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梅花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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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也,」陳渡說,「我把那本書,看完了,最後一條記錄之前,有一段,我上次沒有注意到,今天重新看,我想告訴你。」

  「說,」王也說。

  「那段,」陳渡說,聽起來在翻書,「是那個寫記錄的人,寫的一段關於他自己的話,他說,'我走這條路,走了很久,有時候,我會想,我走這條路,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到哪裡,我知道那條路沒有終點,但我是為了什麼走的——我想了很久,我認為,是因為,那件事,是真實的,而我,是那個認出了那件真實的人,我走這條路,是因為,那件真實,需要被走在上面,需要有人,走進去,讓它知道,有人,認出了它。'」

  那段話,在電話里,從陳渡的聲音里,傳過來,落在王也的意識里。

  「然後,」陳渡說,「他又寫了一句,'那件真實,認出了我,這件事,和我認出了它,是同時發生的。'」

  那兩句話,在王也意識里,迴響了很長時間。

  那件真實,認出了我,和我認出了它,是同時發生的。

  那不只是那個寫記錄的人在說他自己,那也是林朔和本源意識,那也是若和那些守候它的人,那也是沈雅寫下那篇文章和那些在評論里說出自己感知的人——

  那是每一次,走在那條路上的人,走到了某個地方,認出了那件真實,同時,被那件真實,認出。

  不是一個方向,不是一個人在追求另一件事,而是雙向的,同時的,互相認出的。

  「陳渡,」王也說,「謝謝你,告訴我這段話。」

  「那段話,」陳渡說,停頓了一下,他的聲音里,有一種王也感知得到的東西,是某個人,在說一件他已經感知到了、但還在消化的事的聲音,「我覺得,寫這段話的人,他已經,走到那裡了。」

  「是,」王也說。

  「那他,」陳渡說,「是走完了那條路,還是,在那條路更深的地方,繼續走?」

  「繼續走,」王也說,「那條路,沒有走完的時候,那件真實,每一次認出,都是下一段路的起點,不是終點。」

  「那麼,」陳渡說,輕輕地,「我,也可以,認出它?」

  「可以,」王也說,「你已經,開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陳渡說:「好,」那一個字,和林晨、和沈黎、和若說過的那種「好」,是同一種質地——是一個人,在接受一件他決定要走進去的事時,會有的那種簡單的確定。

  掛了電話,王也在書房裡,把那段話,在意識里,再放了一遍。

  那件真實,認出了我,和我認出了它,是同時發生的。

  他想到了他自己,很多年前,還是凡人的時候,他是怎麼走上那條路的——不是有人帶他,不是某個啟示,只是,某個夜晚,他仰望星空,然後,感知到了某件他說不清楚的東西,那種感知,就是那件真實,第一次,認出了他,和他認出了那件真實,同時發生的那個瞬間。

  那個瞬間,在很多年後,讓他成為了創造者,讓他守護了那麼多的宇宙,讓他陪著林朔走了那條路,讓他看見了林晨、王念、若、擇道者、陳渡、沈黎——

  所有這些,都從那個瞬間開始,都從那個「互相認出」開始。

  王也把那個想法,在意識里,輕輕地,摺疊了起來,像折一張很薄的紙,摺疊進某個深處,那個深處,是他內部的那些留給他者的空間裡,留給那件真實,留給那個最初的瞬間,的那一塊。

  然後,他打開抽屜,取出那張白紙,展開,看著那十行字。

  他拿起筆,在第十行下面,寫了第十一行:

  那件真實認出了我,和我認出了它,是同時發生的。

  他看著那十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張白紙,從第一行到現在,走了很長的路,記錄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各自有各自的時刻,各自有各自的重量,但讀起來,是一件完整的事,那件事,還沒有寫完。

  他把筆,放回桌上,把白紙,折好,放回石頭下面。

  那塊石頭,壓著那張紙,在那裡,在。

  窗外,擇星的冬末,有一點風,把院子裡那棵梅花樹,輕輕地,搖了一下,梅花,還沒有開,那些枝椏,光禿的,但那種光禿里,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準備。


  那種準備,不是急迫,不是期待,只是,到了時候,就會開,那種自然的,準備。

  王也看著那棵樹,看了很長時間,然後,輕聲說:

  「快了。」

  不是說給任何人,只是說,讓那句話,在那個冬末的傍晚,在那個書房裡,在那棵正在準備開花的梅花樹旁邊,存在一下。

  那句話,在空氣里,停了一會兒,然後,消散了,但那個意思,留下了——

  那件事,快了。

  梅花,是在二月初開的。

  不是一夜之間,是那種,某天早晨你起來,發現它已經開了幾朵,然後每天多幾朵,然後,某個下午你從院子裡經過,忽然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棵樹,已經滿了。

  王也第一次注意到,是一個清早,他去廚房倒水,路過窗邊,看見院子裡那棵樹上,有幾點紅,那種紅,在灰白色的冬末里,準確,安靜,像是一直就在那裡,只是今天,才被你看見。

