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信號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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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朔的下一步,幾乎是必然的——他會試圖放大信號,會試圖找到信號的來源方向,會試圖建立一個更精密的監測系統。

  而如果他足夠聰明,足夠執著,他遲早會把那個方向,指向選擇之宇的邊界。

  到那個時候,不是「應不應該開門」的問題了。

  而是——門,會不會被他自己找到。

  王也把這個判斷,帶到了一次小範圍的會議里,只有他、清也、王承三人。

  「我不打算繼續提高輻射強度,」王也說,「我只做了那一次,已經夠了。接下來,是他自己的事。」

  「但是,」王承說,「如果他真的找到了來源方向,如果他意識到信號來自某種超出現有物理理解的結構——他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嗎?」

  王也看了兒子一眼。

  「你覺得呢?」

  王承想了想,搖頭,「不會,至少短期內不會,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沒有同行會相信他,就像當年沒有人讀他那篇論文一樣。」

  「那他會怎麼做?」

  「他會繼續自己研究,」王承說,「直到他有足夠的證據,足夠完整的理論,才會開口。」

  王也點頭,「所以,我們有時間。」

  「但也不多,」清也說,「林朔這個人,你們也見過,他的推進速度,不慢。」

  三個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王承說出了一句讓王也沒有預料到的話。

  「爸,我想去見他。」

  王也抬起頭。

  「不是以創造者的身份,」王承補充道,「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像你去旁聽他的課那樣,找個機會接觸他,讓他知道……有人在關注他的研究。」

  「你的目的是什麼?」王也問。

  王承想了想,說,「我不確定,也許只是想……看看他這個人。他是林晨的父親,林晨是念念唯一的朋友,我作為念念的父親,想知道林晨身邊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還有一個原因,」他停頓了一下,「林朔孤獨地追問了二十年,我想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清也看了王也一眼,眼神里有某種詢問。

  王也在心裡衡量了一會兒。

  他想到本源意識說的那句話——叩了之後如果太久沒有回應,叩門的人會轉身離開。

  他已經給了信號,那是宇宙層面的回應,是林朔儀器能感知到的那一層。

  但也許,還需要另一層——人的層面的回應。

  「去吧,」王也說,「但不要透露任何關於創造者的事,不要引導,不要暗示。」

  「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告訴他,他的研究,有人看見了。」

  王承點頭。

  王承選擇的接觸方式,很簡單。

  林朔那篇關於結構回聲的論文,現在仍然掛在一個小眾學術資料庫上,零引用,零評論。

  王承給那篇論文,寫了一條評論。

  不是學術評審,只是一段話:

  「您的論文中關於'邊界半透明性'的推論,我認為方向是對的。如果有機會,希望可以交流。」

  他用的是一個普通的學術帳號,名字是「W」。

  林朔看到那條評論,是在一個下午。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打開那個帳號的主頁,幾乎什麼信息都沒有,只有這一條評論。

  他沒有立刻回復,而是關掉電腦,在書房裡待了一個小時,再打開,輸入了一行字:

  「您具體指哪一部分的推論?」

  王承回復得很快:

  「關於信號結構具有內在節律性的推論。如果那個節律是真實的,它意味著信號不是隨機的,而是有來源的——有來源,就有方向。」

  林朔看著這句話,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很長時間。

  有來源,就有方向。

  這是他論文裡最隱晦的一個推論,他甚至沒有在正文裡明確寫出來,只是作為一個角注,用很克制的語言點了一下。

  這個「W」,讀得很仔細。


  他回復道:

  「您是做哪個方向研究的?」

  王承想了想,回覆:

  「不是學術研究,只是有些問題想了很多年,偶然看到您的論文,覺得某些部分,和我想過的東西,有重疊。」

  林朔盯著「不是學術研究」這幾個字,沉默了更長時間。

  一個非學術背景的人,讀懂了他那篇幾乎沒有人讀的論文裡最隱晦的推論。

  他沒有覺得被輕視,而是覺得,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被觸動了。

  他回覆:

  「您說有重疊的部分——那些部分,您想到了什麼?」

  這之後,兩個人斷斷續續地在那個評論區里交流了三天。

  不是系統的討論,只是幾句一來一往,林朔問,王承答,或者王承拋出一個問題,林朔沉默半天再回一句。

  王承說的,始終在普通人的理解範疇之內,沒有透露任何創造者的知識,但他把那些知識摺疊在日常語言裡,摺疊得很深,讓林朔讀到的,只是共鳴,只是「這個人,想過和我類似的問題」。

  第三天,林朔發了最後一條回覆:

  「我在研究一個新的實驗方案,如果您有時間,可以當面交流嗎?」

  王承看著這條消息,停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遞給坐在旁邊的王也。

  王也看完,沒有說話,把手機還給他。

  王承等了一會兒,問:「我該怎麼回?」

  王也說:「你自己決定。」

  王承想了很久,回復道:

  「可以。」

  見面定在了擇星大學附近的一家茶館,周六下午。

  王承提前到了,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點了兩杯茶,然後看著窗外的街道,等待。

  林朔比約定時間晚了三分鐘,走進來時神情平靜,四下看了一眼,走到王承面前,坐下。

  兩個人打量了彼此一會兒。

  林朔說:「你比我想像的要年輕。」

  王承說:「您比我想像的要……平靜。」

  林朔拿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說:「我的研究,已經讓我焦慮過足夠多次了,現在反而不焦慮了。」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那個信號是真實的,」林朔說,「一旦確認了這一點,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王承聽著這句話,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動。

  這和王也當年對他說的話,幾乎是同一種語氣——痛苦是暫時的,當你挺過去,你會發現,你變得更自由。

  那種確認之後的平靜,是一種很深的勇氣。

  「您打算怎麼找方向?」王承問。

  林朔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設計一個陣列式監測方案,用多個節點同時接收信號,通過時間差,計算信號的來源角度。」

  「多少個節點?」

  「理論上,三個節點就夠了,」林朔說,「但為了精度,我想用五個,分布在擇星不同的位置。」

  王承聽著,在心裡快速計算——五個節點,如果林朔的實驗方案足夠精密,定位的精度,可以達到多高?

