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二章 摩羅入山水,落珠染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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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鎮。

  劉維領著七八名伙頭軍的老弟兄,一路疾馳躲避著城中混亂的僧兵隊伍,穿過數條靜謐無人的街道後,急匆匆地來到了鎮守府門前。

  他們自南山返回之後,依舊沒有改變易容樣貌,且全程都極力避免遇見生人,謹慎至極。

  不多時,眾人來到鎮守府門前,劉維先是向左右兩側掃了數眼,確認四下無人後,這才飛快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而後指尖一彈就塞進了門前左側石獅子的底座縫隙里。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灰塵,開口招呼道:「走,咱們去武僧府,與真一大人還有營中兄弟們會合。」

  話音落,眾人邁步離開此地,向著武僧府快步趕去。

  他們沿途瞧見了不少潰散的親衛營僧兵,這些人個個模樣狼狽,甲冑破碎,渾身是傷,見到生人也不盤問,只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四處逃竄,或是尋找空置的房屋躲藏。

  「踏踏踏……!」

  眾人小心翼翼地又走了很遠,在即將抵達武僧府時,前方卻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數百人身披染血甲冑,正氣勢洶洶地朝著武僧府方向奔襲而去,煞氣逼人。

  這群僧兵的領頭人正是武霸天,他的鎧甲上儘是血污碎肉,肩上扛著兩把大錘,走路姿勢好似一隻沒發育開的大鵝。

  劉維扭頭看了一眼四周,而後才擺手衝著武霸天呼喊道:「你站住!」

  不遠處,武霸天下意識回頭,本能地挑眉喝問道:「你踏馬誰啊,敢讓老子站住?!」

  劉維稍稍一愣,強調道:「我是你爹!」

  武霸天的腦子直得一塌糊塗,整個人似乎還沉浸在剛剛的戰亂與廝殺中,只下意識地舉起雙錘,挑眉反罵道:「我踏馬是你爹!你再占我便宜一個試試?!」

  劉維眼見他要動手,心說這踏馬要不解釋一下,那保不准好大兒就會幹他兩錘。

  於是,他立馬擺手喊道:「你穩當的!暗號,爹有暗號的!繡紈院,你娘小紅、你娘春莉、你娘蘇柔……那不都是我帶你認下的嗎?!」

  話音落,劉維還怕這些不保准,而後故意釋放了一縷神魂氣息。

  其實這個舉動都很多餘,因為武霸天在聽到繡紈院一眾娘親的花名後,眼神就已經瞬間清澈了,並驚喜道:「咦……還真是爹爹啊!您既然回來了,那為何還要易容啊?」

  劉維迅速收斂氣息,邁步走到武霸天身前,輕聲問道:「先不說其他的了,你們這是幹什麼去?」

  武霸天瓮聲瓮氣道:「義父,武僧府已經被攻下了,我們正準備殺進去發財呢。」

  劉維稍作沉思後,立馬問道:「那真一大人呢,我為何沒有在周遭感知到他的氣息?我臨走前不是特意吩咐,讓你貼身保護他,不准離開半步,你給老子都忘乾淨了嗎?!」

  武霸天聽到這話後,心中感覺很委屈,頓時急頭白臉地解釋道:「爹,不是我不跟著他啊!這著實是真一大人跑得太踏馬快了……哪兒有危險,哪兒就見不著他。俺是猛將啊,不善逃跑,這真是跟不上他避戰的步伐啊!」

  「先前灰袍營的人進攻不順,而真一大人又覺得摩羅尚有底牌,但卻故意不出,所以一氣之下就先跑了,與我等也跑散了,而後就不見人了。我估計……他是躲在哪裡調息回靈呢。」

  劉維聞言,皺眉沉思許久後,才又問道:「這場大戰,咱們營里的弟兄,有多少死傷?」

  武霸天一聽這話,頓時呲起了牙:「嘿嘿,咱們就沒死傷多少人啊!咱真一大人太踏馬狡猾了,開戰後,就一直傳音提醒我,不讓咱們的人在正面捨命衝殺,只跟在灰袍營和摩羅身後假裝賣力攻殺。口號喊得最響,倆腿跑得最快,所以營中兄弟損失並不多,總共就折了三十來人,傷了百餘人。現在能參戰的,還有七百餘人呢。」