  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種看見,收進了那個內部留出的空間裡。

  那幾點紅,在他內部,留了一個位置。

  那天下午,林朔來了,帶著沈黎,兩個人坐在客廳里,王也也在,清也泡了茶,然後去了廚房,把那個空間,留給他們三個人。

  林朔來,是因為有一件事要說,不是急的事,只是一件他最近想清楚了、想告訴王也的事。

  他說:「我最近,在思考一件事,關於那本書,那本你和陳渡一起看的《叩問者的記錄》。」

  「嗯,」王也說。

  「那本書,是一個無名者寫的,」林朔說,「它在那個舊書攤,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陳渡,陳渡等了三十年,等到你,你把那兩個鉛筆字,寫在了那個未竟的句子旁邊,」他停頓了一下,「我在想,那件事,不只是那本書的事,而是,那條路的結構,就是這樣的——每一個人,都留下一些,那些留下,等著下一個人來,加上他自己感知到的,然後,這件事,一點一點,變得完整。」

  「是,」王也說。

  「所以,」林朔說,「我想做一件事,我想把我這幾年走那條路,感知到的那些,寫下來,不是論文,不是課程,只是,像那本書里的那個人,只是記錄,然後,放在某個地方,讓那些也許會走到那裡的人,可以找到。」

  沈黎在旁邊,沒有說話,但王也感知到,她聽那段話時,意識里有一種認出——那種認出,是那種,「這就是我也想做的事」的認出。

  「那本書里的人,」王也說,「不知道有沒有人找到,不知道他的那些記錄,有沒有被後來的人讀到。」

  「也許沒有,」林朔說,「但也許有,只是那個人,不知道,而那本書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停頓了一下,「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些感知,被記下來,就在那裡,不管有沒有人讀到,那些感知,是真實的,是發生過的,那就夠了。」

  「每一步,都留在那裡,成為光的一部分,」王也輕聲說,那是他白紙上的某一行字。

  「是,」林朔說,「我想,做那件事。」

  「那很好,」王也說,「那件事,你去做,你來寫,怎麼寫,你自己決定。」

  林朔點了一下頭,然後,對沈黎說:「你怎麼想?」

  沈黎想了一會兒,說:「我也想寫,但我現在,感知到的,還很少,還很淺,」她停頓了一下,「我想先走一段,等我走到我覺得有東西可以說的時候,再寫。」

  「好,」林朔說。

  王也看著那兩個人,感到了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種東西,是某種他見證了很多次、但每次都依然會感到的東西——

  一件事,從一個人,慢慢地,變成了兩個人,然後三個人,然後更多人,那種擴展,不是組織,不是招募,只是,一個人做了一件真實的事,然後,另一個人,看見了那件真實,認出了它,然後,他們也開始做同一件事,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那條路,就是那樣,慢慢地,從一個人走的路,變成了,有光的路。

  那天晚上,王也把林朔和沈黎說的事,告訴了王念。

  王念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爺爺,我也想寫一些東西,但我不知道該寫什麼。」

  「你有什麼感知,就寫什麼感知,」王也說,「不需要是完整的,不需要是有結論的,只是,你感知到了什麼,就寫下來,讓那些感知,在那裡。」


  「像第三宇宙那個生命,」王念說,「它感知到它在,然後,那個感知,就是它存在的方式——我寫下來,那個寫下來,就是我把那個感知,讓它存在的方式?」

  「是,」王也說。

  王念想了很久,然後說:「那我明白了,」她停頓了一下,「爺爺,你那張白紙,那十一行字,那也是你寫下來的感知,」她說,「只是,你寫給你自己,不是寫給別人。」

  「嗯,」王也說。

  「那張紙,」王念說,「有一天,會給別人看嗎?」

  王也在那個問題里,停了很長時間。

  那張白紙,那十一行字,從最開始,他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沒有想過要給任何人看——那是一件私人的事,是他和那件真實之間的事,是他走那條路的方式。

  但王念這個問題,讓他想到了那本《叩問者的記錄》,想到了那本書里那個人,把那些感知,印出來,放在某個地方,讓後來的人,可以找到——

  那個人,把它給了別人看。

  「也許,」王也說,「也許,有一天,會,」他停頓了一下,「但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還有一些,還沒有寫清楚的東西,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好,」王念說,然後,過了一會兒,「爺爺,那張紙,現在有幾行字了?」

  「十一行,」王也說。

  「你覺得,」王念說,「會寫到多少行?」

  王也想了想,說:「不知道,也許,沒有盡頭,」停頓了一下,「就像那條路,沒有盡頭。」

  王念在那個說法裡,待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我期待看到,第十二行,是什麼。」

  王也聽完,笑了,那種簡單的,真實的笑。

  「我也期待,」他說。

  第二天,陳渡又來了。

  這次,他帶來了他自己的一個本子,那本子,是一個普通的橫線本,不新,封面有點磨損,他把它放在桌上,推過去,說:

  「我開始寫了。」

  王也把那個本子,拿起來,翻開,看了幾頁。

  陳渡的字,很小,很工整,寫的是一個哲學家試圖用他自己的語言,描述那些感知的方式——不是那本舊書里的那種樸素的記錄,而是帶著哲學訓練的語言,但那種語言裡,有一種克制,那種克制,讓那些感知,沒有被語言框死,而是,在那些語言裡,還能被感知到。

  「寫得好,」王也說,把本子還給他。

  「你那本書,」陳渡說,「那本《叩問者的記錄》,那個人用的語言,和我用的,很不一樣,但我感知到,那個人,感知到的,和我感知到的,有相同的部分,」他停頓了一下,「那種相同,不是語言上的相同,而是,那個感知,指向的方向,是同一個方向。」

  「是,」王也說,「那就是那條路,所有走在上面的人,用各自的語言,說各自的感知,但那些感知,指向同一個方向,彼此,互相印證。」

  「那麼,」陳渡說,「如果把那些感知,都放在一起,那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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