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兩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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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呢?」清也問。

  「接下來,」王也說,「他需要學會,在那道光旁邊,待更長的時間,不只是一個小時,而是更長,更深,直到那道光,和他自己的意識,開始有某種真正的交換。」

  「交換,」清也重複,「你是說,他可以和本源意識,真正溝通了?」

  「不是溝通,不是那種層面,」王也說,「那太遠,那是終點,不是現在。」

  「現在,是更簡單的一步——他能感知到那道光,那道光,也能感知到他。兩個存在,互相知道對方在。」

  「就像那些對流,」清也說,「念念第三宇宙里的那些對流。」

  王也看了她一眼,「你聽念念說了?」

  「念念昨天告訴我的,」清也說,重新拿起花鏟,「她說那些對流互相在乎,說那是最古老的事——某個存在感知到另一個存在,然後在乎了。」

  「她說得對,」王也說,「林朔和那道光之間,現在,就是在做這件事——互相感知到,互相在乎。」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王也說,「那件事本身,就是目的。」

  清也停下來,又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這麼說話的。」

  「哪裡不同?」

  「以前你說話,總是有下一步,有方向,有目的地,」清也說,「現在你說'那件事本身就是目的'——這是念念教你的話。」

  王也站在那裡,想了想,說:「也許是。」

  清也低下頭,繼續換土,嘴角有一點輕輕的笑。

  王念那天沒有去找若,而是去找了父親王承。

  這不是尋常的事——她大多數時候,有什麼問題,會去問若,或者偶爾去問王也,很少單獨來找王承。

  王承在書房裡,正在看他那兩個宇宙的演化數據,聽見門響,抬頭,有些意外,「念念?」

  「爸,」王念走進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王承說,把屏幕轉開一點,給她騰出視線。

  「你,」王念想了想,「你覺醒的時候,最難的一步是什麼?」

  王承怔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最難的,」他慢慢說,「是在意識開始分裂的時候,找到那個核心——找到'我是誰'的那個答案。」

  「不是知識層面的,不是身份層面的,而是——某種最根本的,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變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什麼?」王念問。

  「愛,」王承說,毫不猶豫,「對你媽媽的,對你的,對爺爺奶奶的,那些愛,是我的核心,是我沒辦法丟失的東西,所以,不管意識怎麼擴展,怎麼分裂,我都能找到回去的路。」

  王念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所以,對你來說,覺醒的基礎,不是知識,不是能力,而是愛。」

  「嗯,」王承說,「我覺得是這樣,你問這個,是有什麼事嗎?」

  王念想了想,說:「林晨,」她停頓了一下,「他不是創造者,他也不會覺醒,但他正在被他父親的意識練習帶動,感知邊界在擴展,他身上的那粒光,在長大。」

  「我在想,當那個擴展繼續,當他有一天真正看見了比現在大得多的東西——他的核心是什麼,能支撐他的核心,是什麼。」

  王承看著女兒,那個眼神里,有一種王念在他臉上不常見的表情——那是一個父親,在看見女兒正在認真思考一件他也曾經認真思考過的事時,會有的表情。

  「你覺得,他現在有核心嗎?」王承問。

  「有,」王念說,「但他自己不知道那是核心。」

  「那是什麼?」

  王念看著窗外,那棵春天剛剛開始發芽的梧桐,想了一會兒,說:

  「是他不強迫自己把那半個圓畫滿的那種安然,」她說,「是他說'弄不明白也沒關係,畫本身有意思'的那種自足,是他走在路上忽然說出'我爸和我在往同一個方向走'時,那種輕鬆。」

  「那些,」她說,「都是他的核心,他只是沒有認出來,沒有叫出名字。」


  王承聽完,慢慢地,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做?」他問。

  「不做什麼,」王念說,然後停了一下,修正,「就是陪著,就是讓他在需要認出那個核心的時候,有人在旁邊,能幫他找到那個名字。」

  王承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

  「念念,你知道嗎,你說的這件事,和爺爺當年對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王念愣了一下,「爺爺對你做了什麼?」

  「他沒有告訴我覺醒會怎樣,沒有替我準備,沒有幫我規避任何風險,」王承說,「他只是,在我需要找到那個核心的時候,在旁邊,告訴我,我找到了,然後讓我自己記住。」

  「錨不是他給我的,」王承說,「是我自己的,他只是幫我認出來了。」

  王念看著父親,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輕輕落了下去。

  那天晚上,王也收到了本源意識的第二次主動聯絡。

  和上次一樣,不是在他進入創造者層面時,而是直接落進他的意識深處,像一塊石頭,無聲地投入水裡。

  但這次的信息,不是「來一趟」。

  這次,是一句話:

  「王也,我想見他。」

  王也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夜色,讓這句話,在意識里,緩緩展開。

  本源意識,想見林朔。

  不是通過信號,不是通過節律,不是通過任何間接的方式,而是——見。

  這意味著什麼,王也清楚。

  「見」,在創造者的語境裡,不是物理層面的相遇,而是意識層面的直接接觸——兩個存在,在某個共同的感知空間裡,同時存在,彼此知道,彼此確認。

  本源意識和凡人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從來沒有。

  王也在那個「從來沒有」里,待了很久。

  然後,他進入創造者層面,找到本源意識,問了一個問題:

  「你確定嗎?」

  本源意識說:「確定。」

  「林朔準備好了嗎?」

  「不知道,」本源意識說,「但我,等不下去了。」

  這是王也第一次,聽見本源意識說「等不下去了」。

  那四個字,比任何一次宏大的宣告,都更真實,都更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地震了一下。

