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女魔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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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躊躇了半晌。

  丹青子猛地反手一揚,抽出了腰間的畫筆之餘,順勢從乾坤袋中取出了紙硯。

  一把展開畫卷,輕車熟路地研起了墨汁。

  全程下來,兩人的表情都有些愣神,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

  唰的一聲~~

  抬首看了眼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了十餘年的女人。

  這一路來的點點滴滴,頃刻間盡數融入到了丹青子的畫筆中。

  歡笑、尷尬、溫暖以及眼前的欺騙與痛苦。

  所有的情緒,化作成了一筆一划,或是蒼勁有力,亦或綿延似水。

  不知為何。

  一氣呵成之下,丹青子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完成了畫作。

  直至他勾勒出最後一筆,畫卷中那個美麗的倩影早已躍然於紙張上。

  眉頭輕皺。

  丹青子不由地愣在當場,短暫愕然之後,隨即立馬痛苦地低下了頭顱。

  「怎麼,還是畫不好嗎?」

  宛然一笑。

  秦疏桐起身上前,自顧自地拿起了畫卷,展開一看之後,同樣是微微一怔,表情不自覺地悲愴起來。

  畫卷中,夜色下的倩影竟栩栩如生。

  一雙美目盈滿淚水,宛如秋水含愁,波光瀲灩中透著深深的失望與哀愁。

  幾縷青絲散落,隨風輕撫著佳人的臉龐,如凝脂般的肌膚在月光映照下,卻是更顯得蒼白無力。

  一改往日的作風。

  丹青子的這幅畫,投入了大量的感情,已然將心中的秦疏桐描繪得天衣無縫,簡直猶如復刻在了紙張之上。

  「畫得真好......」

  慘然一笑。

  秦疏桐低頭沉吟了片刻,淚水滴落在了畫卷上,立刻令其泛起了點點漣漪。

  「你看,這不是能畫好嘛!」

  緊攥起畫卷。

  秦疏桐轉身抬首拭去了臉頰上的淚水,無論如何也不想再讓丹青子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按當初的約定,待到你畫技提升之時,便是你我分道揚鑣之日......」

  依舊癱坐在草地上。

  丹青子低頭不語,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般,顯得無比頹廢且死氣沉沉。

  「既然正邪不兩立,索性咱們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

  仰頭長嘆一聲。

  懷中依舊緊抱著那張畫卷,秦疏桐擦乾了眼淚,冷冷道:「從今往後,你去做行俠仗義的大劍仙,至於我,則還是那個采陰補陽草芥人命無惡不作的妖女!」

  頓了頓。

  秦疏桐暗自咬牙,回頭問道:「你,可有異議?!」

  「沒有。」

  癱坐在地面上。

  丹青子目光呆滯,搖頭道:「這種結果,再好不過。」

  聽了這話。

  秦疏桐當即心如死灰,扭過頭去不再看向身後的男人,只感覺渾身冰冷刺骨。

  「丹青子......」

  攥緊手中的畫卷。

  秦疏桐沉吟了片刻,終於脫口而出道:「咱們,後會無期!」

  咻的一聲~~

  眼前的女修士縱身而動。

  曼妙的身姿迅速消失在了密林深處,不一會兒的功夫,所有的氣息轉瞬沒了蹤影,仿佛從來就沒出現過。

  直到確認對方已經離去。

  丹青子這才大口喘息了起來,胸中的抑鬱不言而喻,張口就噴出一口血霧。

  內息紊亂,情緒失控。

  剛剛痊癒的丹田一陣悸動,導致丹青子氣血逆流。

  雖還不至於斃命,卻也受到了不小的反噬和衝擊。

  下一刻——

  天空中陡然傳來了雷鳴聲,磅礴大雨順勢而下,瞬間籠罩了大半個森林。

  身下的草地變得一片泥濘。


  任憑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丹青子自嘲地一笑,想起秦疏桐離去的身影,心中依舊是陣痛不已。

  十年相伴,豈是說斷就能斷的情愫。

  可一想到對方獵殺修士,用采陰補陽之術強大自身的作為,丹青子就無法從容的面對。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丹青子的心中秉持著世間正道,他可以不在乎對方的身份,但卻無法容忍對方的行為。

  踉踉蹌蹌的起身。

  迎著漫天風雨的洗禮,丹青子心灰意冷,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心,面無表情地朝著青蓮山脈的方向行去。

  就這樣。

  遊歷了十年的路程,丹青子只用了短短的七日左右便全部走完。

  如同行屍走肉般,跌跌撞撞地來到了青蓮山脈的腳下。

  「師尊......」

  身負傷勢,心如死灰。

  丹青子面如枯槁,嘴唇上更是乾裂的起了皮屑。

  搖搖晃晃地來到了山門前,但他卻再也沒力氣登上山峰。

  望著高聳的山脈。

  丹青子的視線一陣模糊,當即閉上了雙眸,狠狠地摔倒在地面上。

  ......