  劉維咧嘴一笑:「咱真一大人還真是拿我當兄弟啊,知道我就這點家底兒,怕我打光了。沒說的,咱大人絕對人品夠硬啊!」

  武霸天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兒,只興奮道:「爹,這武僧府已經被攻下了,咱可不能落後灰袍營啊,要趕緊衝進去!該殺殺,該搶搶,我帶人去弄星源,順手再給您綁幾個牛大力的娘們來!我不介意再多幾個乾娘……!」

  劉維很欣慰,點頭道:「好大兒,你這一片孝心著實是令為父感動。但咱們不能進去,反而還要率領營中兄弟,儘量躲得離武僧府遠一些,不去摻和摩羅他們的那些事兒。」

  武霸天微微一愣,費解道:「為何啊?!這武僧府是大夥一塊打下來的,眼看要分肉了,咱憑啥不進去?戰勝分贓,這是規矩啊!即便這灰袍營是進院吃屎,那也得分我們兩口才對啊!」


  「你懂個屁!」劉維微微皺眉,豎起一根手指道:「小霸,你記住了!如果你已經認準了要跟隨一位明主,並認可他的才能與智慧,那你就記住,他要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他在危局之中什麼時候消失,你就什麼時候消失;他什麼時候出現,你就什麼時候出現。因為你自己腦子不夠用,事也看不明白,那就要拿恩主當明燈,借他人智慧,來保全自己,這是准沒錯的。」

  武霸天扛著兩柄大錘,眼神懵懵的:「爹,你說得好厲害啊,但我還是不明白……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唉,你的腦子啊……只能抓緊時機,慢慢學了。」劉維擺了擺手:「叫上營中兄弟,撤退了,快!」

  不多時,劉維帶著幾乎沒什麼死傷的伙頭軍,極為果斷地離開了武僧府的戰亂區域。

  ……

  武僧府,內院。

  月色下,摩羅帶領著道光等人,步伐沉穩地走進了內院。

  院中密密麻麻地跪著一排排光頭,全是牛大力的親兵。他們個個甲冑崩裂,滿臉血污與灰塵,眼神泛著空洞的絕望之色。

  道光湊到近前,在摩羅耳邊說道:「師兄,灰袍營的人已經里里外外地搜過了,這武僧府內的親兵只剩下了三百餘人,沒有漏網之魚。你看……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摩羅的眼神冰冷無比,心思也根本就不在這些人身上,只淡然道:「殺了吧。」

  「是。」

  道光點點頭,隨後沖旁邊擺手。

  「噗噗噗……!」

  下一刻,刀光斧影交織,血色沖天而起,人頭就跟下餃子似的落地,只剎那間,這整座內院中都升騰起了刺鼻的血腥味。

  摩羅看都不看,只低聲問道:「養心小築那邊怎麼樣了?」

  道光傳音回答:「師兄,按照你的吩咐,靜神跟福來二人,帶著咱們自己的十餘名遊歷者,就在養心小築的門口盯著。目前沒有任何人進入過養心小築,並接觸到藏匿星源的幻境。」

  「嗯。」摩羅心中越有事兒,表現得便越沉穩:「走,去看看。」

  眾人穿廊過院,很快來到養心小築一樓,走入靠左側的第一個雅間中,這裡正是青峰道人的藏書閣。

  閣內,月光透過兩側書架,在地上投出幽深的陰影。

  眾人抬頭,目光都聚焦在正牆上掛著的那幅古樸山水畫上,它筆觸寥寥,卻勾勒出一片遺世獨立的田園環境,這便是「夢中山水」。

  摩羅立於畫前,緩緩閉上雙目,而後釋放神魂進行感知,周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緊跟著,一縷無形的神魂之力自眉心氤氳而起,如薄霧般向畫作蔓延。

