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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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墳冢

  挑中烏行雪的倒霉蛋, 正是他們第一個找到的「仙使」趙青來。

  趙青來籠在袖裡的指甲尖長,利如刀刃,落在石壁上都能輕而易舉劃出溝壑。

  他挑烏行雪,就是因為對方瞧上去矜貴清瘦, 手無寸鐵, 一看就是那種只會賞風弄月的公子哥。公子哥連個擋風的厚布巾都沒裹, 只摟著暖手爐, 脖頸就那麼敞著。

  他只要在那脖頸上輕輕一划, 熱血噴涌……

  不費吹灰之力, 一切就成了!

  趙青來舔著牙, 衝著那頸側,劈手就是一下——

  鏘!

  那聲音響起時, 趙青來沒反應過來。

  已死之人, 反應總是要慢一些的。等他意識到那是長劍出鞘的聲音時——

  他劃向烏行雪脖頸的手已經沒了。

  張狂劍意之下,乍開的萬千鋒芒如隆冬避無可避的寒風,掃過趙青來的身體。

  他緊扎的厚襖四分五裂, 支撐身體的力道遽然一空。

  趙青來雙眸暴突, 猛地抬眼。

  烏行雪已經沒了蹤影,此時擋在他面前的是另一個人。就見那人個頭極高, 長劍朝地上不輕不重地一抵,扶著劍柄垂眸看著他,冷冷道:「來。」

  ……

  來不了了。

  趙青來瞬間垮塌一地,吼叫聲從粗啞變得尖利, 猶如哨音,響徹整個墓穴, 帶著濃濃的不甘。

  不止是趙青來。

  撲向那三個仙門弟子的人,也被飛竄的劍意割碎厚襖。

  仙門弟子利劍直刺出去, 卻刺了個空。眼睜睜看著上一刻還凶意暴漲的人驟然坍塌,倒落在破布堆里。

  他們被「點召」來大悲谷時,就已經被切得支離破碎,陰怨極深,煞氣沖天,本該是人人懼怕的凶物。

  可當他們七零八落地滾在地上,軀體青白僵硬,遍布斑痕。頭顱轉了好幾圈,眼睛泛著紅,竭力瞪張著……

  眾人又有些不忍心看了。

  那畢竟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幾個仙門小弟子年紀尚輕,表現得最為明顯,臉色煞白地朝後退了幾步,拎著劍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最後不知所措地看向出手的蕭復暄。

  醫梧生是花家四堂長老,類似場面見得多了,退倒是沒退。但他醫者本性,還是不忍卒看。也下意識望向了蕭復暄。

  人間關於這位上仙的傳聞其實不多,因為跟他打交道的都是至邪至惡之徒。他不問福禍、不管吉凶,不會聽見誰家的祈願,也從不庇護什麼。

  他畫像很少,神像也不多,大多都立在葭暝之野那種尋常人不敢去的地方。

  其他諸如靈台眾仙,畫像、神像都帶著笑意,春風拂世。

  唯獨他,不論哪尊神像、不論雕得像不像,神情永遠是冷冷的,不帶一絲笑。

  也難怪百姓不愛在家裡供他。因為乍看起來,尋常人家的聚散離合、生死悲歡,在他眼裡根本掀不起任何波瀾。

  就像此時此刻,他垂著眸,目光從長長的眼縫裡投落下去,掃過滿地殘肢和頭顱,掃過那些怎麼也不肯瞑目的眼睛,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情緒。

  他掃看完,也只是抬了一下薄薄的眼皮。

  趙青來他們的尖嘯聲變得悽厲至極,在墓穴里迴蕩著,留下略帶悲傷的尾音。

  蕭復暄對那尾音置若罔聞,他攏了劍意,還入鞘里。

  那一瞬間,墓穴里的人幾乎都感到了不舒服。

  並非出於喜惡,而是鋒芒太利,料峭凜然的那種不舒服。

  就像斬殺過很多東西的刀劍,就算洗乾淨了沾染的血,裹上玉質的殼,再襯上溫涼孤皎的月色,也還是沒人敢碰的凶兵。

  唯獨烏行雪感受不同。

  因為他手指抵著蕭復暄的背,當趙青來他們垮塌在地,肢體頭顱四處亂滾的時候,他清晰地感覺到蕭復暄微微側了一下身。

  那是一個極小的動作,小到連烏行雪都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直到他看向殘肢的視線被截斷,再看不到那些不瞑目的眼睛,他才意識到,蕭復暄在擋他,讓他看不到地上的那些。


