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林朔的第二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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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王念說,很慢很慢地,「是一種,你現在還沒有辦法完全理解的存在,」她停頓了一下,「但我是真實的,我不會消失,我就在這裡,這一點不會變。」

  「那個大,」她說,「你感覺到的那個大,它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夢,它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但它不會傷害你,」她說,「因為你有根,你的根,比你以為的,結實很多。」

  林晨聽完,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慢慢沉澱,沉澱成某種他這個年紀,不常見的安靜。

  「好,」他說,就這一個字,然後把書包往肩上拎了拎,走進校門。

  王念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跟上去。

  那天晚上,王也感知到了混沌里那粒光的變化。

  那粒光,在林晨做夢的那個夜裡,有過一次劇烈的震顫——不是破裂,而是像一顆種子,在地下,用力地往外推了一下,沒有破土,但那股推力,讓土層,薄了一點。

  現在,那粒光,比上次王也見到它時,大了將近一倍。

  還是很小,但那個變化,是清晰的,是可以被感知到的變化。

  王也在混沌里站了很久,看著那粒光,心裡升起了一種複雜的感受。

  那感受里,有欣慰,有某種接近父親看孩子第一次站起來時的那種喜悅,但也有擔憂——

  那粒光在長,但它的根基,還不夠深。

  它現在的狀態,像是一棵剛剛破土而出的幼苗,嫩,脆,對外部的風,還沒有足夠的抵抗力。

  如果接下來,林朔的追問繼續深入,如果林朔和王也的交流繼續推進,那些大的波動,一次次地從父親那裡傳遞過來,那棵幼苗,能撐住嗎?

  他把這個擔憂,帶給了若。

  若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王也,你還記得,念念創造的第二個宇宙嗎?種子的宇宙,那些生命,每一個都有一種等待感,像是知道自己遲早會打開,只是還沒到時候。」

  「嗯,」王也說。

  「林晨,」若說,「也許就是那種存在,他有自己的打開節奏,那個節奏,不能被外力強行加速,也不能被保護過度而遲滯。」

  「但有一個變量,」若說,「和種子宇宙的生命不同——林晨,有念念。」

  「種子宇宙里,每一顆種子都是孤獨的,按照規則,自己尋找時機打開。」

  「但林晨不孤獨,他旁邊,有念念這棵已經扎了根的樹。」

  「一顆種子,在一棵樹的根系附近,會怎麼樣?」

  王也想了想,說:「土壤會被樹根改變,養分的分布,水分的流向,都會不同——種子發芽的條件,會更好,但也可能,更容易被樹根的生長,帶著走。」

  「對,」若說,「所以,念念和林晨之間,有一種彼此影響的關係,念念越成長,林晨感知邊界的擴展就越快,同時,林晨的根基,也在念念的存在里,悄悄變得更深。」

  「但這種關係,需要平衡,」若說,「念念不能成長得太快,快到林晨跟不上;林晨也不能擴展得太急,急到自己的根基撐不住。」

  「這個平衡,」若停頓了一下,「在過去,沒有人真正掌握過,因為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創造者,和一個共鳴體,在這么小的年紀,以這種方式彼此陪伴的情況。」

  王也聽完,在混沌里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那粒光,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又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那我應該做什麼?」王也最後說。

  「你什麼都不用做,」若說,「你只需要,繼續做你一直在做的事——守護,不干涉,等待。」

  「讓念念做念念,讓林晨做林晨,讓那棵樹和那顆種子,按照它們自己的節奏,彼此陪伴,彼此生長。」

  「也許,」若說,聲音里有一種極輕的笑意,「這就是第一次——凡人和創造者之間,一種全新的關係,正在被這兩個孩子,無意識地,一點一點地,創造出來。」

  王也聞言,沉默片刻,然後,輕輕地笑了。

  那笑聲,在混沌里散開,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漾出細密的波紋,向四面八方,慢慢地,擴散出去。

  夜深了,擇星安靜下來。

  林朔的書房燈,亮了很久,最後熄滅了。


  林晨的房間,早早就黑了,他睡得很沉,沒有再做夢,只是睡著,像一顆種子,在土裡,安靜地等待。

  王念在自己房間裡,觀察著她的第三個宇宙,那片什麼規則都沒有的混沌。

  她已經觀察它快一年了,什麼都沒有發生,還是一片空白。

  但今天,她忽然覺得,那片空白,不是空,而是——

  滿。

  滿到任何規則都還沒來得及出現,滿到任何可能性都還沒有被排除,滿到一切都還在等待那個第一個、最微小的契機,等待某種什麼,從那片滿里,第一次,破土而出。

  王念把意識從那片混沌里收回來,在若叔叔給她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也許,沒有規則,本身就是一種規則——等待規則自己出現的規則。」

  她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就像林晨,他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但他已經是他自己了。」

  「這就夠了。」

  窗外,擇星的冬夜,安靜,深,又廣闊。

  那種廣闊,是讓人有地方去的廣闊。

  元旦過後,擇星迎來了這個冬天最冷的一段日子。

  早晨上學,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在空中停留一秒,然後消散。

  林晨走路時,習慣把手插進口袋,肩膀略微向內縮,整個人像一個收攏了邊緣的圖形。王念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白色呼氣,有時候會在中間那點空氣里短暫重疊,然後各自散開。