  那山水畫驟然漾起漣漪,墨色山巒與溪流開始流轉,化作萬千瑩白螢光,宛若星河傾瀉,畫作漸次稀薄、淡褪,最終如一捧流沙般徹底消散。

  一方深邃的井口霍然顯現,井沿布滿青苔蝕刻的紋路,井中寒氣升騰,很快便瀰漫在整個藏書閣之中。

  摩羅仔細感知,確定井內安全後,這才率領其餘眾人,縱身躍入井中幻境。

  不多時,眾人在星光流轉間,已然置身在了幻境之中。

  摩羅緩緩睜開眼眸,抬頭望去,只見遠處青峰疊嶂,連綿起伏;近處小橋流水,垂柳如煙。

  眾人足下是布滿青苔的小徑,蜿蜒引向一處紅牆環抱的小院。

  那小院朱門虛掩,其內景色美輪美奐,那裡便是青峰道人的修道之所。

  摩羅背手看著小院,輕聲吩咐道:「分散搜查,儘快找到星源!」

  話音落,眾人立刻四散開來,動作利落地在小院四周搜查起來。

  只半盞茶的工夫,道光就急匆匆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難以掩蓋的激動之色,大喊道:「師兄,找到了!星源都在後院的草棚里!太震撼了……!」

  摩羅聞言立刻穿過小院,來到後院的草棚之中。

  那草棚低矮簡陋,原本只是置放一些青峰道人平常會用到的風水師一脈的雜物,但此刻它卻被一股璀璨的光芒籠罩著。

  一塊塊星源堆疊而起,如一座座金山銀山,光芒耀眼,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靜神等人見到這震撼的一幕,登時呼吸急速,狂念阿彌陀佛。

  摩羅的雙眼中倒映著星光,心神俱震。只粗略感知了一下,他便察覺到這裡堆放的星源,確實應有兩億多之數。


  他壓下心中激動,邁步走上前去,仔細感知這些星源上散發的氣息,發現每一塊星源上都有著神庭留下的特殊印記,無法收入意識空間,只能用一些極為特殊的儲物法寶來收納。

  摩羅打量著這些星源,心中感嘆道:「還好神庭財庫的高人,給這些星源都刻下了禁忌印記,導致挪走這些星源異常麻煩,只要稍微一動,就肯定會被人察覺到。否則,以牛大力那貪得無厭的性子,恐怕早都帶著這筆星源跑了,或是直接轉移了。」

  道光湊到近前,輕聲詢問:「師兄,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摩羅思索片刻,扭頭吩咐道:「按照原計劃,吩咐馮一陽,讓守在外面的僧兵,護送內府文官全部進入此地,仔細清點星源的數額,一絲一毫都不能出錯,更要做好記錄。對了,還要讓馮一陽率領二百僧兵駐守在養心小築之外,觀察周遭動靜。」

  今夜,摩羅在行動之前,就已經讓所有內府的官員進行待命了,為的就是在攻下武僧府之後,第一時間進入「夢中山水」核實星源數量。

  緊接著,他又補充道:「另外,通知五百遊歷者的領頭之人,到武僧府的正殿開會。牛大力死了,城中亂局更甚,但北風鎮不能丟。神庭派來的勢力,遠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強大,我們必須商議好計策,支援北塔一號大陣,助冥路之將平亂!」

  「是!」

  道光點頭,立刻傳令。

  不多時,五百名混亂遊歷者當中的領頭之人,全部聚集在了武僧府的正殿之中。這五百人全都是舊僧一脈的人,與摩羅師出同門,所以,他們也都算得上是自己人。

  與此同時,灰袍營的許多僧兵也親眼見到大批內府文官,直愣愣地衝進了養心小築。

  ……

  北風鎮,北塔一號傳送大陣。

  冥路之將馮道全身披一身黑色鎧甲,騎在高大的九頭鱗馬上,面色陰冷,遙望身前的戰場。

  他手下的冥路鐵騎以百騎為一隊,各自列陣,攜卷漫天的殺伐之氣,正在瘋狂圍殺著神庭的兩千俘虜兵。

  坐騎蹄聲震天動地,與嘶吼聲、喊殺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連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那些神庭俘虜兵,本就士氣低落,而後又缺乏法寶與鎧甲傍身,所以大多數人在遇到百人鐵騎衝殺而來時,那都是頃刻間身殞的下場。