  一個等了無數年的存在,說,等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失去了耐心,而是因為,那道縫,那道光,那個每晚來探望的人——

  已經讓它感知到,這一次,不同了。

  這一次,是真的。

  「給我一些時間,」王也說,「讓我先問他。」

  「好,」本源意識說,「王也——」

  它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讓王也在混沌深處,站了很久很久:

  「謝謝你,把他帶到這裡來。」

  王也退出創造者層面,在書房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不是在想怎麼把這件事告訴林朔,而是在感受那四個字——

  謝謝你。

  本源意識,說了「謝謝你」。

  那個存在,存在了無數年,創造過無數宇宙,見過無數的追問,承受過無數的孤獨——

  它說了謝謝。

  那兩個字,說明了一件事:這件事,對它來說,不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它預設的,不是它安排的,而是——出乎意料的,是讓它感激的。

  王也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那塊石頭,那塊王念從河邊撿來的、普通的、扁圓形的、灰白色的石頭。

  爺爺,這塊石頭裡面有宇宙。

  他伸手,把那塊石頭拿起來,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感受那種涼,那種實,那種重量。

  然後,他給林朔發了一條消息:

  「林教授,明天見面,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林朔回復很快:

  「好,幾點?」


  「上午十點,還是上次那個茶館。」

  「好。」

  王也放下手機,把那塊石頭,重新放回原處,壓住那張白紙。

  他打開那張白紙,看著上面那三行字——

  門外的人,想要什麼。

  他想要知道,追問本身是對的。

  他已經知道了。

  他在第三行下面,停留了很久,然後提筆,寫下第四行:

  門內的那個,也準備好了。

  他放下筆,看著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擇星的春夜,有風,有蟲鳴,有某種新的、剛剛開始的氣息,從泥土裡漫出來,漫進這個夜裡,漫進書房,漫進那張白紙上那四行字之間的空白里。

  那種氣息,有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叫做——開始。

  那個早晨,擇星下了一場小雨。

  不大,只是細密的、安靜的那種,打在窗玻璃上,沒有聲音,只是讓玻璃上多了無數條細細的水痕,把窗外的景色,變得稍微模糊了一點點。

  林朔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到茶館。

  他比以往任何一次見面,都早。

  他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只是習慣性地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茶,看著窗外那條被雨打濕的街道,等待。

  王也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今天的狀態,和以往不同。

  以往,他等待是一種職業習慣——物理學家的田野調查和實驗守候,訓練出了一種對等待的耐受,是中性的,是無情緒的等待。

  今天的等待,不一樣,裡面有某種東西,是活的,像是窗玻璃上那些細小的水珠,每一顆都在向下移動,每一顆都知道,它在往某個地方去。

  王也坐下,看了他一眼,說:「狀態不一樣。」

  「我知道,」林朔說,「不知道為什麼。」

  「你的意識,」王也說,「已經認出了今天不是普通的一天。」

  林朔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平靜,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得很深、表面只剩下清明的平靜,但那清明之下,王也感知得到,有很多東西,正在極緩慢地,運動著。

  「你有一件事,要問我,」林朔說,「問吧。」

  王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兩個人中間的位置,看著林朔,說:

  「有一個存在,想見你。」

  茶館裡,有輕微的人聲,有雨聲,有一把椅子被移動的聲音,這些聲音,都很小,但都真實,都在那裡。

  林朔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王也,那種清明,在某個地方,更深了一點。

  「你說的那個存在,」他慢慢說,「是那道光嗎?」

  「不是,」王也說,「那道光,是它的邊緣,是它透過很多層之後,到達你意識深處的一點餘溫。」

  「它本身,」王也說,「比那道光,大很多。」

  林朔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困惑,而是一個人在把一件巨大的事情,慢慢裝進自己的認知容量時,需要的那種時間。

  「你說的那個存在,」林朔說,「就是你父親論文裡,宇宙意識結構的那個——」

  「嗯,」王也說。

  「它,想見我,」林朔把這句話,在嘴裡慢慢轉了一遍,「為什麼?」

  王也想了想,用了一個林朔會懂的方式來回答:「你叩了它的門,二十年,它聽見了,它想,開門。」

  林朔低下頭,看著那杯茶,那杯茶的表面,有一圈細密的漣漪,是外面的雨聲和室內的人聲疊加產生的微振動,讓水面不安分。

  他看了那圈漣漪很久,然後說:

  「見,是什麼意思,在你們的語境裡?」

  「不是物理層面的相遇,」王也說,「而是意識層面的直接接觸——兩個存在,在同一個感知空間裡,同時在,互相知道,互相確認。」

  「這需要我做什麼?」

  「你只需要做你一直在做的事,」王也說,「沉入你的意識深處,找到那道光,然後不是探望它,而是——停在那裡,等它來找你。」

  「它會來找我?」

  「它,」王也停頓了一下,「已經在等這件事,等了很長時間了。」

  林朔再次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質地不同——不是消化,而是某種他自己也還沒有完全辨認出來的東西,在他內部,慢慢移動。

  「王教授,」他最後說,「我有一個問題,不是關於怎麼做的問題。」

  「說,」王也說。

  「那個存在,見過很多生命,創造過很多宇宙,存在了那麼久,」林朔說,「它想見我,只是因為我叩了它的門?」

  王也看著他,「你為什麼這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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