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仇和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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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澤下棋,禾草心裡存了事,睡不著,便坐到他的身邊發呆。

  「怎麼還不去睡?」魏澤將手中的棋子丟到棋盤上。

  「銀姨娘好好的,怎麼突然就那樣了?」

  「這個誰知道,也沒人碰她。」魏澤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喝了一口,「不關你的事,別多想。」

  禾草看著棋盤上的棋子,突然來了興致:「爺,咱們來下一場?」

  魏澤走了回來,坐到禾草對面:「你會?」

  「玩簡單一點的,連珠棋,如何?」禾草說道,連珠棋他和她以前玩過,那個時候,他還戲說,同她下棋不費腦,殺屎棋以作樂。

  魏澤笑道:「既然你想玩一玩,自當奉陪。」

  兩人將黑白子重新分開,一人執白子,一人執黑子,開始對箸。

  禾草當然下不過魏澤,不過也能垂死掙扎一會兒,拼著自己不贏,也不讓他贏的架勢,他下到哪兒,她就堵截到哪兒,可不管她如何氣勢洶洶,如何胡攪蠻纏,他總能出其不意。

  贏得她措手不及,大多時候,他甚至布置了幾條後路,只要他不點明,她都不知他已經連珠取勝了。

  「還來麼?」魏澤語調中帶著笑意。

  禾草咬了咬牙,不服氣,就想贏一次:「來,最後一盤。」

  魏澤沒有不依的,二人清了棋盤,你一子我一子地下起來,禾草聚起精神,眉頭擰著,一雙眼緊緊盯著棋盤上的黑白子,將一指微微彎曲,放於唇邊,啃咬了一下。

  女人將手拿開,看了看那指,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你幹什麼,怎麼還吃起指頭來?」魏澤將她的手拿下來。

  禾草喃喃訥訥:「苦的?」

  「什麼苦的?」

  「指頭,我的指頭怎麼是苦的?」

  說來也是湊巧,白日禾草閒來無事,侍弄花草時,指腹不小心被渣木劃破了,傷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有特意去包紮,剛才還不覺得,這會兒靜下來,只覺得刺癢。

  再一看,大吃一驚,原本快要癒合的傷口,周圍一片紅腫,這就很不正常。

  「棋子不對!」禾草將手遞到他面前,「妾身的手碰過棋子,這傷口便開始紅腫。」

  「大爺,你看。」禾草將手指又往魏澤面前伸了伸。

  魏澤一把捉住她的指,將她的指用力擠壓,紅腫之處開始往外冒血珠,可怖的是那血不是紅色的,居然是黑色!

  禾草腦中火光一閃,一顆心快要從胸腔蹦出,忙站起身,走到柜子里尋著什麼,破開的指依舊平端著,口中焦急道:「針,針,試毒針。」

  試毒針找到了,她將針放到血珠上,針尖在碰到血的一瞬間,像是被染了墨汁一般,通體變成了黑色。

  魏澤在見到這一幕後,沉著臉,一聲兒不言語,從棋盒中拈了兩枚棋子,丟到茶杯中。

  「針。」男子說道。

  禾草趕緊又取過一根針,交到魏澤手裡。男人接過,將試毒針浸入茶水中,同樣的,銀白的針體立時變成了黑色。

  棋子被抹了毒!

  禾草慘白著臉,兩條胳膊冰涼,魏澤喜歡下棋,有人同他對箸時,他便與人對箸,無人同他對箸時,他便自弈。只要空閒下來,他可以關在房中下半日的圍棋。

  把毒下到棋子上,經年累月之下,毒素就會慢慢滲到人體,這一招,好狠吶!

  是誰?會是誰?

  禾草看向魏澤,男人的頭微微垂著,整個人像是被霧罩著,不知在想什麼。

  屋子裡一時間安靜下來,空氣變得壓抑且沉重,她看見他落在膝上的手,緩緩在收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投在牆壁上的影子,變得暗淡孤落,女人心中莫名一慌,又是一痛,他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誰曾想,最後要他性命的人卻在這個宅子裡。

  禾草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她想,他心中應該是知道的……他環上她的腰,將臉埋在她的腰腹間,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周氏曾說過,不論出現多難對付的事,魏澤從來都是一個人扛著,不能扛也硬扛下來,從他嘴裡,你聽不到任何壞消息,因為他會替家人擋在前面。

  可是,就在此刻,這麼樣一個人,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潰。


  禾草雙手抱著他的頭,默然而立,什麼也不說,只要他知道,無論何時,她會伴著他,這一點無論何時都不會改變。

  魏澤的額輕輕抵在禾草溫暖的腹上,靜了一會兒,一手撫過臉,將臉上的濕痕抹去。再次抬起頭,眼底已是無波無瀾,平靜如砥。

  男人從棋盒中抓起一把棋子,緩緩鬆開手,讓棋子落下,砸出「劈里啪啦」的聲響,像是嘯叫和謾罵。

  「不要碰……」禾草說道。

  「不打緊,慢性素,一會兒死不了人。」魏澤輕笑一聲,轉過頭,朝禾草招了招手,「過來。」

  禾草走到他的身邊,他將她受傷的指捉住,用力擠壓,傷口處再次冒出血來,仍有一點點的黑,魏澤從袖中取出帕子,擦了,再擠,直到血變成紅色,魏澤這才鬆開她的手,然後抓了一把棋子朝外走去。