  這實在稀奇。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居然有人會擋一下他的眼睛。

  而被擋住之後,烏行雪才緩慢地意識到,他確實不想看見那些東西。

  或許是鵲都那場大夢改了秉性。他看見那些殘肢頭顱時,心裡是不舒服的,就像他殺完陰物後,忍不了手上沾的血。

  烏行雪靜了片刻,抵著蕭復暄的手指動了一下。

  「蕭復暄。」

  「嗯。」蕭復暄嗓音低沉地應了。

  烏行雪前傾身體正要開口,卻見蕭復暄沒等到下文,偏過頭來。

  那一瞬間他離得有些近,呼吸幾乎落在鼻前。

  烏行雪抿了一下唇,片刻後直起身。

  蕭復暄低聲開口:「叫我做什麼?」

  烏行雪:「無事,話到嘴邊,我忘了。」

  蕭復暄抬了一下眼,薄薄的眼尾壓出一道線條鋒利的褶。

  烏行雪看著他,輕聲道:「那就……多謝上仙?」

  「……」

  寧懷衫和方儲聽到這麼一句謝,感覺要死了。

  ***

  那些垮塌在地的殘肢並沒有安靜下來,一直在執著地掙動著,尖利的手指抓撓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似乎還想再拼拼湊湊站起來。

  仙門弟子聽得寒毛直豎,搓著脖子,在身上翻找著。

  「我乾坤袋呢?師兄你帶了麼?要不將這些、這些……」

  高娥、趙青來他們的眼睛還轉著,看著眾人,嘴巴開開合合似有話說。當著這些視線,幾個小弟子實在說不出「凶物」這種詞。

  「這些人都收進袋裡?也不能就這麼散著,要不也貼上符?」

  「這可怎麼貼?我也沒帶這麼多符啊!」

  之前那樵夫好歹還有整樣,貼張符防他突然乍起作祟也就罷了。眼下這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肢體,就算要貼符,也不知道該貼哪一塊。

  小弟子好不容易翻出乾坤袋,蹲下身正要動手,卻被其中一隻斷手猛地攥住。

  「啊!!!」

  他一蹦而起,拔劍就要把那斷手弄下去。卻聽一道嘶啞聲音響起來:「求你,求你了小師父……」

  小弟子欲哭無淚,差點跟她對著求:「求什麼啊,你你先你先把手撒開。」

  那尖利的指甲扎進他肉里,攥得極緊:「求你,小師父,我不能在這,我不能在這的,我真的有兩個女兒,我真的有啊……」

  那嘶啞的嗓音開始嗚嗚地哭。

  聽到這,眾人才認出來,那是高娥在說話。

  「我不能在這的,我得找人替我,我要回家的……」

  「我要回家的,我要回家的。」

  她頭顱狼狽轉著,地上另一隻手爬得飛快,就近抓住一個人的腳踝。

  被她抓的不是哪個仙門弟子,而是寧懷衫。

  「哎你——」醫梧生下意識要出聲阻止。

  寧懷衫的臉已經拉了下來,表情里透著一閃而過的兇相。

  他畢竟是照夜城出聲,屍山屍海里摸爬滾打過,沒有仙門小弟子那些人性。

  就見他手肘架著膝蓋蹲下·身,舔著尖牙,笑得比凶物瘮人多了:「你可真是求錯人了,這位大娘,別看我瘦就覺得我好拿捏了,我脾氣很糟的,你若是敢讓我腳踝破一點點皮,我——」