  他們大多神色慌張,滿臉恐懼,而後在見到肆意衝殺的冥路鐵騎時,大多數人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不等交戰,就紛紛望風而逃。

  喊殺聲震天,雙方交手沒多久,這地上就已經留下了不少俘虜兵的屍體,且這些屍身幾乎都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之態。

  大陣周遭,三四名俘虜兵互相攙扶,跌跌撞撞躲避著冥路鐵騎的攻殺。

  其中一名中年老兵,走路一瘸一拐的,慌慌張張地喊道:「小四,趕緊跑吧,你他娘的還在磨蹭什麼呢?這麼多冥路鐵騎,咱們根本就打不過!」

  名為小四的年輕俘虜兵咬著牙,語氣惶恐道:「我們跑了,大陣就完了,北風鎮也要完……!」

  老兵聞言,撇嘴罵道:「你踏馬有病啊?!失不失大陣,跟你我有關係嗎?咱們就是一群俘虜兵,被俘近一個月,在南山幻境裡受盡折磨……這好不容易活過來,難道還要管其他人死活嗎?當初王安權獻城投降之時,他管過我們的死活嗎?」

  小四隻稍稍猶豫一下,便也邁步跟著老兵跑去。

  對於這些俘虜兵來說,他們在上一次北風鎮被攻陷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死了。因為他們也曾熱血沸騰過,也曾發誓要與城池共存亡過,但到頭來,卻稀里糊塗地眼見著王安權投降,而後莫名其妙地就成為了俘虜。

  這一個月,他們被關押在南山幻境,失去了自由,受盡了折磨,身上那點銳氣與忠誠傲骨早就被磨得一乾二淨了,就連意識空間內的本命法寶,也被人逼著要了去。今夜,他們好不容易從南山幻境逃出來,心中以為自己能活,能回家的念頭,已經愈發強烈,所以此刻他們的求生欲望,已經被放大到了極致,也壓過了一切。

  真的沒有人再願意拼命了,大家都只想活下去,而先前那一聲聲高喊的「回家」,也是他們此時此刻最大的期盼。

  戰場上,只有極少部分的神庭舊將還在苦苦堅持著,他們拼死護著北塔一號大陣,窮儘自身之能,卻未曾後退半步。但這些人在冥路鐵騎兇殘的圍殺下,就像是無盡黑夜中豎起的幾根火把,即便滾滾燃燒著,那或許也改變不了什麼。

  馮道全望著眼前的一切,冷笑道:「呵,此情此景,恰巧對應著這遷徙地的天下大勢。神庭的兵丁如此沒有信仰,沒有鬥志,貪生怕死,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又怎配與我天龍八部的僧兵對抗?!神庭的衰敗,秩序的衰敗,早已註定,活該覆滅!」

  「轟隆隆!」

  就在這時,蒼穹之上傳來一聲巨響,王安權極盡涌動神光,竟以一人之力鏖戰數百冥路鐵騎。他肉身之上儘是創傷,鮮血染紅了衣襟,但卻依舊苦苦堅持著……

  「你一毫無骨氣的降將!我天昭寺給你一條活路你不要,反而還敢再次謀反,真是不知死活!」

  冥路之將馮道全,先是大罵一聲,而後把令旗插在身後,反手抽出一根狹長的暗金色大鐧。

  大鐧上鐫刻著古樸而詭異的冥紋,周身纏繞著濃郁的漆黑煞氣,隱隱有萬鬼號哭之聲傳來,令人不寒而慄。

  馮道全一扯九頭鱗馬,這頭神異坐騎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呼嘯著飛掠蒼穹,速度快如閃電。

  他右手高高舉起那根大鐧,鐧上黑光暴漲,煞氣沖天,途經之處,虛空激盪,並泛起刺耳的嗡鳴聲。

  正圍繞著王安權的冥路鐵騎,在感受到馮道全的氣息直貫蒼穹時,便迅速分開兩側,讓出一條路來。

  馮道全迅速衝殺至王安權身前,右手猛地發力,暗金色大鐧帶著毀天滅地之勢,重重地朝著王安權砸了下去!

