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妹妹叫蔣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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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不是一出生就死了的。

  蔣父抱過她。

  新生兒有點丑,但依舊可愛。

  包著她的小毯子是鍾家青精挑細選最最柔軟的毛毯,她像只小貓一樣,窩在毯子裡哼哼唧唧,還往爸爸的懷裡蹭了蹭。

  蔣父抱著她時,心情很複雜。

  可他還沒來得及感慨,醫院的兒科主任就把孩子從他懷裡抱走了。

  他當時說什麼來著?

  這孩子哭聲不對勁,快安排檢查。

  那時是清晨五點。

  六點半,醫生告訴他,確診了,是新生兒脾破裂。

  他簽了一堆東西,有些不記得都簽了什麼了。他感覺自己老了,連文字都看不清楚了。

  他記不清到底在手術室外站了多久,家裡的小保姆中途來了兩次,一次是鍾家青醒了,但還沒說兩句話就又睡了,另一次是鍾家青想見孩子。

  第一次,他讓大夫去給鍾家青檢查一下;

  第二次,他說……有幾個好友來看孩子,讓鍾家青先等一等。

  這一等,鍾家青就再沒見到孩子。

  蔣父第二次抱她,她已經被醫生擦去了身上的血,乾乾淨淨地用那塊小毛毯包著,似乎只是睡著了。

  「蔣秉國,你殺了我的孩子!」

  病房裡,鍾家青在經歷了震驚、否認、絕望哭嚎和暈厥後,合理懷疑起蔣父來。

  她從始至終就沒看到過自己的孩子,她只隱約聽到了她的哭聲。

  她醒來後就一直想見見孩子,可他一直推三阻四。

  直到數個小時後,他回來了,告訴她,女兒死了。

  蔣父沉默地坐在凳子上,並不想辯駁。

  「什麼脾破裂,我才不信!她還那么小!九個月,我沒有吃任何不應該吃的東西,沒有碰任何不該碰的,她怎麼可能生病!」

  「蔣秉國你恨我就衝著我來啊!你為什麼動我的孩子!」

  「當初我爸爸去世的時候你明明答應他要照顧我的,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

  蔣父把臉埋在掌心,依舊沒有開口。

  「吱呀」一聲,病房的門開了。

  蔣宗一手拿著呢大衣,另一隻手裡拿著厚厚一沓紙。

  鍾家青看到蔣宗,原本就紅的眼睛更紅了。

  「因為我女兒擋了你兒子的路對不對?對不對!」

  蔣宗徑直走到病床邊,把手裡的病歷和搶救記錄放到鍾家青的腿上。

  「不是父親的錯,」他說,「你……好好調養,還會有的。」

  蔣父聽到蔣宗的聲音,錯愕抬頭看向他。

  他說什麼?

  還會有什麼?

  再生一個?

  鍾家青的手顫抖著,自虐似的強迫自己一行行字看下去。

  「06:24,確診為新生兒脾破裂;」

  「06:39,家屬同意手術;」

  「07:17,xx醫院兒科主任和xx醫院內科主任協作手術……」

  「07:59,xx醫院兒科主任參與會診……」

  「……」

  「16:28,確定死亡。」

  輕薄的幾頁紙,記錄了她的女兒匆匆的一生。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睜眼看看這個世界。

  鍾家青的手顫抖著,眼淚連成串往下掉。

  她已經哭不出聲了,沉默著不停掉眼淚。

  蔣宗轉頭看向蔣父,沉默了一分鐘,才問:「吃飯嗎?」

  蔣父:「……」

  他深吸了口氣,揮了揮手:「不吃。」

  蔣宗點了下頭,自顧自地說:「我讓阿姨送飯過來,你們忙,我去準備……妹妹的葬禮。」

  蔣宗說完便轉身離開病房,聶叔在病房外等著,他看到蔣宗,正想問他什麼,蔣宗卻說:「聶叔,辛苦您在這陪我父親,其他事我來處理。」

  聶叔張了張嘴,卻到底沒說什麼,只是點了一下頭。

  蔣宗坐在車上,突然問:「阿進,你說……妹妹疼嗎?」

  開車的阿進愣了一下,然後很理智地說:「少爺,手術都會打麻醉,小姐應該不會疼的,就像……睡了一覺。」

  蔣宗沒再說什麼,轉頭看向車窗外。

  十里洋場依舊繁華熱鬧,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因為誰離開就停止轉動。

  蔣宗去訂墓碑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妹妹叫什麼,打電話過去,結果被告知鍾家青一直在等蔣父給孩子取名字,蔣父說,讓他想一想。

  蔣宗沒等蔣父想,他對刻碑的工匠說:「叫蔣寶。」

  蔣宗給蔣寶訂了一個粉色的骨灰盒,他忘記在哪本書上看到過,小孩子剛剛生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只有一片白。

  他想,妹妹來這世界一遭,不該只看到這一種顏色。

  而且妹妹那么小,黑黢黢的盒子她會怕的。

  葬禮那日,鍾家青不顧醫囑堅持出院。

  她回到家,看到靈堂便愣了。

  有輓聯,有花圈,但室內象徵哀悼的白布被換成了粉白色的綢子,小小的棺木里舖著柔軟的毛毯,寶寶沒穿刻板的壽衣,而是穿了件公主裙,她的旁邊,還有一隻軟乎乎的泰迪熊。

  供桌上不是尋常的貢品,而是小孩子都喜歡的糖果和點心。

  一直不喜交際的蔣宗一身黑衣站在門邊,向每一個前來弔唁的客人鞠躬道謝。

  「這是……你做的?」

  鍾家青走到蔣宗身邊,看他的眼神很複雜。

  蔣宗點頭:「嗯。」

  鍾家青深吸了口氣,又問:「寶寶的名字……是你取的?」

  「嗯。」

  鍾家青沉默著,被小保姆扶著走進靈堂。

  與蔣宗擦肩而過時,她輕聲說:「謝謝你……對不起。」

  蔣宗:「……?」

  蔣宗為了安排葬禮這兩天幾乎沒有睡覺,待到賓客離開,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的陳設一直沒有變,乾乾淨淨,每天都有人來打掃。

  蔣宗坐到書桌前,突然想起那個下午,聽聽給他講了好多笑話。

  他看了眼時間,七點半。

  聽聽這個時間應該還在看帳本。

  他放下了大哥大,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老舊的日記本。

  日記本的紙頁已經泛黃,上邊的字有些模糊和褪色,字很稚嫩,一筆一划寫得卻很認真。

  「1977年5月5日,媽咪說我會寫字了,以後要開始寫日記。」

  「1977年5月6日,我和阿進在花園裡撿到一隻ci wei,我想把它送給爸爸。」

  「1977年5月6日補,我的小ci wei被爸爸坐死了。爸爸的屁股真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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