  「求你,求你了小哥,我那兩個小姑娘還等著我呢,她們很小的。」

  「我男人已經沒了,我要是不在,她們活不下去的。」

  「這世道,她們活不下去的,她們真的太小了,求求你……」

  高娥攥著他的腳踝說。

  醫梧生一步過來想要橫插一手,卻見高娥尖長的指甲已經刺破了寧懷衫的腳踝,鮮血順著他突出的骨骼蜿蜒下淌。

  他手指已經曲起來了,青色的筋脈透過蒼白皮膚清晰可見。

  明明蓄了氣勁,卻沒有捏碎那隻不知死活的斷手。

  不知為什麼,他中途停了手,居然在聽高娥說話。


  「我就這兩個孩子,她們是我的命啊,求你了。」

  「求我有什麼用呢大娘?」寧懷衫突然出聲,還是那種惹人打的腔調,「你已經死啦,已經回不了家了。你那兩個丫頭也註定活不下去。你這樣的我見過,見得多了——」

  他輕聲道:「我娘當初也這麼求的人,有用嗎?沒有的。」

  醫梧生剛巧聽到這句,一愣。

  寧懷衫蹲著,沒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利爪似的手指和發頂。

  醫梧生忽然想起來,數十年前見到這個小魔頭的時候,他十三四歲,乾瘦如柴,似乎隨便一招就死了,唯有那雙眼珠里透著一股倔強的凶意。

  他當時心想:這是哪家的孩子,作孽走上歧途。

  隔了數十年再看,這小魔頭倒是沒那麼乾瘦了,卻還是單薄。蹲著的時候只有一團,明明滿身殺意,卻遲遲不落地。

  或許高娥讓他想起了歧途的起始。

  「有用的,有用的,有法子的……」高娥不依不饒地哭著。

  「呵,什麼法子?有法子你能碎成這樣?你看你們整天供著那些神像。現在哭成這樣,哪個神仙理你呢?」寧懷衫道,「你現在又偏偏挑上了我,那我教你個道理,要麼想辦法活著,要麼死就死了,別求別哭,認——」

  「命」字沒出,他被人從後面踢了一腳。

  不重,就是不重才惹他惱!

  寧懷衫殺氣騰騰地回頭,看見了他家城主的臉。

  寧懷衫:「……」

  又怎麼了嘛!

  「話多,囉嗦。繃半天手也沒見你動,起開。」烏行雪拿腳撥拉了他一下。

  寧懷衫:「……」

  「起不開,她賴在我腳上呢。」寧懷衫話語裡有幾分委屈,人讓開了,腳還支著,供他家城主看。

  烏行雪看著那尖利的斷手:「你方才說有用,應當不是平白亂說的,我聽聽,怎麼個法子?」

  高娥立刻叫道:「找人替我!替我就行!」

  她幾乎是欣喜的,嗓音尖得破了音:「只要有人替我,我就能回去了。」

  烏行雪問:「噢,這麼篤定?是有人告訴過你這個法子?」

  那幾個仙門弟子一愣,心說是啊。生靈符也不是人人認識,常人被套進這陣里,變成凶物作祟,也多是在遵循本性——餓了,所以找點吃食。

  就算下意識想找個替死鬼,也該是遊蕩在谷里,等一些倒霉的人來。

  但這幾個有些特別,他們知道偽裝,知道出谷找人,甚至知道貢香味可以遮陰屍氣,讓人覺察不出他們凶變了。

  這確實不像是出自凶物渾渾噩噩的本能,倒像是有人提點過了。

  高娥:「有!有的,有的……」

  她反應不如活人快,始終重複著這麼幾句。

  眾人立馬問道:「誰?」

  高娥輕聲道:「神仙,神仙告訴我的。」

  神仙?

  烏行雪想起蕭復暄說,仙都有過許多不得善終的神仙,跟雲駭一樣,那些神仙像後來也都被立在這裡,就像一個巨大的仙墓。

  所以高娥的這個答案倒並不令人意外。

  但其他人沒聽到蕭復暄的話,還是不解:「神仙怎麼告訴你的,你又是如何知道他是神仙的?你見到了?」

  「不是,不是的。」高娥說,「是託夢,神仙給我託夢了。」

  地上的殘肢聽到這話,紛紛騷動起來,趙青來他們附和道:「對,我們也是,託夢了。」

  他們七嘴八舌一說,眾人知曉了大概——

  這幾個人被點召來大悲谷,就像被夢遊一般,自己將自己掙得支離破碎,又自己將自己折進最後幾個空置的童子童女像里。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他們並不清楚,以為自己在做一場離奇的夢。

