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好人,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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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哥,不介意的話,一起吃個飯?」

  「這就算了……」

  「咋的?瞧不起我?」

  在東北,「瞧不起我」四個字的道德綁架能力約等於真的綁架。

  二十分鐘後,這位叫何平的大叔就被迫坐在了餐廳里,還被方德良拉著喝了兩盅溫好的白酒。

  在這短暫的連打個盹兒都不盡興的時間裡,他們也知道了何平如此窘迫的原因。

  他既沒有被偷,也沒有被搶,家中沒人生病,也並非欠了什麼外債。

  何平把帽子摘下來,露出了泛青的光頭。

  他,昨天剛剛刑滿釋放。

  那不合身的軍大衣和帽子是獄警給他淘弄來的,雖破舊,也能勉強禦寒。

  方德良端著酒杯,愣了好半晌才試探著說:「判了三年?那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吧?」

  林聽都看得出何平大叔舉止不是粗魯人,方德良這位常年遊走於各行各業的人當然也看得出。

  實際上,方德良此刻覺得何平或許是運氣不好,趕上嚴打被冤枉了。

  何平面色平靜的吐出兩個字:「殺人。」

  「……」

  林聽的身旁,剛剛放下戒備的許桃瞬間又緊繃起來。

  不止是她,這回就連張亮都嚴肅了許多,身體不自覺前傾。

  被他倆夾在中間的林聽相當淡定,沒心沒肺的吃著飯,只是有些疑惑:「殺人判三年?」

  談及往事,何平並沒有迴避,坦然到仿佛在講述別人的事情:「我是防衛過當致人死亡,判得輕。」

  他瞧著林聽依舊好奇的目光,索性直接說道:「當年,我下班回家的路上,偶然碰見個流氓欺負一個姑娘……我原本想著把那孩子救了就算了,偏偏趕上那小子喝多了酒,惱羞成怒跟我推搡……」

  「我推了他一把,趕巧了,他後腦勺撞在鐵門的釘子上。」

  何平緩緩搖了搖頭,仰頭喝盡杯中酒。

  林聽默然無語。

  做的是好事,但運氣不好。

  方德良也沒說話,默默陪了一杯酒,寬慰道:「老哥能判得這麼輕,是那姑娘和法官陳述事實了吧?」

  何平:「那天之後,我沒再見過她。」

  「……」

  這意思就很明確了——那個被救的人躲了起來,並沒有為她的恩人求情。

  何平的面上不見悲憤或委屈,反倒挺看得開的,竟然還反過來替那個陌生人說話:「姑娘家,碰到這種事不出面才是聰明的……我其實也沒遭什麼罪。」

  何平在獄中三年,沒有收到外邊送來的一分一毛、一針一線。

  但他的日子卻過得不錯。

  獄警對他很寬容,那些真背了大案的牢頭獄霸也從來沒給他「排節目立規矩」,甚至還有事兒沒事兒請他吃頓好的。

  最常請他吃飯的大哥曾拍著他的肩膀說,敢殺人的他見得多了,但為了個不相干的人出頭的少見,沖他這份膽氣道義,他就願意請他吃三年飯。

  說來可笑,他的家人在他殺人後瞬間消失,兄弟帶著父母不知道搬去了哪兒,妻子也帶著孩子遠走他鄉。在這三年間給他溫暖的,居然是那些他曾經都想要遠離的罪犯。

  哦,他也和他們一樣,都是罪犯。

  哪怕他救了一個姑娘。

  也無法改變他殺過一個人的事實。

  方德良默不作聲的給他倒上酒,一杯接一杯的陪他喝酒。

  不談過往,不談未來,只專注於眼前的酒菜。

  林聽沒跟他們喝酒,她見他們喝得暢快,自己拿著大哥大出去,打了十來分鐘電話才回到包間。

  她回來時,何平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何平到底吃了三年牢飯,腸胃不能適應美酒好菜,沒一會兒就醉倒了。

  他喝醉了也不吵鬧,竟然還能朝方德良抱拳拱手,說了句「抱歉,我不勝酒力」後才一頭栽倒在桌上,睡了。

  方德良捏著酒杯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對林聽說:「大侄女,你慢慢吃,我帶他回去。」

  何平顯然是沒住處的,方德良打算先把他安頓在自己家裡,等他酒醒了,再在自己身邊給他安排個位置。


  雖然何平一直沒有說他之前是做什麼的,但他的言談舉止都表明了這人不是池中物。

  方德良很想把他收入麾下。

  林聽依舊吃著菜,說:「叔,您就別折騰了,我安排何叔。」

  「你安排?」方德良狐疑的看著她,「你要怎麼安排?」

  「我那兒差事多了,看他能幹什麼,就幹什麼唄。」林聽狀似隨意,桌下的腳不動聲色的輕踢了張亮一下。

  張亮立即就動了,笑著站起來,直接把何平背了起來:「方先生,您先吃飯,我安頓何先生就好。」

  方德良怔怔的捏著酒杯,看著林聽:「就硬搶唄?」

  林聽滿眼無辜:「嗯?搶什麼?叔您說什麼呢?」

  方德良冷笑:「你就這麼確定你能用得著他?萬一他只會掉書袋呢?」

  林聽:「我剛好需要一個能審查合同的。」

  「你就不怕他其實是個莽夫?他可是殺過人的,你不害怕?」

  「他是能比蒙克勇,還是能比榔頭莽?或者跟我家桃子單個挑?」

  方德良:「……」

  他怎麼覺得,自己被威脅了呢?

  尤其是那個許桃,盯著自己看什麼?

  他還能跟他大侄女動手咋的!

  方德良咬著後槽牙,硬擠出來一句:「你能安排……那、當、然、是、最、好、的、了!」

  林聽笑容燦爛,朝方德良舉起汽水瓶:「叔,承讓。」

  方德良撇了撇嘴,仰頭飲盡杯中酒。

  罷了、罷了。

  人是林聽先看到的。

  就當是遵從先來後到的江湖規矩了!

  ……

  「老闆,怎麼安排何先生?」

  送林聽回製衣廠的路上,張亮低聲問。

  林聽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的揉捏著毛毯,輕聲說:「我也沒想好,先讓榔頭陪他幾天,養養身體吧。」

  方才在飯店,她出去給吳飛打了個電話。

  何平的案子雖是三年前的,但想知道他的真實狀況並不困難。

  短短几分鐘,吳飛就幫她確定了——何平所言屬實,他的確是為了救一個姑娘才捲入的這樁倒霉事。

  並且,他會動手推那個流氓還是因為那傢伙發瘋似的揍了他好幾拳,在流氓薅住姑娘的頭髮要把她拖回去時,何平才動手反擊的。

  她和方德良搶人,還真不是想讓何平給自己創造什麼價值。

  而是她知道,方德良身邊沒有一個閒人,何平若跟他在一起,必定很累。

  她這兒就不同了,養個閒人也無傷大雅。

  何平是個好人。

  好人不應該這麼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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