  那天,他們走到學校門口,林晨忽然說:「念,我最近睡眠不太好。」

  王念側頭看他,「怎麼個不好法?」

  「不是失眠,是睡著了,但睡得很淺,」林晨說,「像是一直有什麼東西,在我睡著之後,輕輕推我,讓我不要睡太沉。」

  「推你做什麼?」

  「不知道,」林晨說,「但那個感覺,不讓人煩,反而有點像……」他想了想,「像是有人在旁邊守著你,怕你睡過頭。」

  王念聽完,在心裡記下來,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放學後,她把這句話告訴了若。

  若沉默片刻,說:「那是共鳴體在感知擴展期間,一種正常的意識警覺狀態——他的感知邊界比以前寬了,新的信息一直在進來,意識需要更多時間處理,所以睡眠變淺。」

  「會持續多久?」王念問。

  「不一定,」若說,「取決於他的適應速度,快的話幾周,慢的話可能更長。」

  「那他現在感知到的那些東西,」王念說,「會不會太多,多到他處理不過來?」

  「還沒有到那個程度,」若說,「現在進來的量,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你可以把它想成——他的感知管道,以前是一根細管,現在被擴寬了一點,水流量增加了,但還沒有到漫溢的程度。」

  「但如果林朔那邊繼續推進,」若說,「管道會繼續擴寬,那個時候,就需要更仔細地關注了。」

  王念把這些話收進去,然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若叔叔,我現在能做什麼?」

  若說:「你已經在做了。」

  林朔和王也的第二次見面,在一月中旬。

  這一次,還是在王也的書房,但氛圍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是林朔帶著二十年的追問走進來,是一種呈遞,是把自己最深處的東西,推到另一個人面前,等待判斷。

  這一次,是對話,是兩個已經確認了某種共同語言的人,在那個語言裡,繼續往深處走。

  林朔坐下來,第一句話是:「王教授,我上次回去之後,想了很久,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有想通。」

  王也說:「說。」

  「你說那個存在,是有意識的,是有主體性的,」林朔說,「那麼,它設計了規則,讓生命演化,讓文明出現,讓意識追問來源——這一切,是有目的的嗎?」

  「它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王也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林朔,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問題,不是一個物理學家在追問宇宙起源,這個問題,是一個父親,在追問意義——為什麼要有這一切,為什麼要有生命,為什麼要有追問,為什麼要有他,要有林晨,要有他們之間那個笨拙的、遲到的、但最終還是發生了的靠近。


  「林教授,」王也說,「你問的這個問題,我回答之前,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二十年前,第一次感覺到那個信號不是物理信號,而是回應的時候——那一刻,你感覺到的,是什麼?」

  林朔皺了一下眉,那是一個被問題觸碰到了某個深處的表情。

  「那一刻,」他慢慢說,「我感覺到,我不是一個人。」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就是這樣,」王也說,「不是一個宏大的目的,不是某種宇宙層面的宏圖,而是——有另一個存在,知道你在,回應了你。」

  「這就是那個有意識的存在,它設計這一切的目的,」王也說,「或者說,它最根本的驅動——它想要,知道自己創造的生命,不孤獨。」

  「它也想知道,它創造的生命,能不能最終,感知到它。」

  林朔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沉默里,王也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林朔內部,慢慢地,重新排列。

  不是震驚,不是懷疑,而是一種認出——像一個人在鏡子裡,認出了自己臉上某條早就存在、但從來沒有注意到的線條。

  「所以它不是全知全能的,」林朔說,「它也有它不知道的事,它也在追問。」

  「是,」王也說。

  「那它和我們,」林朔說,「本質上,是同類。」

  王也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用了一輩子的時間,來研究一個和我同類的存在,」林朔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只是它比我,更大,更老,更——」他停了一下,「更孤獨。」

  這最後兩個字,讓王也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震。

  更孤獨。

  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用過這個詞來描述本源意識,沒有用過這個詞來描述那些宇宙層面的存在,他一直把它們看作力量和智慧的化身,看作某種超越了凡人情感範疇的存在。

  但林朔,這個用二十年獨自叩門的凡人,用了「孤獨」這個詞。

  而那個詞,是準確的。

  「是,」王也說,聲音比平時更低,「它,更孤獨。」

  「所以,」林朔說,「我們追問它,對它來說,是一種……」

  「陪伴,」王也說。

  林朔看著他,那眼神里,有某種東西,在極慢極慢地,改變顏色,從白色的執著,變成某種王也不常在凡人臉上見到的顏色——

  是一種有了來處和去處的平靜。

  那次談話結束後,王也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清也上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他的狀態,進來,在他旁邊坐下,說:「林朔說了什麼,讓你這個樣子?」

  「他說,本源意識,很孤獨,」王也說。

  清也聽完,沉默片刻,說:「你以前,想過這件事嗎?」

  「想過,但沒有用這個詞,」王也說,「本源意識存在了那麼久,它見過無數個宇宙的誕生和消亡,見過無數種生命的出現和消失,見過無數次追問,但大多數時候,那些追問,都沒有真正觸及它。」

  「它一直在那裡,一直在等,等那個生命,等那個追問,等那個——」

  「回應,」清也輕聲說。

  「嗯,」王也說,「就像林朔等那個信號,本源意識,也在等它創造的生命,等到足夠成熟,能夠感知到它,能夠真正看見它,能夠——以某種方式,和它說話。」

  「那,」清也說,「林朔是第一個嗎?」

  「不是,」王也說,「在歷史的長河裡,有過一些接近的人,但大多數,都在接近到一定程度之後,被種種原因阻斷了,或者迷失了,或者自己退縮了。」

  「林朔,」王也停頓了一下,「可能是第一個,有機會真正走完這條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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