  夢裡,他們身在一座仙廟,盤坐在仙廟兩邊的龕台上,手裡捧著香爐,就像真正的仙使一般。

  他們跟著其他仙使一道誦念經文,忽然看見一道高高的影子跨過門檻走進來,對他們說:幾位塵緣未斷,掛礙不清,暫且當不成仙使。還得勞煩他們另請人來。


  等替他們的人來了,他們就能回家了。

  他們驚醒後,發現自己被封在童子童女像里。

  那一瞬間的驚恐,死生難忘。

  「那神仙是何模樣?」醫梧生問道。

  這次,高娥他們卻怎麼都說不出話來,就像被人封過口,下過禁制。

  越是下了禁制,眾人就越是好奇。

  但始終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也只好作罷,轉而問道:「那他可曾說過,讓你們尋什麼樣的來替?」

  因為常理而言,這幾個百姓想要找人替,在邊郊尋幾個孤寡老幼,再簡單不過。也附和那神仙說的「塵緣了斷」,何苦要冒著風險去仙門?

  「說過,他說,廟裡萬事俱備,只是東南西北四方都缺了點仙氣。」

  他們料想,那仙氣指的應當是仙門中人。但他們幾個平頭百姓,自然不敢找大弟子或是什麼厲害人物,想來想去,最容易的還是那種剛入門沒多久的小弟子。

  說來他們運氣還不錯,一來之前出事的人家大多會去仙門求助,他們並不突兀。

  二來,蒼琅北域塌了,附近仙門的厲害人物大多出門未歸、或是剛剛歸來,顧不上。這才讓他們撈到三個小弟子。

  仙門弟子納悶道:「那不是還差一個?」

  高娥猶猶豫豫道:「能騙幾個是幾個,不行就……就之後再尋機會。」

  「……」

  小弟子們越想越後怕,臉都綠了。

  醫梧生表情也有點複雜。他瞥了一眼烏行雪,又看向趙青來,道:「那你怎麼就挑了他……挑了程公子呢?」

  都說了要找帶仙氣的人,在場的除了那三個小弟子,起碼還有兩個能挑。一個是蕭復暄,一個就是醫梧生自己。

  就算蕭復暄一看就不好靠近,這不是還有他麼,他這會兒就剩一點殘魂,真打起來,說不定還比不上那三個小弟子呢。

  那趙青來眼光也是別具一格,偏偏跳過了他,挑中了最魔頭的那個。

  醫梧生原本只是隨便感慨一句,趙青來卻咕咕噥噥地答道:「有仙氣的人里,他看起來最好對付。」

  醫梧生:「……」

  有什麼的人里???

  那一刻,醫梧生感覺要麼是自己聾了,要麼趙青來瞎。

  ***

  高娥他們這麼一說,眾人逐漸明了起來。

  怪不得已經湊夠了33個「童子」「童女」像,這墓穴卻看上去安安靜靜,不像是開了什麼陣的樣子。原來是因為人不對,還缺東南西北四個帶仙氣的。

  「這麼說來,那生靈符難道真的有用?能讓神像復活?」仙門小弟子看向醫梧生,「否則那神仙在認真湊什麼局呢?」

  「這……」這下連醫梧生都不好答了。

  「沒用。」蕭復暄的嗓音忽然響起來。

  烏行雪轉頭看向他,就見他手指間夾著童子童女像上貼的生靈符,道:「這符民間不多見,仙都卻遍地都是。」

  言下之意很明顯了,哪個仙都里來的神仙會用這玩意兒復活自己?

  「那會不會就是某個民間的人不懂,搞的這麼一出?」小弟子們猜測。

  蕭復暄動了一下唇,還沒出聲,小弟子們又連連搖頭,自己否認:「不不不,不會的,哪個民間不懂事的人會來大悲谷這種邪門地方亂布陣,瘋了麼。」

  「那這生靈符粘來幹嘛?」

  「是啊,這符咱們輕輕一揭就掉了,那些童子童女像也碎了好幾個……」

  他們咕噥著。

  說到碎了,烏行雪看見蕭復暄輕蹙了一下眉,又用劍尖撥了幾下地上的碎陶。

  烏行雪跟著看過去,就見那個裝過高娥的童女像里,到處都是抓撓的血印。

  他盯著血印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察出了不對勁。

  高娥他們凶化之後,那指甲尖利如刀,幾乎削鐵如泥,落在石壁上都是溝壑,卻抓不碎這陶製的童子童女像?只抓得裡面一片狼藉?