  不知過了多久。

  再次醒來時,丹青子卻發現自己竟早已躺在了一間草廬中。

  青燈常伴,空氣里充斥著藥香的味道。

  這裡,分明是師弟陸玄機在後山竹林中修建的住所。

  「師兄,你醒了!」

  床榻旁。

  陸玄機連忙起身,伸手朝丹青子的手腕探了過去。

  當即如釋重負地長吁了口氣。

  苦澀的一笑。

  丹青子想要起身說點兒什麼,草廬的大門卻被一把推開。

  三個老道士爭先恐後地沖了進來,正是『青蓮劍宗』的掌教洛青陽以及另外兩位長老。

  「怎麼樣?!」

  一把將洛青陽撥開。

  黃不舉表情焦急,連忙問道:「玄機,和師伯說實話,這小子的傷勢恢復得如何,有沒有大礙?!」

  瞧了眼不遠處的洛青陽與厲無常。

  陸玄機沉吟了片刻,恭敬地應道:「回師伯的話,師兄他的心脈和丹田很穩定,目前看來命是保住了,只不過......」

  話到一半。

  陸玄機面露難色,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不過什麼?」

  雙手負在身後。

  厲無常眉頭一挑,沉聲道:「你師伯既然要你直說,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場的都是自己人,沒啥好忌諱的!」

  聞言。

  陸玄機深吸了一口氣,搖頭道:「只不過,師兄的丹田曾經受過重創,雖然被一種奇怪的精氣溫養過,原本已無大礙,可還沒來得及鞏固培元,心神又受到了一次巨大的衝擊,氣血逆流之下,傷上加傷......」

  頓了頓。

  陸玄機直言不諱道:「丹田有了瑕疵,恐怕往後修為若是想要精進,卻是要比常人難上數倍都不止。」

  丹田紫府——

  此乃修士藏氣之根本,更是往後經過『蛻凡劫』錘鍊,凝結出內丹的重要所在。

  一連經歷了兩次重創,丹青子雖然保住了丹田,但卻早已有了不可彌補的瑕疵。

  往後的修行之路,比之他人而言,卻是要更加困難。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噩耗!

  果不其然——

  此話一出,三個老道士猛地一愣,面面相覷之餘,表情都變得難看無比。

  『青蓮劍宗』這些年來本就勢弱,好不容易收了兩個有天賦的弟子。

  他們還指望著丹青子日後能扛起宗門振興的重任,沒想到最後卻是一場空......

  「無妨!」

  眉頭輕挑。

  黃不舉暗自咬牙,大手一揮道:「修煉慢點兒就慢點兒,有什麼大不了的,老子的徒兒,又不是工具,倒要悄悄,誰敢給臉色他看?!」


  說著。

  黃胖子拉了拉褲腰帶,挺起肚皮就掃視向了身後的洛青陽與厲無常。

  「師弟,話說得重了。」

  苦笑了一番。

  洛青陽連忙表態道:「丹青子也是老夫的師侄,從這孩子入了咱們『青蓮劍宗』山門的那刻起,大家就是一家人,誰又會給臉色他看?」

  「黃胖子,你看我作甚?」

  狠狠地瞪了黃不舉一眼。

  厲無常負手而立,沒好氣道:「我平日裡是嚴厲了些,但並不是鐵石心腸,孩子受了傷,已經很難受了,我又怎會為難於他?!」

  幾句話的功夫。

  三個老道士立馬達成了共識,不管丹青子往後是否能成才,永遠都是宗門的一份子,待遇不變,感情依舊。

  「師尊,兩位師伯......」

  病榻上。

  丹青子咬牙不止,心中一陣羞愧內疚,當即就要下床給三位長輩叩頭行禮。

  「幹嘛,幹嘛呢!?」

  一把將丹青子按在了床榻上。

  黃不舉眯起雙眼,沉聲道:「傻小子,我是外人麼,老子可是你的授業恩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不心疼你,誰他娘的會心疼你......」