  「咚——咔嚓!」

  一鐧落下,砸在王安權的肩上,頓時泛起清脆的骨裂之聲。

  王安權本就是強弩之末,此刻猛然嘔出一口鮮血,身上神光潰散,氣息驟然萎靡,肉身也在半空中急速墜落。

  馮道全砸完一鐧,回手牽動九頭鱗馬,調轉馬身,而後看都不再看王安權一眼,只扭頭沖冥路鐵騎吩咐道:「放出鎖魂鏈,捆住王安權。」

  「是!」

  數百冥路鐵騎紛紛甩出黑色的鎖鏈,那鎖鏈漆黑如墨,上面布滿了尖刺,末端拴著鋒利的鐵鉤,散發著濃郁的煞氣與死氣。鎖鏈呼嘯而出,密密麻麻地刺進王安權的身體裡,鐵鉤死死地鉤住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每一處血肉,深入骨髓。

  「嘩啦啦!」

  冥路鐵騎控制著坐騎,紛紛向後拉扯鎖鏈,王安權的身體被硬生生拖在蒼穹之上,四肢被鎖鏈拽得筆直,好似一個「大」字,且每一根鎖鏈也都繃得緊緊的,仿佛下一秒,就會把他的身體撕裂。

  此刻王安權已經徹底力竭,他背對著大地,仰望漆黑如墨的天空,眼中卻沒有絲毫恐懼,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無助。

  那是一種無論怎麼掙扎也見不到光的絕望感,就如同潮水一般,瞬間淹沒了一切。

  「我是要死了嗎?」

  肉身的失重,讓王安權的靈魂似乎都飄浮了起來,整個人陷入死寂。

  「我跪下過,諂媚過,一路忍辱負重,卑躬屈膝,放棄了所有的尊嚴與忠誠,就只是為了能讓我的至親、我的族人,還有那些同病相憐的螻蟻,能苟活下去……但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做到……」

  「接下來,我會被活捉,我的家人會被屠殺,那些俘虜兵,再也不能回家了。」

  「但到了此刻,我真的太累了,太疲累了,渾身沒有一丁點力氣……」

  「我把自己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罷了,罷了,就都結束在此刻吧……」

  夜幕之下,阿大阿二站在大陣中,正死死護著王家的那些老弱病殘。

  陣眼亮著微弱的光芒,星光緩緩聚攏,大陣正逐漸復甦,但速度卻慢得令人無比焦躁。

  何珠珠猛然望向夜空,一眼就瞧見了自家男人,正被數百冥路鐵騎,用密密麻麻的鎖魂鏈吊掛在蒼穹之上。

  王安權渾身是血,奄奄一息,仿佛隨時都會殞落在這片天地之間。

  何珠珠面頰凝滯,雙眼猩紅,下意識地攥緊了雙拳。

  她知道,就今日這個局面,王家人肯定是走不出去了,而王安權的下場,也早已註定。

  至於她自己,要麼是被殺,要麼是被那些冥路鐵騎,城中僧兵,用最殘忍的手段報復,羞辱,甚至是生不如死。

  「嬸娘,你快帶著孩子們走!我和阿二護著你們,一定能衝出去!」阿大瘋狂擺手,竭力嘶喊。

  何珠珠沒有理會他,只呆愣愣地望著蒼穹之上的王安權。

  下意識,一個由心而出的下意識選擇,令她肉身的氣息,開始劇烈波動,體內的星核開始瘋狂燃燒……

  一縷縷璀璨的星芒,從體內迸發而出,竟映亮了整個大陣,也映亮了她蒼白且表情凝滯的面頰。

  一股無比渾厚的五品境大圓滿強者的氣息,如同海嘯一般,迅速席捲而出,向著四周瀰漫開來——直至攀升到巔峰。

  何珠珠雙眸赤紅,死死盯著蒼穹之上的自家男人,而後一字一頓地說道:「老王……我說過,無論結果如何,你我夫妻一場,也定當共負榮辱!如果非要死,我便與你同去黃泉!!」

  只一句話,一個下意識的選擇,她便化道了……

  數十年的夫妻情,不論是站在巔峰時的迎四方賓客;還是身處低谷時的陪伴;亦或者是,那大婚當日,十里紅妝,夫妻跪拜,二人在無數至親見證下的海誓山盟……都歷歷在目地於這一刻匯聚著,極盡涌動著……