  況且,這些百姓出事也就是最近的事,但這童子童女像,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說不定跟墓穴里的神像差不多時間。

  那在這些百姓貼生靈符之前,這些童子童女像擺在墓穴里是做什麼的?

  蕭復暄忽然劍尖一挑,碎片落進了他手裡。

  烏行雪跟著看了一眼,就見碎片上,縱橫交錯的抓撓血印之下,似乎還有一個小小的印記,但因為破壞殆盡,根本看不清。

  「這是?」烏行雪問了一句。

  「看不清。」蕭復暄頓了一下,道:「多半是供印。」

  「供印?」烏行雪自然沒聽說過,又問:「何用?」

  蕭復暄:「收香火供奉用。」

  烏行雪笑了:「上仙,你看我聽懂了嗎?」

  蕭復暄:「……」

  他可能極少給人詳細解釋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被烏行雪笑看著,默然片刻再度開口:「以往仙都眾仙,為了能收到人間各個仙廟的香火供奉,會在神像上留個供印。」

  烏行雪想起他之前所說的雲駭,最後就是因為沒有分毫香火才被廢了仙位,打回人間。

  「這麼說來,香火供奉之於所有神仙來說,就好比食物之於百姓。沒了就活不成了?」烏行雪道。

  蕭復暄糾正道:「幾近所有。」

  烏行雪:「有例外的?」

  蕭復暄:「嗯。」

  烏行雪:「譬如?」

  蕭復暄:「……我。」

  烏行雪輕輕「啊」了一聲,倒是能理解。他是點召成仙的,不歸靈台十二仙管。又主掌刑赦,跟人間百姓也不相干,例外很正常。

  他沒多問,只道:「那這童子童女像上留供印是為了什麼?這墓穴沉於地底,也無人來祭拜,收誰的香火呢?」

  烏行雪說著,忽然想起滿石壁上靜靜燃著的長明燈,忽然覺得,當初拓開這個墓穴,放下童子童女像的人也不是真的為了收什麼香火,就好比這長明燈一樣,只是一種寂靜的長伴。

  高娥他們破爛的衣裳里還有幾捆沒碎的貢香,烏行雪彎腰抽了三支出來,在石壁上取了一盞油燈點了,捻著香柱在那枚碎陶邊燒了一會兒。

  就見那細細裊裊的青煙忽然朝某個方向散去。

  「這煙怎麼了?」仙門弟子瞧過來,伸手招了招說:「洞裡現在也沒風啊。」

  「難不成在指向?」

  眾人相視一眼,當即跟著青煙往前走。

  他們沿途經過數不清的孔洞,又找到了近二十個童子童女像,每一個打開,裡面都有慘死的屍首。它們都曾在裡面抓撓掙扎過,於是陶像裡面血痕交錯、一片狼藉。

  蕭復暄每個都挑到了一枚碎片,碎片的血痕之下,是被抓爛的供印。

  ***

  不知走了多久,醫梧生咕噥了一句:「這怕是已經走到大悲谷盡頭……了?」

  話音未落,他們跟著青煙拐過一個岔道,進了一處巨大的圓室,醫梧生忽然就說不出話來——

  因為那圓室中立滿了高高的神像。

  那幾個仙門弟子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們進過尋常仙廟,裡面的神像沒有這麼高。有些城鎮入口、津渡進港處也立有神像,倒是極高,卻沒有這麼多。

  大多是刻於木柱、石柱上,像這樣巨像林立的場景,他們是第一次見。

  那種揮之不去的壓迫感,讓他們噤聲不語,甚至不敢多看。

  但他們還是忍不住看了。

  「這些神像,跟墓穴最外面那尊一樣……我一個都不認識。」仙門弟子面露震驚,「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陌生神像聚在一塊兒。」