  親手為丹青子蓋上了毯子。

  黃不舉目光如炬,點頭道:「你大傷初愈,只管休養生息便是,不管外面受了什麼委屈,回了宗門,師尊都替你扛著,儘管放寬心!」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看向眾人篤定的眼神,丹青子一度哽咽,最讓他感激的是,在場的人竟沒一個過問他經歷了什麼。

  無條件的相信與支持——

  這,便是勢弱多年的『青蓮劍宗』真正的底蘊所在。

  於是乎。

  在精通醫理的陸玄機照料下,丹青子的傷勢逐漸恢復。

  只不過。

  身體上的疾患雖無大礙,但心中的那份抑鬱卻依舊常伴左右。

  青蓮山脈上。

  丹青子不再像以前那般用功修煉,反而寄情於山水之間,成日飲酒買醉,更是開始不修邊幅了起來。

  偶爾。

  他也會偷偷的拿起畫筆,想要再次繪畫出心中牽掛之人的樣貌。

  只可惜,無論他如何施為,卻是再也不能復刻當初與秦疏桐分離時的心境,筆下的佳人東倒西歪,線條凌亂之餘,壓根就沒了人樣。

  獨坐在崖頂之上。

  丹青子醉眼朦朧,眼前畫卷上的女人卻是醜陋不堪,在日光下顯得很是模糊。

  「墨過紙間訴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沉吟了半晌。

  丹青子苦笑不已,仰頭喝了口悶酒,下巴上早已布滿了稀鬆的鬍鬚。

  「哎喲,這畫的是哪裡的妖怪,長得也太嚇人了!」

  冷不防地,身後突然傳來黃不舉的聲音。

  丹青子猛地一怔,想要收起眼前的畫卷,卻是已經來不及了。

  連忙轉身看去。

  只見黃胖子早已來到了他身後咫尺之處,正表情認真地打量著那幅醜陋的畫作。

  「師尊,您......您什麼時候來的?!」丹青子愕然道。

  依舊上下打量著畫中的女子。

  黃不舉捋了捋鬍鬚,開口應道:「聽說你總在這兒喝酒畫畫,我尋思著過來和你聊聊,沒想到剛好聽到你念詩......」

  此話一出。

  丹青子臉色鐵青,頓時恨不得從懸崖上跳下去。

  「墨過紙間,訴相思......」

  裝模作樣地重述了一遍。

  黃不舉咧嘴一笑,反問道:「你小子,這是在和誰訴相思呢?」

  嘴角一抽。

  丹青子不由得一個踉蹌,臉頰緋紅之餘,卻是不知該如何應對。

  「讓為師再仔細看看......」


  一把扯過了畫卷。

  黃不舉眯起雙眼,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半天,開口評價道:「丑是丑了些,但身段看上去似乎還不錯,畫中的丫頭,應該是個美人胚子吧?」

  「師尊,我......」丹青子欲言又止,衣襟瞬間被汗水浸透。

  「所以,是情傷咯?」

  話鋒一轉。

  黃不舉耷拉起眼皮,捋著鬍鬚問道:「這兒沒別人,也是時候告訴為師,這十年來,你究竟經歷了什麼,又為何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看向黃胖子凌厲的眼神。

  丹青子放下酒壺,撲通一聲跪拜了下去,終於將自己的經歷全盤托出。

  「『合歡宗』的聖女......」

  賊眉鼠眼地沉思了片刻。

  黃不舉拍了拍肚皮,點頭道:「呵呵,原來如此。」

  「師尊,弟子有罪。」

  跪伏在地面上。

  丹青子羞愧難當,低聲道:「弟子沉迷於女色,以致於是非不分,明知她利用妖術采陰補陽殘害他人,可到最後,我還是無法放下,做不到對她出手,只能與其斷絕來往......」

  不由得聲淚俱下。

  丹青子痛心疾首,繼續道:「弟子枉為玄門正宗的傳人,做不到大義滅親,被美色蒙蔽了雙眼,以至於正邪不分,還請師尊嚴加責罰,弟子絕不敢有異議!」

  是非黑白,人倫綱常。

  在丹青子的心裡,永遠有那麼一桿秤,平衡著世間一切的對錯,不敢有絲毫的偏頗。

  「等會兒,怎麼越說越離譜了......」

  耷拉起眼皮。

  黃不舉揚手一抬,立馬掀起一股怪力,將跪伏在地面上的丹青子托起。

  「什麼狗屁美色誘惑,你不過是情竇初開罷了,說得那麼嚴重幹嘛?」

  啊!?

  抬頭看向無所吊謂的黃胖子,丹青子徹底懵逼,一時間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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