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二十二章 人人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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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95章 人人奉獻

  夜幕沉沉、風雪愈盛。

  僕人在花廳內點燃燈燭,父子兩個飲茶暢談。

  與當下「父子相忌」之風俗不同,房家父子時常坐在一處聊天,話題從朝堂變動、政策實施,到天文地理、琴棋書畫,甚至於國家利弊、眾生百態,經常漫無目的無限延伸,扯出去十萬八千里……

  父子兩個甘之如飴,很是愜意。

  「之所以父親要在孩子們面前嚴厲一些,是希望孩子們能夠戒驕戒躁,不要因為一點點的成就便心比天高、不將天下英雄放在眼內,謙受益、滿招損,這是最為穩妥的教育方式。」

  「但咱家又與別家不同,你所得的成就甚至早已超過為父,看上去行事恣意、胡亂作為,實則心性堅定、目的明確,既不會因為所得之成就而沾沾自喜、心浮氣躁,更不會因為一時之挫折而心灰意懶、自暴自棄。在為父心裡,唯有因你而來之自豪。」

  房俊很是開心,他所作所為在世人眼中過於「率誕」,許多人不能理解,此刻得到來自於父親之肯定,頗有一種「人生得一知己」之暢快釋然。

  畢竟,這可是千古名相之中亦要名列前茅的房玄齡啊!

  「父親放心,兒子素有自知之明,擅長什麼、短處在哪裡,都一清二楚,平素行事亦會揚長避短,絕不會犯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蠢事,兒子的理想大著呢。」

  「無論想要做什麼,只要自己衡量周全,下定決心自去做便是,為父即便有些時候並不能太過理解,卻也一定予以支持。」

  房玄齡老懷大慰,年紀大了難免言語囉嗦、動輒感慨:「為父對你之轉變,實在接受不能。倘若生而知之也就罷了,這天下神童英才數之不盡,再是何等天資聰穎也不為過。然而你少年之時率誕無學、性情愚笨,與朽木何異也?然則一朝開竅,卻是融會貫通、驚才絕艷,前後差距有如雲泥之別,令人費解。」

  房俊撓頭,不知如何解釋。

  房玄齡笑呵呵道:「後來我也想明白了,天下之大、何奇不有?總之是一件好事,我房玄齡一生清正、功勳赫赫,未來後繼有人,此三生之幸也!」

  喝口茶水,談興正濃,遂道:「你可知當初陛下欲將高陽公主指給你的時候,我曾極力反對?」

  房俊奇道:「父親可是對殿下有何不滿?」

  雖然歷史之上高陽公主聲名狼藉,可李二陛下指婚之時尚在及笄之年,哪裡就能看得見未來秉性?

  房玄齡搖頭道:「並未有所不滿,即便殿下有一二不足之處,家中且隱忍便是,畢竟尚公主之榮耀並不是誰都能有,好處比壞處多得多,任她為所欲為就好。」

  「那是為何?」

  「我擔心家中不靖啊!」

  房玄齡嘆息一聲:「你大兄是個愚笨夯直的性格,很難撐起門楣家業,殿下身為公主、必然強勢。我這爵位倘若傳於你大兄,殿下必生非分之心,可這爵位若傳於你,又將你大兄一家置於何地?我在之時尚能壓制,我若不在,怕是要禍起蕭牆啊。」

  房俊默然。

  歷史證明,房玄齡的擔憂最終成為現實。

  房玄齡笑道:「所以,你可以想像當初太宗皇帝敕封你越國公爵位的敕書送抵家中之時,我是何等歡喜!」

  他抬起手拍了拍房俊肩膀,雖是飲茶、卻有幾分微醺之意:「好小子,不愧是我房玄齡的兒子!」

  感受到房玄齡心中的輕鬆、喜悅,房俊也忍不住笑起來:「連太宗皇帝當年也道一句『生子當如房遺愛』,想來父親當時聽聞此言,亦是洋洋得意、心懷大慰!」

  「哈哈!」

  房玄齡捋須大笑,狀極開懷。

  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有著不同的追求、不同的意義,執掌相權、輔弼帝王已然是前塵往事,再是大權在握、總攝百揆,亦不過是過眼雲煙、轉瞬即逝。

  對於現如今的房玄齡來說,一個能夠繼承他的政治遺產、將家族治理得欣欣向榮的繼承人,遠比什麼功勳爵位更為重要。

  且看與他同一時代的開國功勳、貞觀勛臣之中,多少人因為子孫不肖、後繼無人而導致闔家罹難、身敗名裂?

