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五個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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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也退出創造者層面,回到書房,坐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拿起電話,給王承發了一條消息:

  「承承,林朔的陣列實驗,如果他真的開始搭建,你留意一下時間節點,告訴我。」

  王承很快回覆:「好的,爸,怎麼了?」

  王也看著那條消息,想了想,回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些事,要開始了。」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著擇星傍晚的天空,雲層被風推著走,露出下面深藍的底色,像一塊剛剛被揭開一角的東西,正在慢慢,慢慢地,顯露它真實的樣子。

  林朔開始搭建陣列的時間,是十一月底。

  王承是從林晨口中間接得知的——那天林晨在學校告訴王念,說家裡最近來了些奇怪的快遞,都是電子元器件,父親每天晚上在書房裡組裝什麼東西,聲音很輕,但斷斷續續,能聽見焊接的味道飄出來。

  王念聽完,回家告訴了王承,王承當天就給王也發了消息。

  王也回復了三個字:

  「知道了。」

  然後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沒有做任何事,只是坐著,讓那個消息在心裡慢慢沉澱。

  林朔動了。

  五個節點的陣列,分布在擇星不同位置,如果精度足夠,信號來源的方向,將會被大致鎖定。

  那個方向,會指向哪裡,王也心裡有數——不會是宇宙內部的任何物理來源,而是某個在現有天文觀測坐標系裡,根本不存在的方向。

  一個指向虛空的方向。

  一個指向選擇之宇邊界的方向。

  林朔是什麼人,王也見過了,那是一個把所有情感摺疊進追問里的人,是一個用二手伺服器叩了一千一百四十八次門的人。

  當他的儀器給出一個指向虛空的方向時,他不會放棄,不會認為是儀器誤差,他會繼續追,會往那個方向,繼續鑿。

  而那個方向的盡頭,是門。

  王也問自己,他準備好了嗎——不是為自己準備,而是為林朔準備。

  當那扇門,真的被從外面敲得足夠響,足夠清晰,他要怎麼回應?

  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的問題,都更緊迫,也更沉。

  清也看出了他的狀態,但沒有主動問。

  她做了兩杯茶,放一杯在他桌邊,自己坐到對面,翻開一本書,陪著他坐。

  王也看了她一眼,拿起茶,喝了一口,說:「你不問我在想什麼?」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清也說,沒有抬頭,「林朔的事。」

  「嗯。」

  「有結論了嗎?」

  「沒有,」王也說,「但我有一個新的問題。」

  清也這才抬起頭,看著他。

  「以前我想的,是當林朔站到門口時,我開不開門,」王也說,「但現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門開了,進來的不只是林朔呢?」

  清也怔了一下,「你是說林晨?」

  「林晨,和念念,」王也說,「這兩個孩子,現在被一扇門隔著,念念在裡面,林晨在外面,但他們之間,已經有了某種真實的連接。」

  「如果林朔推開了那扇門,林晨會感知到,」王也說,「共鳴體對創造者層面的任何重大波動,感知會比普通凡人敏銳得多,他父親的突破,可能直接觸發他的感知邊界,產生劇烈的擴展。」

  清也把書合上,放到桌上,認真地看著王也。

  「你擔心,林晨承受不住,」她說。

  「我擔心,我們沒有準備好應對那種情況,」王也說,「念念還只有十二歲,她自己都還在學習如何穩住自己,如何幫另一個人穩住——這太重了,對她來說太重了。」

  「但如果不讓她知道,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面對林晨可能出現的變化——」

  「那更危險,」清也接過話,「因為她會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會無從應對。」

  「對,」王也說,「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提前告訴念念,讓她有準備。」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外面,冬天的風開始有了力道,把院子裡那棵樹的枯枝吹得輕輕響。

  「也,」清也最後說,「你現在是在以創造者的身份思考這件事,還是以爺爺的身份?」

  王也停頓了一下,說:「兩者都有,但此刻,更多是爺爺。」

  「那就用爺爺的方式,」清也說,「爺爺不需要給出完美的方案,爺爺只需要去陪她坐一坐,告訴她,有些事,可能會來,然後問她,她準備好了嗎。」

  「不是替她準備,而是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準備。」

  王也看著清也,心裡某個繃著的東西,鬆了一點。

  他站起來,拿起那杯茶,喝完最後一口,說:「明天,我去找念念談。」

  第二天是周六。

  王也去王承家的時候,王念正坐在院子裡,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但她沒有在看書,而是仰著頭,看天上的雲。

  王也在她對面坐下來,也跟著看了一會兒天上的雲。

  兩個人就那樣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最後是王念先開口,「爺爺,你是有事來的,還是只是來坐坐?」

  「有事,」王也說,「但不急,先把那朵雲看完。」

  王念跟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哪朵?」

  「那朵,快散了的那朵,」王也說,「快散的時候,反而最好看,因為它的形狀,每一秒都不一樣。」

  王念盯著那朵雲,看了大概兩分鐘,直到它徹底散開,融進更大的雲層里,看不出邊界。

  「好了,」她說,「爺爺,什麼事?」

  王也把茶杯放到桌上,看著她,說:「念念,你知道林晨的父親,最近在做什麼嗎?」

  「在搭建一個實驗裝置,」王念說,「林晨說,家裡最近有很多快遞,焊接的味道。」

  「那個裝置,」王也說,「是一個陣列式的信號監測系統,五個節點,分布在擇星不同的地方,目的是定位一個信號的來源方向。」

  王念沒有說話,等著。

  「那個信號,就是選擇之宇邊界輻射留下的結構回聲,」王也說,「如果林朔的裝置足夠精密,他會得到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指向的不是任何物理來源,而是一個在普通天文坐標系裡,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他會知道,那個地方,是真實的,」王也繼續說,「而那個發現,對一個物理學家來說,意味著他之前建立的所有認知體系,都需要重新修正。」