  有沒有可能,直接指向選擇之宇的邊界方向?

  這個問題,他沒有問出口,只是說:「節點的硬體成本,應該不低。」

  「是,」林朔說,語氣沒有什麼起伏,「但我有一些積蓄,夠用。」

  王承看著他,看著這個用自己的積蓄、用二手伺服器、用下班後的深夜,叩了一千一百四十八次門的人,忽然想起王念畫的那個圓——

  圓上的門,縫裡有光。

  他想,林朔,已經站在那道縫前面了。

  接下來,是他自己選擇,要不要推開。

  那天談了將近兩個小時,大多數時候,是林朔在說,王承在聽。

  王承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了林朔思路推演中某個他自己還沒有完全捋清的節點上,像一根細針,輕輕點了一下,讓那個節點,變得清晰了一點。

  林朔注意到了這一點。


  臨走時,他站在茶館門口,看了王承一會兒,說:「你不只是在共鳴,你知道更多。」

  王承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說:「我知道的,是這條路值得走。」

  林朔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王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給王也發了一條消息——

  「見過了,他很好。」

  王也回了兩個字:

  「我知道。」

  然後王也放下手機,走進書房,把那塊壓著白紙的石頭拿開,把那張紙展開。

  「門外的人想要什麼。」

  「他想要知道,追問本身是對的。」

  他在這兩行字下面,又寫了第三行——

  他已經知道了。

  然後他把紙折起來,壓回石頭下面,走去客廳,坐到清也身邊,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聽著窗外擇星傍晚的風聲。

  清也沒有問他,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是他們之間多年來最熟悉的語言——

  我在,不用說,我都知道。

  王念那天放學,路過択一紀念館,照例停下來。

  若的意識悄悄浮現,帶著一絲平靜的喜意。

  「念念,你爸爸今天見了林晨的父親。」

  「我知道,」王念說,她不知道細節,但她感覺到了,「結果怎麼樣?」

  「很好,」若說,「林朔,是一個真正的追問者。」

  王念點點頭,視線落在石像上擇一那張雕刻出來的臉。

  「若叔叔,你覺得,林晨……會不會也像他父親一樣,有一天,站到門口?」

  若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身上有某種東西,不是創造者的血脈,但也不是普通的凡人感知,我一直在觀察,還說不準。」

  「那種東西,」若說,「有點像——共鳴體。」

  「共鳴體?」王念沒有聽過這個說法。

  「就是,」若的語氣變得有些斟酌,「有些人,他們自身沒有創造者的力量,但他們對那種力量,有極高的感知敏感度,能夠感覺到創造者存在,能夠在創造者附近,產生某種共鳴。」

  「這很罕見,但不是沒有過。」

  王念靜靜地消化著這個信息,然後問:「如果他是共鳴體,那他靠近我,對他來說……是好事嗎?」

  若沒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比平時的沉默,多了一點重量。

  「念念,」若最後說,「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也是一個,你需要自己去找答案的問題。」

  王念低下頭,看著腳下石板縫裡長出來的一小撮草,細而韌,被風吹了一下,又直起來。

  她把那個問題,收進心裡,壓在某個深處。

  等待它,慢慢長出答案來。

  就像第三宇宙里,那片什麼都沒有的混沌,在等待某種還沒有到來的規則。

  就像林朔,在深夜的書房裡,等待那個信號再次出現。

  就像門縫裡的光,在等待那隻,終於決定推門的手。

  林晨生病了。

  不是大病,只是普通的秋季感冒,發了兩天燒,請假在家。

  王念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她路過林晨座位時,看見那把椅子空著,然後班主任在點名時說了一句「林晨請假」。

  她當時只是在心裡記了一下,沒有多想。

  但放學後,走到操場邊那棵大樹下,她忽然停住了。

  那是她和林晨每天放學前都會停留一會兒的地方,兩個人站著說幾句話,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站著,然後各自回家。

  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風把樹葉吹落了幾片,打著旋落在她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很少想到,如果林晨不在,這棵樹下會是什麼感覺。

  是空的,就像那把椅子。

  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家走,心裡有一個問題浮上來,若叔叔上次留給她的那個問題——

  林晨靠近我,對他來說,是好事嗎?

  她一直把這個問題壓著,沒有去碰它,因為她知道,這個問題沒有快速的答案,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感知,需要某種她現在還不完全具備的判斷力。

  但今天,樹下只有她一個人,那個問題自己浮上來了。

  她沒有壓回去,就讓它浮著,隨著她的腳步一起往家走。

  林晨在家養病的第二天下午,無聊到開始翻抽屜。

  他把那一疊草稿紙翻出來,從最早的那張開始,一頁一頁地看。

  那些多維展開圖,那些摺疊空間的草稿,那些他在課堂上畫的、在睡前畫的、在發呆時畫的奇怪幾何圖形——

  它們串聯起來,像是某種持續了好幾年的、無意識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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