  「前輩,您呢?您認識麼?」

  醫梧生搖了搖頭,他仰著臉,目光一一掃過去,良久之後道:「都不認識。」

  寧懷衫和方儲一進這地方,感覺自己能原地吐他個三生三世。

  他們一臉菜色,喉頭下意識滾動了一下,卻聽見自家城主輕聲問:「在這你們也想吐?」

  寧懷衫摁著嘴,咽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半晌才道:「難道我們不該吐?」

  方儲搭著寧懷衫的肩,已經彎下了腰。忍了半天,忍得眼珠子都綠了,轉頭問烏行雪:「城主……我之前就想問了,為何你對神像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又要嘔,怕對城主不敬,連忙把頭埋在寧懷衫肩上。

  被寧懷衫警告道:「你要敢吐我身上,我跟你沒完,我認真的。」

  烏行雪倒是一臉坦然:「我哪知道為何沒反應。」

  寧懷衫憋著綠臉看他,良久「噢」了一聲,心說對,城主不記事,知道為何估計也忘了,嘔——

  操。

  他倆實在不行,擺著手連滾帶爬地退了回去。

  留下烏行雪百思不得其解。

  他納悶地問蕭復暄:「你先前說過,這裡不止雲駭一個不得善終的神仙,想必這些神像都是?」

  蕭復暄正看著那些神像。

  他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卻又一個不落地掃過所有。就好像……他明知這裡會有哪些人,卻依然在找著什麼。

  等到看完所有,他斂了目光,平靜答道:「嗯,都是。」

  那就奇怪了。

  烏行雪心裡犯著嘀咕——如果都是像雲駭一樣被打回了人間,那這些神像所雕之人,其實早就不算仙了。

  既然不算仙,又被人間遺忘了。那麼這些石像就不該對寧懷衫和方儲這兩個小魔頭有什麼影響。

  畢竟之前,他們見到雲駭那座神像的時候,也沒多大反應。

  他正要開口,就聽一個小弟子驚呼:「這龕台上有字。」

  烏行雪垂眸看去,那些神像腳下的龕台果真刻著字。

  「桑奉,掌不動山。」

  「或歌,掌雪池。」

  「夢姑,掌京觀。」

  ……

  烏行雪穿過林立的神像,掃過龕台上的字。上面有每一位神仙的名諱,以及他們曾經掌執的地方。

  有一瞬間,他在群像中倏然止步,覺得這些不得善終的眾仙似乎並非那樣陌生。

  就好像……他曾經見過這些面容聊笑的模樣,後來又再也見不到了。

  「背後有印!」又有人叫道。

  烏行雪怔然回神,掃看過去。他近處的兩尊神像背後就有印記,位置對稱於前面的名諱、掌地。烏行雪彎腰用油燈掃了一下,發現那印記跟童子、童女像里的是相對應的。

  「果真是在供奉這些神像。」烏行雪低低自語,他又抬頭數了一下,發現這神像不多不少,剛巧三十三座,跟那童子童女像的數目全然一致。

  就好像當初修建這座仙墓的人,希望他們即便不再是仙了,也依然有人伴行左右,不會沉寂孤單。

  可這樣想來,那些被點召而來的百姓便說不通了。

  他們為何會把自己塞進童子、童女像里,又為何會把裡面的供印抓爛?就好像……那些供印沒起到安撫作用,反而讓什麼東西焦躁厭煩。

  這處圓室並沒有很多油燈,越往深處,越晦暗不清。

  烏行雪隱約看到,林立的神像盡頭,似乎還有東西。輪廓隱在陰影中,模糊極了,只能看見一處飛檐。

  樓閣?

  瑤台?

