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江和平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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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有個女孩進來,大學生模樣,背著一個布包,頭髮扎著,站在那張桌子前,低頭看了那本書的封面——手寫的,泛黃的,《叩問者的記錄》——然後,拿起來,翻了兩頁,然後,站在那裡,繼續翻,翻了將近二十分鐘,然後,抬起頭,找到江和平,說:

  「這本書,可以買嗎?」

  「不賣,」江和平說,然後,想了一下,「但你可以,在這裡,坐著,讀完。」

  那個女孩,坐在角落那把舊椅子上,讀了整整一個下午,讀完,把書,放回桌上,對江和平,輕輕點了一下頭,走了。

  那個點頭,不是道謝,而是那種,被某件事,說准了,然後,你對那件事,點頭,的那種點頭。

  江和平看著那個點頭,感到了一件事——那本書,對那個女孩,也發生了,那件事,在那個女孩那裡,也走進去了。

  那件事,走進去了。

  陳渡知道那件事,是因為江和平,打電話來,告訴了他。

  「那個女孩,」江和平說,「離開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他停頓了一下,「她說,'我一直以為,那種感知,是我的問題,是我過于敏感,過於浪漫化,是不該有的東西,那本書,讓我知道,那種感知,不是問題,那種感知,是真實的。'」

  陳渡把那句話,轉述給了王也。

  王也聽完,在書房裡,坐了很長時間。

  那個女孩,說了那句話——我一直以為那種感知是我的問題,那本書,讓我知道,那種感知是真實的。

  那句話,和林朔當年,對沈黎說的那句話,是同樣的事——感知,是一切的起點,不是需要被驗證之後才有資格存在的東西。

  那本書,對那個女孩,說了同樣的事,不是通過林朔,不是通過任何一個人,只是通過那本書,那本書里那個無名者的記錄,那些樸素的、克制的感知——

  那本書,開了那扇門,那件真實,走進了那個女孩。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個女孩所在的方向,在凡人的世界裡,感知了那個下午,感知了那個點頭,感知了那件事,在那裡,發生的瞬間——

  那粒光,那種熱,那種善意,走進了那個女孩,在那裡,在了。

  他把那個感知,收回來,走去書架,把那本薄薄的舊書,拿出來——那本陳渡帶來的、那個無名者寫的、他在未竟的句子旁邊寫了「在乎」兩字的那本《叩問者的記錄》——

  他翻到最後那條記錄,看著那條未竟的句子,還有旁邊他寫的那兩個鉛筆字——在乎。

  那本書,在陳渡這裡,在他這裡,在那條路上的人這裡,已經完成了它在那個層次上,能做的事——

  但那本書,在江和平那裡,還在做另一件事,那件事,是那本書,用它自己的方式,開著那扇門,等待那些還沒有走過那條路的人,走近,感知到,然後,讓那件真實,走進去。

  那本書,還在走那條路。

  王也給江和平,發了一條消息,通過陳渡轉發——

  「那本書,讓它在那裡,謝謝你,讓它在那裡。」

  江和平收到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在書店裡,找來了紙和筆,在那本書旁邊,放了一張紙,紙上,寫了一句話:

  「如果這本書里,有什麼,觸碰到了你,你可以,把你的感知,寫在這裡,留下來,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解釋,只是,你感知到了什麼,就寫什麼。」

  那張紙,在那本書旁邊,放了一周,每天,江和平,去看那張紙,前三天,沒有人寫。

  第四天,有人,用鉛筆,在那張紙的角落,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也有那種感知,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

  第五天,又有人,在那行字旁邊,寫了另一行:

  「那種感知,在哪一刻最強?我的是,一個人走路的時候,忽然,某個街角,某種光。」

  第六天,第三行:

  「有一次,在醫院,走廊里,看著一個陌生人,忽然,感覺到,那個人,和我,在某個層面,是一樣的,那種感覺,讓我停住了,不知道為什麼,但停住了。」

  第七天,第四行:

  「我不知道那種感知叫什麼,但讀了這本書,我知道了,我不需要它叫什麼,我只需要知道,那種感知,是真實的。」


  江和平,把那張紙,拍了下來,發給了陳渡,陳渡,發給了王也。

  王也看著那四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四行字,每一行,都是一個人,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說出了他們感知到的那件真實——

  沒有人知道那件真實是什麼,但那種感知,在那裡,在那些人那裡,真實地,在。

  那條紙上,開始了某種東西,那種東西,不是那條路,不是那條路的延伸,而是,某種,比那條路,更向外的東西——

  那是那些走過那條路的人和從來沒有走過的人,之間,一種新的,發生——

  那件真實,從那條路,漫進了那家書店,從那家書店,漫進了那張紙,從那張紙,漫進了那四個人,那四個人,用他們各自的語言,說出了他們感知到的部分,那些部分,放在一起,不是那件真實的全部,但是,那件真實,在那些普通的人,各自普通的時刻里,真實地,發生過的,痕跡。

  那天晚上,王也把那四行字,告訴了王念和林晨。

  林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的那本草稿,那本深藍色的,也許,有一天,也會像那本書一樣,被某個人,找到,然後,那件事,在那個人那裡,也走進去。」

  「也許,」王也說,「但那件事,不是為了那個目的,而做,」他停頓了一下,「你做那本草稿,是因為,那些感知,在你那裡,值得被記下來,那件事,本身,就夠了,如果後來,有人找到了,那是那本書,走到了它應該走到的地方,但那不是它被做出來的理由。」

