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嘗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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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穗想過很多次和段向嶼重逢的場景。

  他暴戾又衝動,見到她或許會歇斯底里,會咆哮,會用世間最惡毒的語言去詛咒她,甚至會把她撕得稀巴爛扔在大街上任人踩踏,就像電視劇里對待仇人的方法那樣,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給段向嶼帶來的傷害,那段往事並沒有影響段向嶼。

  他的表現太過平平無奇,臉上看不到恨,埋怨,或是厭惡,仿佛兩人之間的齟齬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段向嶼,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周穗仰頭看著他。

  「私事不回答。」段向嶼冷冷地說。

  周穗本來想問,我在重症監護室里看到的那個人是不是你,可是聽到這個熟悉的對話,她都免了開口的必要。

  「我就是想問,你...有證嗎?是正經醫生嗎?」

  這話,給段向嶼氣笑了。

  這是對他多不放心,才能發出這樣的疑問。

  就算對他不放心,至少對國家的醫療系統應該有一定認知,臨床醫學畢業後,還要規培三年才有資格站上手術台,每一個主刀醫生,至少都經過了不少於十年的專業醫學培訓。

  「你頭頂那一刀是我開的,半年後複查還得找我,給你個機會重說。」段向嶼冷冷地說。

  周穗揉揉鼻子,努力在腦子裡搜羅詞彙。

  「我不是故意質疑你啊,我最近發現吃東西嘴裡都沒味兒,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把我味蕾開壞了?」

  「你的味蕾長腦子裡?」

  段向嶼瞥她一眼,看準周穗是在故意找茬,看來想拿錦旗抵消處分的事兒是不用指望了。

  「那你去投訴我吧,不差這一回。」段向嶼沒好氣地說。

  周穗被堵得沒有話說,揉了揉鼻子。

  本來是想感謝他的,不管是在病房裡還是今天的事,她都應該鄭重地道個謝。

  不知道怎麼,一張嘴竟然成了找茬,周穗也有點氣自己這個言不由衷的壞毛病。

  好像越是跟親近的人,越是難以表達感謝。

  或許在段向嶼的眼裡,兩人已經是過眼雲煙不必再提了,但是在周穗眼裡不一樣,曾經親近過的,斷不能真的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

  *

  高考查分前的那個夜晚,家裡電卡欠費停電了,外面雷電交加,周穗嚇得睡不著。

  她本就夜盲嚴重,那晚陰雲密布,一絲月光都沒有,想上廁所都不敢去,實在憋急了,哭著打電話給段向嶼。

  可能是哭腔太重,段向嶼想都沒想,順著陽台翻牆進了周穗的住處。

  他渾身都是濕的,急促地喘著粗氣,身上還冒著雨滴蒸騰起來的熱氣。

  「別哭了,我不是來了嗎。」

  段向嶼的聲音在暗夜裡格外透亮,響徹心扉一般,讓人覺得踏實又安全。

  待她哭泣聲平穩下來,還不忘打趣她:

  「周穗,你到底是怕出成績,還是怕黑?」

  「都怕。你別走行嗎,在這裡陪我。」

  周穗使勁抓著他的衣角。

  周遭太黑了,只有抓在手裡的才是安全的。

  「行是行,但我冒死前來陪你,你是不是得表達一下誠意?」

  段向嶼聲音痞痞的,即便看不見,也不難,腦補出他一臉壞笑的樣子。

  「你想要什麼?」周穗問。

  段向嶼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揉著她的耳垂說:

  「做我女朋友。」

  曖昧了兩年的窗戶紙,終於還是在這個暗夜被他捅破了。

  整個實驗中學的人都知道,周穗不接受其他男生的好意,卻默許段向嶼每天接送,兩人早就是不言自明的關係。

  段向嶼做盡了對她好的事,嘴上從沒提過。

  別的男生給周穗送情書或者禮物,他也看不出妒意,還在一邊說風涼話,搞得周穗一度懷疑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說話啊,你要不同意,就別霸占著別人的男朋友。」段向嶼擰她的臉。

  周穗不願意他這麼沒正行,仰起頭看他:


  「我要不同意的話,你要當誰男朋友?」

  「那可多了去了。我現在就問。」段向嶼假意要掏手機。

  「不准。你是我的。」

  周穗奪下他的手機,扔到幾步之外,摟住了他的腰。

  有了名正言順的身份,段向嶼也不再顧忌其他。

  他本來只想吻她,後來兩人唇齒相依著,事情就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了。

  窗外電閃雷鳴,她瞪大眼睛往窗外看,看到娟蛹破繭,掙扎著逃離暗夜,再後來追光的幼蝶破繭而出,撲騰著新生的羽翼,啃噬殘存的光。

  再後來,周穗的眼睛被吻住,那一點光亮徹底被帶走。

  玫瑰香粉味的洗髮水在空氣中彌散,給燥熱的夏夜又添了一把火。

  第二天出成績,周穗是在段向嶼懷裡查的,她不敢看,段向嶼給她報的數:

  「680。」

  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考的比段向嶼還高五分,他們有大把可以選擇的空間。

  「去哈爾濱吧,我喜歡雪。」

  周穗是南方長大的,對雪有莫名的憧憬。

  段向嶼不是很理解她的想法,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同意了,親著她的耳垂說:

  「行,我跟你走。」

  那個時候,段向嶼看她的眼神充滿占有欲,逮住空隙就要貼著摟著抱在一起,毫不掩飾對她的愛和欲望。

  現在不同了,他看她的目光變得沉靜,仿佛黃昏緩緩進入寂靜的森林,四野在光影中消瘦,他眼底的欲望也緩緩隱匿到沉沉的暮靄里。

  *

  周穗正失神著,塗睿突然從對面小跑過來,猛地往她懷裡塞了一大摞單據和憑證,緊接著轉向段向嶼,雙手摁著他的肩膀重重往後推一把,指著他說:

  「你這個無良醫生,投訴你一次還不夠是吧,還敢傷人?」

  段向嶼踉蹌著向後踱步,站穩後,輕輕扶一下眼鏡。

  周穗的頭髮還有些凌亂,脖子上帶著緋紅一片的印痕,被人誤會也正常。

  但這樣不了解情況就不由分說地污衊人,很不正常。

  恰在此時,警車咆哮著停在花壇處,段向嶼向警察招手示意。

  警察過來,周穗簡單說明情況,她在花壇處遭人襲擊,是面前的這位段醫生挺身而出,保護了她的安全。

  段向嶼在旁邊一言不發,凃睿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

  「要不要去驗傷?」警察問。

  「不用,他就是醫生,他已經幫我看過了,只是一點擦傷,不礙事。」周穗指著段向嶼說。

  警察做完筆錄,轉去醫院調監控,提醒塗睿注意保護女朋友的安全,塗睿欣然應允。

  送走警察,段向嶼將自己的包斜挎好。

  塗睿有些心虛,主動說:「剛才的事...」

  「領你對象去精神科掛個號看看吧,花不了幾個錢。」

  段向嶼沒理會塗睿,冷冷地沖周穗說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往醫院正門走去。

  經過塗睿身邊的時候,肩膀一抖,狠狠地撞了塗睿一下。

  塗睿沒有防備,被撞得連退幾步,差點摔倒在地,涌到嘴邊的道歉也咽了回去。

  「這人神經病吧?」

  「不是啊,他是治神經病的。」

  看著段向嶼漸漸遠去的背景,周穗不禁想笑,他還是那個睚眥必報的性格,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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