  「那種衝擊,」王也說,「不比覺醒輕多少。」

  王念聽完,靜靜地想了一會兒,說:「爺爺,你是要告訴我,林朔有了重大突破之後,林晨可能會受到影響?」

  「是,」王也說,「共鳴體對創造者層面的大波動,感知非常敏銳,而林朔的突破,如果足夠深,足夠徹底,很可能會讓林晨的感知邊界,產生一次劇烈的擴展。」

  「劇烈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王也說,這是實話,「這在歷史上沒有先例,我沒有辦法精確預測。」

  「可能是輕微的,他會感到某種莫名的不安,或者異常清醒,幾天後自然平復。」

  「也可能是劇烈的,他會短時間內看見他的感知從未觸及的東西,會感到混亂,會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王念聽完,沒有慌,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翻開的書,看了很長時間。

  「爺爺,」她最後說,「你來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覺得,到時候,我需要陪在他身邊。」

  王也點頭。

  「但你不確定,我有沒有這個能力,」王念說。

  「我不確定,」王也說,「但我確定的是,如果那件事發生,你是他最近的那個人,是他感知里最穩定的那個存在。」

  「不管你有沒有足夠的能力,你都會是他在那個時刻,最重要的錨。」

  「所以,」王也說,「我來,不是要給你布置一個任務,也不是要告訴你怎麼做,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件事可能會來。」

  「讓你有準備,不是為了完美地應對,而是為了——當它來的時候,你不被它嚇到,你還是你,你還能好好站著。」

  王念抬起頭,看著王也。


  那眼神里,有某種王也見過的東西——不是無畏,而是知道害怕、但選擇不被害怕支配的那種平靜。

  他在自己年輕時候見過,在王承覺醒之前見過,在清也最難的那段日子裡見過。

  那是一種比勇敢更深的東西,那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成熟。

  「爺爺,」王念說,「我有一個問題。」

  「說,」王也說。

  「如果林晨在那次擴展里,看見了很多他沒有準備好承受的東西,」王念說,「我可以幫他穩住嗎?我能做什麼?」

  「你能做的,」王也想了想,說,「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在他旁邊,做你自己,做那個樹下的王念,做那個說'弄不明白也沒關係'的人。」

  「不需要解釋他看見的東西,不需要告訴他真相,只需要讓他感覺到,他沒有迷失,他還認識你,還知道你在哪裡。」

  「錨,不是靠解釋才能發揮作用的,」王也說,「錨,靠的是重量,靠的是真實。」

  「而你對他來說,是真實的,」王也說,「這就夠了。」

  王念聽完,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但很實。

  林朔的陣列,在十二月中旬,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搭建。

  五個節點,分別安裝在擇星北郊的一處空地、東區大學宿舍樓頂、南邊的一個老倉庫屋頂,以及林朔家附近的兩處位置。

  每個節點,都是林朔自己設計、自己組裝的探測器,外觀樸素,像一隻倒扣的鐵碗,但內部的電路,是他花了兩個月時間精心調校的。

  那個精度,比他第一千一百四十八次實驗時用的單一探測器,高出了將近兩個數量級。

  第一次聯調測試,在一個周五的深夜進行。

  林朔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是五塊小屏幕,每一塊對應一個節點的實時數據,數據像細流一樣,不停地刷新。

  他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什麼都沒有。

  然後,在凌晨一點十七分,信號出現了。

  不是一個節點,而是五個節點,幾乎同時,出現了那個熟悉的、有節律的波動。

  林朔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他花了四十分鐘,用時間差數據,計算來源方向。

  那個計算,他做了三遍,每次得到的結果,完全一致。

  方向,是真實的,是精確的,是可重複驗證的。

  而那個方向所指向的位置,在任何一張星圖上,都是空白——不是沒有被探測到的暗區,而是在理論上,那個方向在那個距離上,根本不應該有任何物理結構。

  林朔盯著那個坐標,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打開那篇只寫給自己看的論文,在最後那段話下面,加了一行字:

  「方向,已知。」

  他保存文件,關掉五塊屏幕,在黑暗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有開燈。

  外面的擇星深夜,安靜如常,偶爾有風聲,偶爾有遠處車輛駛過的聲音,全都是這個城市平凡的呼吸。

  林朔在那個呼吸里,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感覺到桌面木頭的紋理,感覺到黑暗裡那種奇異的、比光亮還清晰的清醒。

  他知道,這件事,不能對任何人說,還不能。

  他需要更多的數據,需要更長時間的監測,需要把誤差壓縮到任何懷疑都無法立足的程度。

  然後,也許可以,說一個人。

  他想到那個叫「W」的人,那個在他零引用的論文下面寫了一條評論、說「方向是對的」的人。

  那個人,知道更多。

  他當時就感覺到了,那個人,知道他不該知道的東西。

  林朔在黑暗裡,第一次,主動想要聯繫那個人,不是為了確認自己是否正確,而是因為——

  他想要有一個人,知道他站在這裡。

  第二天上午,王承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學術帳號的消息通知。

  是林朔,發給「W」的。

  只有一句話:

  「方向,已知。我需要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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