  化道即是死,而死便是那一句共赴黃泉的諾言。

  她猛地扭頭,看向身後的王家人,手指蒼穹,眼含熱淚,大喊道:「在我心中,王安權從來都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他是個好人!他不求榮華富貴,不求高官厚祿,唯一想做的,就是護住我們這些大勢之下的螻蟻。」

  「但在這亂世之中,他就只是一個五品境的鎮守,有太多事兒是他做不到的……也有太多絕境安危擺在眼前,是無法兩全的……!」

  「今夜,我們王家人註定是逃離不出這北風鎮了!」

  「以前,有安權擋在我們身前,護著我們;但現在,他真的擋不住了……!」

  「王家人聽著——除了老弱婦孺以外,凡有血性者,與我一起化道!」

  「若非要死,我們站著死!!!」

  喊聲傳遍天地,久久迴蕩。

  短暫的沉默過後,那些膽怯,恐懼,害怕的王家人,也逐漸醒了過來。他們心裡很清楚,何珠珠的話雖然殘酷,但它就是正發生在眼前的事實。他們跑不掉了,也躲不掉了,與其被人虐殺身死,不如放手一搏……

  「踏踏……!」

  極度的安靜過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響徹四周。

  下一刻,哪怕是年邁的叔伯王伯山,都往前堅定地邁出一步。

  「嘭嘭嘭——轟隆隆!」

  一位位王家人選擇化道,一枚枚星核燃燒崩裂,神光迸發,刺破蒼穹,神異的氣息如雲霧般翻騰,大地都在劇烈晃動,塵煙四起。

  何珠珠收回目光,仰望蒼穹,喊道:「王家人……與我登天赴死!」

  「登天赴死!」

  山呼海嘯之聲,一同響徹蒼穹。

  「嗖嗖嗖……!」

  一道道身影騰空而起,數十道神光極盡璀璨,直直衝殺向冥路鐵騎。

  下方,阿大阿二對視一眼之後,也不再猶豫,只涌動著自身靈氣,跟隨著王家人一起登天,展開廝殺。

  神光交織,刀光閃爍,喊殺聲震天撼地。蒼穹之上,王家人以血肉之軀,對抗著兇殘的冥路鐵騎,哪怕實力懸殊,哪怕傷痕累累,他們也從未退縮。每一次攻擊,都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每一個身影,都透著一股悲壯之氣。

  王伯山奮力攻殺著身邊的冥路鐵騎,身上已經多處帶傷,鮮血染紅了衣衫,卻依舊鬥志昂揚。

  他一邊廝殺,一邊朝著下方的神庭俘虜兵,大聲嘶吼:「北風鎮的將士們,你們醒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夜南山幻境被破,所有人都有了二次謀反之實,這天昭寺還會放過你們嗎?」

  「傳送陣如果被破,誰踏馬的都活不了!與其跪著被砍頭,不如站起來,與我等一同登天赴死,這也算不辱沒神庭曾發給你們的俸祿!」

  「若大陣有一絲機會被保存,爾等雖死,卻是功勳,神庭也必然不會虧待你們一家老小的!」

  王伯山的吶喊,如同驚雷一般,在所有俘虜兵的耳邊響起。

  他們看著蒼穹之上,那些不斷跌落、不斷凋零的王家人身影,深深地震撼了每一個人。

  不久後,一名俘虜兵之中的裨將邁步走出來,抬頭望天,呆愣愣地喊道:「北風守軍,若還有血性者,且凡入三品境,十年內未升品者,請隨我化道,登天死戰!」


  喊聲激盪,他毫不猶豫地崩碎了自己的星核,一縷璀璨的神光迸發而出,接著縱身躍起,直入蒼穹,朝著冥路鐵騎衝殺而去,視死如歸。

  山下,小四掙脫了老兵的手掌,兩眼通紅,熱血沸騰道:「左右都踏馬是死!我要化道,給我老爹老娘留下一筆星源,以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