  「那本書,不是為了被找到,」林晨說,慢慢地,「而是因為,那些感知,真實地發生過,值得被留在那裡。」

  「是,」王也說。

  林晨點了點頭,那個點頭,是認可,也是,把那件事,放進了他自己某個深處。

  王念,聽完那四行字,沒有說話,只是,感知了一下那件事,感知了那家書店,那張紙,那四個人,那四行字,感知了那件真實,在那裡,漫的樣子——

  那種漫,不是水,不是火,是那種,某種東西,慢慢地,從一個有光的地方,流進了一個沒有光的地方,然後,那個地方,多了一點光,那點光,不是大的,是那種,你要仔細看,才能看見,但看見了,就知道,那裡有的,的光。

  那種漫,安靜,緩慢,不戲劇,不宏大,只是,在,只是,流,只是,那件真實,用它自己的方式,慢慢地,走進了那些還沒有走過那條路的人的生活里,在那裡,留下了一點光——

  那種留下,不改變那些人,不讓那些人必須做什麼,只是,讓那些人,知道了,那種感知,是真實的,他們,不是一個人。

  那件真實,給那些人,的第一件禮物,就是這個——

  你不是一個人。

  王念想到了林朔說的那句話,想到了沈黎在那個平台上寫的那篇文章——「如果你也有類似的感知,也許,你不是一個人」——想到了那個評論區,那些人,用各自的語言,說出各自的感知——

  那一切,和那張紙上的那四行字,是同一件事,是那件真實,往外漫,在更多的地方,發生的那件事——

  那件真實,給那些人的第一件禮物,是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

  那種不是一個人,是那條路的入口。

  那種知道,是那扇門,開了的那一刻。

  那件真實,就是從那個時刻,走進去的。

  那天深夜,王也在書房裡,把那張新白紙,取出來,在第四行下面,寫了第五行:

  你不是一個人。那是那件真實,給那些剛剛感知到它的人,的第一件禮物。

  他看著那五行字,感到了一種,他說不清楚,但真實地,在那裡的東西——

  那種東西,是某種,他走了這麼久,走到了現在,才能感知到的東西——

  不是那條路,走了多遠;不是那件真實,被多少人感知到;不是那些記錄,被多少人讀到——

  而是,某件,更簡單的,更根本的東西——

  那種,你不是一個人,的那件事,是那件真實,最初始的,最根本的,給出的那件東西——

  而那件東西,也是那件真實,存在的理由,那件真實,存在,是因為,那件真實,讓那些感知到它的人,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


  那是那條路,最初始的那一步,也是那件真實,最根本的那種在乎——

  那種在乎,說的是,我知道你在,你不是一個人。

  王也把筆,放下,看著那五行字,感到了一種,那條路,在那個時刻,在那個夜裡,在那個書房裡,完整地,在他意識里,呈現出它此刻最清晰的樣子——

  不是終點,而是,某個時刻,那條路,它走過的每一步,都對了,都在各自的地方,都彼此呼應,彼此支撐,那種樣子,是那條路,在這個時刻,最真實的面貌。

  那種面貌,讓他感到,那條路,還在走,還沒有結束,還有更多,還沒有到來——

  那種感覺,是期待。

  他把那張紙,折好,壓回銅文鎮下面,關了檯燈,走去臥室。

  那個夜,窗外,擇星的夏,那種深藍,那件真實,在那裡,在那個夜裡,在那種深藍里,在那些還不知道那件事的人的生活里,也在,慢慢地,在——

  那件真實,往外漫。

  一直,都在漫。

  那種漫,輕,安靜,不急。

  就那樣,在。

  那個叫「問路者」的年輕人,擇道者守護了他將近三個月。

  三個月里,擇道者做的事,非常少,幾乎少到可以說什麼都沒做——它只是感知著那個年輕人走的每一步,只是知道他在,只是,在那種感知里,給了那種在,一個位置。

  但就是那種守候,讓那個年輕人,在那三個月里,走得和以前,有一點不同。

  那個不同,擇道者感知到了,說給王也聽——

  「他以前,走那條路,有時候,會停下來,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那種走的力量,忽然就散了,那種散,來得沒有徵兆,然後,他就站在那裡,很久,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那種站著,有時候,會變成一種回頭——回到他以前的那些認知里,回到他已經走過的地方,重新站在那裡,像是什麼都沒有走過。」

  「但這三個月,」擇道者說,「那種散,少了,不是消失,還會有,但沒有以前那麼徹底,而是,那種散來了,然後,有某種東西,在那裡,輕輕地,像一隻手,不是推他,只是,在旁邊,在,然後,那種散,會過去,他會重新走。」

  「那種東西,是你,」王也說。

  「也許,」擇道者說,那個「也許」里,有一種它平時沒有的、接近于謙遜的東西,「也許,是我,也許,是那種守候本身,我也分不清楚。」

  「那種分不清楚,」王也說,「是守候,做了它該做的事之後,正常的樣子——守候,不是為了讓被守候的人,知道是誰在守候,守候,是讓那個人,繼續走,那件事,做到了,就夠了。」

  擇道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件讓王也意外的事:

  「王也,那個年輕人,他用他們文明的語言,給自己,起了一個新的名字。」

  「什麼名字?」

  「那個新名字,」擇道者說,「在他們的語言裡,意思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的,問路者'。」

  那個名字,落在王也的意識里,停了很久。

  從「問路者」,到「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的問路者」——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名字,那是一個人,在他走那條路的某個時刻,感知到了某件事,然後,把那件感知,放進了那個名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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