  他有這樣一個出類拔萃的兒子,才是此生最大之成就。

  惟願多活幾日,能夠竭盡全力將《辭海》編撰完成,再留給後世一部煌煌巨著,便可安然閉目、再無所求。


  父子兩個又對《辭海》之編撰內容、過程討論一番,房俊遂將今日會見李孝恭之過程詳細說了。

  房玄齡聞聽之後默然半晌,重重一嘆:「時代居然已經發展得如此之快麼?」

  「皇權」這個詞彙在他們這一代人眼中,不僅意味著威嚴、服從,更意味著忠誠、效死,「忠君」與「愛國」是等而如一之事,一個人倘若不能「忠君」,何談「愛國」?

  但是時代發展至今日,皇權卻已經成為國家發展的絆腳石。

  至高無上的皇權意味著野蠻、殺戮、無序,與「文明」背道而馳。

  房俊將壺中茶葉倒掉、重新沏了一壺茶,給父親面前的茶杯斟滿茶水,茶湯在燭光照耀之下色如琥珀、澄澈透亮,散發著馥郁的茶香。

  「亂世烽煙、帝國肇始之時,至高無上的皇權可以集中所有力量打破腐朽,於廢墟之中創建國家、一統天下,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衷心臣服、甘為驥尾。但是當國力恢復、天下太平、盛世降臨,皇權便成為制約國力遞進之頑疾,就需要持續不斷的變革去更正進化一系列弊端……倘若不能對權力構架予以優化、對利益重新分配,便只能積弊日深、終至病入膏肓。」

  世間從無完美之制度,絕不存在一勞永逸,只有與時俱進。

  昨日之善政、良策,到了明日便未必。

  房玄齡默然。

  他雖然一直支持兒子去做那些哪怕他不明白的事,但聽到兒子口中的「權力優化」「利益分配」,仍覺得有些茫然。

  不是他不精明,實在是時代變化太快。

  但細細思索,卻也能明白這些淺顯詞彙之中所蘊含的道理,再以史為鑑,大抵便能搞懂,

  說到底,立國之初、盛世降臨、王朝末期……這些不同的時代之所以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便在於權力構架、利益分配等等或符合實際、或落後於時代。

  大勢浩浩湯湯、無可抵禦,但大勢之促成卻非一朝一夕,是由諸多看似不起眼的涓涓細流終於匯至汪洋。

  房玄齡思索良久,終於沉聲道:「無商不富固然沒錯,但士農工商之結構不能更易,自春秋戰國以來一直奉行重農抑商並不是沒來由的,不能小覷先賢之智慧。商賈可以富國,可以互通有無,但其唯利是圖之本質卻是國家動盪之禍患,所以商賈必須受到壓制。畢竟無論怎樣伸張律法,怎樣王在法下,道德底線還是要保留的,當一個國家只知逐利,不守道德、不遵信用,縱使一時間強盛無匹,遲早分崩離析。」

  他看的明白,房俊所主導的「潛移默化」也好、「積蓄根基」也罷,實質上都是通過商賈來匯聚財富、試圖通過堆積財富來達成一場自下而上的變革。

  他不知如此做法有著怎樣的後果,卻知道倘若一味的抬升商賈地位,勢必造成整個國家在道德層面的崩塌。

  如此,縱使大唐富甲天下、威鎮寰宇又能如何?

  財富從來都不是華夏的立身之本。

  文化與道德才是。

  失去這兩樣,華夏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所謂之盛世也不過曇花一現,終將淪落塵埃。

  房俊恭敬受教,深以為然。

  商賈這一團體由始至終受到壓制不是沒道理的,歷史上多少次商賈賣國之教訓,豈能不予以重視、避免?

  「唯利是圖」之本質使得絕大多數商賈並無「家國之念」,只一味追求利潤,毫無道德底線,對社會之荼毒更是無以復加。

  「父親放心,兒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應當避免什麼。財富從來都不是華夏的立身之本,文化與道德才是。失去這兩樣的華夏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所謂之盛世也不過曇花一現,終將淪落塵埃。」

  房玄齡展顏一笑,溫聲道:「我始終規勸你堅守道德,但有些時候也不能拘泥不化,自己給自己畫地為牢、故步自封。國家層面的權力更迭從來與道德無關,限制皇權也絕非對陛下不忠,畢竟這天下不僅是陛下之天下,亦是天下人之天下,當皇權制約了帝國的發展,成為天下人的絆腳石,那便只能挪開。」

  皇權當然至高無上,但這天下又何嘗真正有什麼至高無上?

  宇宙循環輪轉,萬物相生相剋,天上地下萬事萬物之運轉唯有一個法則——順其自然。

  無論是需要皇權無上、權力集中,亦或是需要制約皇權、以法治國,都應當捨棄小我、成就大我,以個人利益之損失填補國家利益之強盛。

  「小我」之分亦非絕對,有時候可以是百姓,有時候也可以是帝王。

  當每一個人都能為國家做出奉獻,那才是真正的富國強兵、天下大同,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味索取,以天下供養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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