  「爺去哪裡?」禾草見他的神情,後面一定有大事要發生,他的面色越平靜,後果越不可預測。

  「我還有些事情,你早些歇息,不必守著。」男子說罷,出了房門。

  禾草走到門首,往外追了兩步,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處。

  魏澤走到前院書房,叫了來旺和來安。

  「洗棋子是誰在負責?」

  來旺回道:「是一個叫魏昌的老僕,魏家的老人了,所以賜了魏姓,從前照看花圃的。」

  「把人帶來。」

  來旺,來安應下,不一會兒將人帶了來。

  此人年約六十,須髯花白,腰微微佝僂,見了魏澤躬身道:「不知大爺叫老僕來有何事?」

  魏澤從他身邊走過,半句廢話也無:「棋子上的毒是你下的?」

  老僕先是一怔,緩緩說道:「什麼毒?老奴不知大爺在說什麼?」

  「我念你在魏家多年,又一把年紀,再問你一遍,如實說來,少受皮肉苦。」

  名喚魏昌的老僕「撲通」一聲跪到地上:「老奴真的不知道大爺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魏澤尾音上挑。

  「老奴確實不知……」

  老僕的話說了一半,卻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他看見上首的男人將手中的棋子丟進裝水的茶杯中,用筆桿在裡面攪了攪,將筆桿一擲,輕飄飄地說道:「把這個餵他喝了。」

  來旺拿起茶杯,來安則按住老僕,一隻手嵌住他的下頜。

  老僕大睜著眼,就在茶水快要灌進嘴裡時,開始拼命掙扎,掙扎的過程中,水濺到他的臉上、口鼻處。

  「爺,我說,我說……」

  魏澤睇了個眼色,來旺鬆開手,來安仍是摁押著他:「快說!」

  老僕把嘴裡的茶水呸了兩口,生怕吞咽進一點。

  「老奴也是受人指使,才下的毒。」

  「誰?」魏澤言語簡短。

  老僕咽了口唾沫,跪伏在地,身子僵得像個老樹墩,緩緩開口道:「讓我下毒的人是……老爺……」

  魏昌說完,上面半天沒有回應,就在他快要喘息不過來時,上首之人淡淡「嗯」了一聲。

  「繼續說。」

  「毒是老爺讓我下的,他命我把棋子泡在毒水中,使每顆棋子都浸上毒,這些毒不會立刻死人,但長久的碰觸會入肌入骨,毒害身體。」

  老僕說完此話,押伏他的來安和來旺,全都震詫不已,怎麼會是老爺?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可能害大爺?大爺可是他的兒子,雖不是親生的,可這麼多年的父子情,難道都是假的?!

  「你這老賊骨,毒害大爺不說,還把罪名扣到老爺身上,老爺對待大爺如何,我們這些下人可都看在眼裡,不是親父子勝似親父子,豈容你在這裡調三惑四!」

  來旺說著往魏昌屁股上狠踹了一腳,還待再踢打,被來安攔住。

  魏昌滾倒在地,哀叫了幾聲,又快速爬起:「真的,少爺,老奴不騙您,真是老爺讓我下的毒,這毒從您開始研習圍棋時,就下到了棋子上,十多年過去,此毒早已深入骨髓,無藥可解,您身上的毒無藥可解哇!」

  說到此處,來安和來旺已是說不出話來,從他們主子學習圍棋時就在棋子上投毒?那時主子才多大?

  他們家主子可是六歲就開始摸棋子!

  這……這中間……將近十多年的時間!從六歲開始,他們家主子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被毒侵害。

  這是為何呀!老爺對主子不是一直關心愛護麼?在他們所有人眼中,老爺就是頂頂好的慈父。

  還有,剛才那老僕說什麼,他說毒已深入骨髓?無藥可救?

  「什麼叫無藥可救,說清楚,說不清楚,折你的手腳。」來安,來旺氣得睛目發紅。

  魏昌哪敢不說,這個時候但凡他知道的,恨不得全吐露乾淨:「此毒的陰毒之處就在於,它不會立刻致命,而是慢慢浸入人體,在人年老體虛後,開始發病,一點點折磨人的肉體,損耗人的精氣,當人情急興奮之時,便如鋼刀刮骨,活生生疼死,並且……」

  「並且什麼?」來旺來安追問道。

  老僕不敢抬頭,下面的話,他說得戰戰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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