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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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封信很簡短,甚至於只有一條內容。

  陸游病危,命不久矣!

  陸游啊,無論是歷史書上,還是語文書上,都有其赫赫大名。

  而江牧也對陸游,心中極為敬仰。

  誰能想到,陸游一下子就垮了。

  歷史上的陸游便是這一年去世的,但是江牧心中還存在幻想,陸游來到齊魯後,好生休養,能夠多活一些時日。

  沒成想,還是按照歷史的軌跡去世。

  江牧深深地對著何順一抱拳,嚴肅的道:「大將軍,我家中出了一些變故,需要立刻趕回去!」

  「行!」何順看江牧嚴肅的樣子,問道:「用不用派出部隊幫你?」

  「這倒是不用!」江牧搖搖頭。

  江牧吩咐了一些事情,然後和胡三刀兩人,一同火速返回齊魯,希望能見上陸游最後一面。

  這一路上,江牧、胡三刀兩人馬不停蹄,日夜兼程,足足趕了五六日的路程,這才趕到費縣縣城。

  隨後一路趕到江府,跳下戰馬,江牧當即感覺到兩股之間火辣辣的疼。

  此時,李從成正站在門口等候。

  「李將軍,情況如何?」江牧急聲問道。

  只見李從成暗自搖搖頭,眉頭布滿愁雲道:「前些日子陸老先生得知宋軍大勝的消息,興奮地連喊三聲,隨後便陷入了昏迷。後來甦醒後,已經油盡燈枯,撐到現在,就是為了見主公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聽聞此言,江牧猛然一呆,片刻後,快步走進了後堂。

  「主公!」

  「主公!」

  「主公大人!」

  在江牧走進後堂時,沿途所有的侍衛和下人,對著江牧紛紛行禮。

  若是在往常,江牧還會與他們打個招呼,但是現在哪有這個心情,只是微微一點頭,然後沉著臉走了進去。

  等進到門口的時候,就看到蔣罡站在入口,瞧見江牧快步走來,蔣罡連忙迎了上去。

  進入內堂,江牧便看到陸游的臥榻處,站著一大幫子人,燕西道、杜雙、以及江牧的妻子薛寒柳。

  這些人知道江牧與陸游的關係極好,便都過來了。

  「江大人來了。」

  燕西道眼眶泛紅,握著陸游蒼老的手,看向江牧,小聲提醒道:「大人,江大人來了。」

  江牧緩緩走近臥榻,看向床榻上的陸游。

  他還記得,宋金戰事之前,陸游雖然已經八十多歲,但是行動還是十分便利,日常曬曬書,寫寫字。甚至和他辯論時,還有一股子精氣神。

  但是現在的陸游,面如枯槁,眼眶深陷,一看就知道油盡燈枯,時日不長。

  看到這一幕,江牧的心不自然的揪緊了。

  在燕西道的輕聲呼喊下,躺在床上的陸游緩緩睜開了眼睛。起初,他的眼眸是混沌的,無神的,但是在看到江牧半晌後,那雙眼睛漸漸恢復了色彩。

  甚至於,乾枯如樹皮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在燕西道的幫助下,陸游坐了起來,靠在床榻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風塵僕僕的江牧,沙啞的問道:「宋金之間的戰事……如何了?」

  聞言,江牧心中一痛。

  陸游都到了這一步,還在關心國家大事。

  江牧趕忙上前一步,拱手說道:「陸老先生,目前何順的部隊占領宿遷、漣水、棗莊一帶,一共九座城池……金國不願意兩面開戰,接下來便會向宋軍求和……」

  江牧把之間的戰事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然後道:「這場戰事,基本上已經結束了!」

  陸游聽得心花怒放,面色露出幾分紅潤之色。

  「我大宋兩百多年的國祚……又能延續下去了!」陸游看著江牧,面帶喜色道:「你還小,不知道幾十年前,大宋的部隊在面對金軍時,是有多麼的絕望……」

  「打一次,敗一次……國內人心不齊,武將沒有地位,導致我泱泱大宋,竟被逼的向金國納貢,我宋國皇帝稱金國皇帝為叔父……黃河兩岸的漢人受苦受難。」

  瞧見陸游面露喜色,燕西道也曉得陸游此刻的狀態是迴光返照,只是因為見到了一直等待的人,這才勉力支撐了下去。倘若這股勁頭過去,那就真的天人永隔了。


  「大人,您喝口藥。」燕西道趕忙把熬好的藥端過來。

  陸游笑著搖搖頭,拒絕道:「我還不知道我自己的身子嗎?喝藥沒用了。在我臨終之前,能見到宋軍戰勝金軍……也算是了此夙願。」

  然後陸游拍了拍燕西道的肩膀,耳提面命道:「這些年你跟著我身側,顛沛流離,我沒能教會你太多的東西,唉,今後就要靠你自己了。」

  燕西道已經三十多歲了,聽到陸游這般說,像個孩童一樣,哭的泣不成聲道:「大人,我本來就是個孤兒,要不是你這麼多年照顧我,我或許早就死在臭水溝里了。」

  陸游囑咐道:「這也是緣分吧,不過你性子過於善良,不適合混官場……若是想安安穩穩過一生,就在齊魯買些田地,以後留在齊魯生活吧。」

  「是,是!」燕西道一直點頭。

  囑咐完了燕西道,陸游看向江牧,笑著道:「以後可沒有機會,再跟你辯論了……雖然你的那些觀念很新穎,但是切記,不能大肆宣揚,不然金國、宋國、蒙古……都不會容納你。」

  江牧點點頭。

  「待在房間裡實在悶得慌,出去走走吧。」陸游笑了笑,沙啞的道:「我這個糟老頭子,不用這麼多人照顧,就我和你,咱們倆說會話。」

  「好!」江牧道。

  按理來說,以陸游目前的狀況,是不利於走動的。但此時,江牧並沒有攔著,而是和燕西道一起,為陸游穿上衣衫,然後由江牧扶著,走出了內堂。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陸遊走了兩步路,便感覺乏力,坐在一塊石頭上,輕聲問道。