  話落,他同樣閃爍著耀眼星光,直入蒼穹,與王家人共戰冥路鐵騎。

  中年老兵已經跑出了很遠,此時猶如枯草,站在那裡,呆愣地看著化道登天的小四,眼中充滿震撼。

  而後,他又看了看遙遠而不可及的南山,自嘲且絕望地笑了笑。

  「踏馬的,老子也不跑了,跟你們這幫光頭拼了!隨我化道,登天死戰!!」

  「死戰!!!」

  「……」

  「嘭嘭嘭!」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喊聲,大陣周遭,一道道星光沖天而起,直插蒼穹,一股悲壯的氣息,如同海嘯般向著四周蔓延。

  蒼穹之上,混沌一片。

  何珠珠登天而起後,竟以一己之力,擊碎數百鐵騎的鎖魂鏈,硬生生奪回了王安權。

  緊跟著,冥路之將手持大鐧,胯下騎著九頭鱗馬,踏空而來。

  二人交手鬥法,三十回余合後。

  何珠珠腹部被大鐧刺穿,身上傷口更是多達十幾處,鮮血染紅了白衣,一頭烏黑長髮披散,凌亂地遮擋住了面頰。

  西南天,馮道全的一條左臂,竟被何珠珠用混元真氣,活生生地撕了下來,且當場被震碎成了肉末。

  那女人化道登天,極盡升華一戰,竟連天昭寺統領三萬冥路鐵騎的五品境大圓滿之人,也狼狽而逃,不敢應其鋒芒,暫退一旁。

  片刻後,周遭一隊百人鐵騎攻殺而來,人與坐騎皆是三品境,且轉瞬間便橫空布陣,默契無雙。

  再過三十息!

  百人鐵騎身殞大半,陣光驟散,且全都是人騎俱碎的下場,血染長空。

  直至此刻,何珠珠才徹底力竭,繃散的星核之光,也正在黯淡,消弭……距離神魂俱散僅一步之遙。

  她扭頭看向王安權,目光極盡溫柔:「到此為止了,你我來世再做夫妻……」

  王安權絕望地瞧著何珠珠,輕聲呢喃道:「夫人……殺了我,我不能真的做俘虜。我膽小,我不想遭受無盡的折磨……讓我與你一起走……!」

  何珠珠面無血色,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回道:「你是好人,好人就不該死……再見了,相公。」

  話音落,她隔空一掌拍飛王安權,令他肉身急速向大陣一側墜落。

  緊跟著,何珠珠髮絲飄飛地瞧著不遠處的阿大阿二,大聲喊道:「帶你們叔父走。他值得逃離這裡……!」

  阿大阿二聞言,又急忙飛掠向大陣,準備護住王安權。

  何珠珠氣息迅速衰敗,雙眸失去華彩。

  「轟隆隆!」

  就在這時,東南天上忽然神光暴漲,一道巨大的法身,赫然顯現,正是二郎顯聖真君!

  他的法身以雙手舉托著一件古樸的法寶,那法寶散發出詭異的氣息,擁有隔絕空間之能。

  法身抬臂,舉起法寶橫天一抹,一道璀璨的光芒閃過,瞬間將何珠珠所在的那片虛空,徹底隔絕。

  大陣上空,王安權的身體,正疾速向著地面墜落,他艱難地睜開雙眼,目光死死盯著何珠珠的方向。卻發現,對方的身影正在不斷扭曲、虛化,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在眼前。

  他絕望大喊:「夫人!!!」

  「噗……!」

  就在此刻,那被隔絕的虛化空間中,有一道鋒利的劍光,驟然掠起,且快如閃電地划過了何珠珠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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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八千字,還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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