是……」

  女子也沒再多說了。

  ……

  人間日月交替,夜幕星辰輪轉。

  「昨夜我又做了那個夢。」

  「還是那樣嗎?」

  「還是那樣,不過聊了幾句別的。」

  「什麼別的?」

  「他說他又從『天翁』那裡贏了幾匹文馬,可以配種繁衍了,心中很感激我們。」

  「他還提醒我,說我們這裡要更冷些,又說我如今不如當年年輕了,要愛惜身體,請我早晚多加衣裳,莫要著涼。還讓我特地提醒娘子你呢,叫你也注意變天。我就隨口問他他在哪裡。」

  「他在哪裡?」

  「他說他在徽州,住在飛來山。」

  「飛來山?我倒聽人說過這個地方,不過那裡似乎沒有人住。」

  「那就不知道了……」

  顧先生拿了一件厚衣服,披在身上。

  又多拿一件,披給娘子,請她莫著涼。

  夫妻二人恩恩愛愛。

  ……

  四季更迭有序天下風雲無常。

  「官人,該醒了。今年長河突然改道,大災三千里,災民已到了我們這裡,要去施粥濟災了。」

  「知道了知道了……」

  「官人如此疲憊,是為災民勞神,還是又夢見了仙人?」

  「不知是哪一個……」

  顧先生說著,卻忽然看向身邊娘子:

  「對了!昨夜仙人忽然恭喜我,說娘子已經懷了身孕!」

  「這……」

  女子自然是知道的,也只能當做意外。

  ……

  世間從沒有一帆風順的事。

  就好比這人間,大治之後,往往便有大災。

  先前二三十年間,是青史難尋的盛世,外部兵荒有限,內部較為安定,皇帝仁德寬厚,愛民如子,百姓安居樂業,自得其所,就連妖精鬼怪的事情好比也變成了久遠的傳說。可誰曾想,一場暴雨,長河突然改道,立即禍亂三千里。


  莫要小看長河改道。

  這是一條孕育了文明的大河,可它卻並不是一位慈母,反而十分暴躁,喜怒無常。長河改道也是這片土地上最持久也最可怕的災難之一。

  千百年來,無論哪個朝代,人間朝廷、九天神靈必做的一樣要緊之事,便是治理長河。

  在這片土地上,文明孕育了多少年,人們就與長河相處相鬥多少年。

  每次它發怒時,動輒改道兩三千里,殺死上百萬人,甚至間接摧毀一朝國家。

  朝廷頓時亂作一團。

  大瑜朝開始由盛轉衰。

  大災伴隨妖魔,這就不必講了。

  紫帝的第二次盪魔除妖由此開始。

  只是這次與上次不同。

  上次盪魔除妖只對那些曾做過惡的、有邪氣的妖魔邪物下狠手,這次不光如此,而是幾乎對所有侵入人間的妖精鬼怪都一棒打死。

  人間朝廷也與上次不同了。

  六十年前,還是太祖在位,剛直強硬能迫神靈。如今開朝一百多年,當年躍馬揚槍征戰天下的殺伐血氣已經在安逸中消磨了大半,放眼朝廷,文武之間已經很少再有如當初那般剛直強硬之人。皇帝也是仁德寬厚,年事已高,仁德寬厚了,便少了幾分鐵血。

  每逢這般大災,發展都差不多。

  朝堂上下,京城內外都有傳聞,是天子無德不仁,才致使上蒼降下災禍。

  這皇帝當真仁德寬厚!

  先是一封罪己詔,向上蒼認錯,又托著年邁身軀,背負荊棘,親自向上蒼祈禱懇求,希望能停止發難,治理災禍,莫要讓他的子民再受災了。

  如此一來,加上紫帝強硬,人間朝廷很快失去了如曾經那般敢和神靈叫板的氣度。

  紫帝的盪魔除妖便更加肆意。

  江南的棋壇聖手不知道這些,因為這次長河改道沒有波及陽州,而且他家在娘子的操持下,家境殷實,能度過這般災難。他只知道,那位仙人仍舊每年都來一次,與他在夢中相會,對弈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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