  他下意識想到了仙都或許會有的東西,那些仙人曾經的住處。畢竟民間的墓地也是如此,會在墓里修築一些像房舍的東西。

  烏行雪握著油燈,朝那走去,正想一看究竟。

  結果剛抬腳,就被人抓了手腕拽回來。

  「別往前。」

  蕭復暄按著他的肩,低沉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怎麼?」

  「有陣。」

  「陣?」

  「嗯。」蕭復暄道,「我剛剛看了,這三十三座神像並非隨意立著,而是擺了一道陣。」

  他話音落下,圓室里就響起了慘叫和驚呼:「啊啊啊啊啊——」

  那叫聲嘶啞中透著悽厲,有男有女,正是高娥他們的聲音。

  烏行雪定睛一看,就見那些殘肢斷臂像是被某種東西吸引了,飛速朝前面那片晦暗爬去,然後掙扎著尖叫開來。一時間血腥味彌散開。

  烏行雪幾乎能看見血珠直濺過來。

  他手腕被抓著,只得眯了眼偏了一下頭。卻感覺肩上一輕,蕭復暄瘦長的手隔著毫釐,擋在他鼻尖前,抵掉了那些濺上來的血。


  蕭復暄撤了手,冷冷甩掉那些血珠,朝那片晦暗丟了一盞油燈。

  霎時間,那片晦暗「轟」地燒起一片明火,火光熾白泛著藍,高可貫頂。

  高娥他們被火光一燙,高叫著清醒過來,簌簌退了回來,不再往那片晦暗裡鑽。

  醫梧生不顧斯文,大聲蓋過他們的尖聲嘶叫,問:「你們往那處跑什麼!」

  「聲音。」

  「我又聽到了神仙的聲音。」

  高娥說。

  那個託夢給他們,說東南西北還各缺一點仙氣的「神仙」?

  烏行雪眯著眼,穿過那片明藍色的火焰看去,在火光慢慢落下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那片晦暗裡的東西——

  那是一座冷石雕琢的樓閣。

  並非常用於供奉的仙廟,更像是誰的住處,有臥榻有屏風、有石欄也有飛廊,就像仙都的某一座瑤宮,但那瑤宮又緊連著一座高台,台上刻滿讖言。

  讖言看不清,但那瑤宮上有個匾額,匾額上應當是有字的,不知為何被鑿去了。匾額只剩一角,餘下的砸落在地,隱約能看到一個「風」字。

  ……坐春風?

  「坐春風。」

  烏行雪腦中閃過那三個字時,蕭復暄也沉沉開口,以至於他分辨不清誰在先。

  「這是何地?」烏行雪靜靜看著那座高台,又看向那片飛檐。

  蕭復暄沉默許久道:「廢仙台。」

  烏行雪輕輕「哦」了一聲。

  想必那些被廢的神仙,都曾經在那座刻滿讖言的高台上站過。一個廢仙的地方,怎麼取了「坐春風」這種名字,真是……平白辜負了春風。

  這廢仙台修在這裡,意味再明顯不過了,一看就是用來警示某個人。

  烏行雪想到這處圓室里有三十三座神像,相比之下,就顯得那孤零零的雲駭像格格不入了。

  寧懷衫和方儲對這三十三座神像依然反應極大,又吐又難受,想必這些神像上依然有一些仙力,應當是那些童子、童女像長久供奉形成的。

  而他們兩個對雲駭像卻毫無反應,說明雲駭被真正格了仙名。

  如此看來,這廢仙台警示的是誰,不言而喻。

  烏行雪想起蕭復暄所說,當初雲駭被邪魔吞吃,死在了大悲谷。引得花信負劍而下,屠盡了大悲谷的邪魔,然後修了這座墓地,供了雲駭的神像,後來又陸續供了其他神像。

  之前他就有過幾分納悶,既然師徒情深,既然要供奉死去的愛徒,為何把墓穴沉在地底,不讓凡人接近?

  現在想來……恐怕並非是單純的供奉。

  那道明藍色的火焰始終在燒著,像一道屏障,隔在眾人和那座廢仙台之間。

  火光之下,那廢仙台就像一座墳冢,死死壓著冢里的東西。

  從那砸落的牌匾看來,那墳冢動過。

  火光太盛,明明滅滅的光亮映在三十三座巨大神像上,映在他們半垂的眸間,乍一看,就像是眸光動過似的。

  「師兄……我怎麼覺得那神像好像在看咱們?」

  「是我多想了麼?那座神像似乎比之前更側了一些。」

  「火光照的罷。」

  三十三座神像腳下,石板溝壑之間似乎有微微的光亮相牽連,就像布下的陣局隱隱流動著。

  「蕭復暄。」烏行雪偏頭問道:「你說這些神像是一個陣,這陣是做什麼的?」

  蕭復暄看著地面縱橫交錯的隱隱光亮,道:「鎮邪魔,或是鎮殘魂。」

  他靜了一瞬,又道:「使其永世不得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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