  「休養生息吧。」江牧笑了笑道:「這些年一直在打仗,齊魯都沒有好好的整頓內政,目前戰事結束,也要讓齊魯的百姓,好好的過幾天好日子。」

  陸游點點頭,又問道:「依你之見,此戰之後,大宋能不能崛起?」

  江牧哂笑一聲,寬慰道:「放心吧,大宋一定會崛起的。」

  「你沒有說實話啊……」陸游苦笑一聲,道:「你心中一定在想,大宋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治了。此戰勝利,只不過讓大宋緩了一口氣罷了……治標不治本。」

  江牧並未回答。

  陸游感慨的說道:「想想當年西漢,是何等的兇悍強盛?自漢朝起,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我漢土……西域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射箭……」

  「前朝大唐更是繁榮至極,萬國來降……西域這種藩屬小國,更是聞風喪膽,稱唐太宗為天可汗……」

  「還有冉閔說的內外六夷,敢稱兵杖者斬之……意思大致是在我國的土地之上,只要有胡人敢拿著兵器,那就將他們斬殺。」陸游臉上有著感慨,道:「就連殘暴的秦始皇,征北方的蠻夷時,無論是婦女老幼、豬犬牛羊,殺而焚之,化為焦土,十年寸草不生。」

  陸游一番話,讓江牧心中熱血上涌。

  「可我朝!」陸游舒出心中濁氣,搖搖頭自嘲道:「自立國以來,向遼國稱臣,向金國稱臣……全然沒辦半點漢家男兒的尊嚴!我自幼讀史書,每當讀到此段,恨不能上陣殺敵!」

  「後來,我被任命為大散關的軍中幹事,作《平戎策》,整頓兵務,那是我一輩子最舒心的時候。直至開禧北伐失敗後,朝中的主戰派大多被清算,我也被貶謫為蜀中通判……」

  聽到陸游的一生,江牧也不禁悲從中來。

  「唉,現在回想起我的一生,或許我並沒有領兵的才能,只是一個窮酸文人罷了,心中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老先生,在我看來,你在文采方面比李白、杜甫並不遜色多少。在愛國這方面,更是天下獨一份。」江牧正色的說道。

  聞言,陸游露出了笑容,他沒想到江牧對他的評價竟然這麼高。

  隨即搖搖頭,自嘲道:「可惜……我忙碌一生,並未有任何建樹,於國於民沒有半點益處。」陸游看向江牧,道:「可是你……你的思想,讓我意識到,宋國還有一線生機!」

  「我?」江牧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對,就是你!」陸游眼中綻放出光芒,沉聲道:「難道你就願意,看到我華夏大好男兒,慘死在金軍的鐵騎下?就如你所說,蒙古比金國還要強大十倍,到時候金軍敗給了蒙古後,大宋又該如何面對?」

  「我也制止不了。」江牧目光黯淡。

  「你能制止!」陸游斬釘截鐵的說道:「江牧,事在人為……難道你就眼睜睜的看著同胞,被那些蠻夷所害嗎?!你大可以利用江毅兒子這個身份,前往大宋有一番作為!」

  「還有你的江家!就算沒有撫養你,但是血脈關係還在,難道你就看著江家就這樣落魄下去嗎?」

  被陸游言辭激烈的駁斥,江牧也沒有生氣,據實道:「就算我前去南宋,也只是在萬中求一,與其如此,還不如好好經營齊魯,若是事態太過於嚴重,我可以去呂宋等地……」

  「就算有一絲絲機會,那也不能放棄。」陸游道:「你去了呂宋,站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你還是漢人嗎?與其倉皇逃命、碌碌無為一生,還不如求那萬中之一的機會!」

  「生,就堂堂正正的活下去。死,也沒有一絲遺憾。」

  江牧深吸一口氣,不可否認,他被陸遊說動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倘若你不站出來挽天傾,補天裂。多年以後,當你僥倖活命,坐在樹底下曬太陽的時候,你兒子、孫子好奇的問過你年輕做過什麼?」

  「你該怎麼說?難道說一輩子都在退讓嗎?」

  陸游眼中的色彩在消散,道:「我陸游雖然一事無成,但是我死後見到陸家先祖,我可以大聲的,自豪的告訴他們……我一生為了大宋國的百姓……」

  江牧心神巨震,良久後,道:「老先生,我答應你,去大宋……」

  「好,好,好!」陸游臉上浮現出喜色,連說了三個好字,然後拉著江牧的手,輕聲道:「我困了,先眯一會。」

  江牧仿佛明白了什麼,勉強擠出幾分笑容,點了點頭。

  坐在石頭上,陸游視線掃過身旁的江牧,然後看向了外面廣闊的天地。

  有一個孩童,在溫煦的陽光下,捧著一本書苦讀。嘴角還有些墨汁,是不小心用毛筆蹭上的。

  此時一個穿著羅裙的婦人走來,笑著道:「娃娃,別人都去玩,你怎麼不跟著去啊?」

  孩童搖搖大腦袋,奶聲奶氣的道:「娘,我要讀書。」

  「讀書是為了什麼啊?」

  「為了打倒金人……讓我大宋國的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啊……」陸游蒼老的眼眸中浮現幾絲追憶,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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