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一十五章 奸名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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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88章 奸名難當

  裴懷節深受「無根」之苦。

  他是高祖皇帝之時的老臣,深受器重,故而被派遣至前隋東都洛陽坐鎮,委以大權擔任河南尹之官職。說是治理洛陽、河南,實則擔負的是監視、穩定河南世家之重任,多年以來雖無耀目之政績卻也從未犯過大錯,可當一句「勞苦功高」之評價。

  連續度過武德、貞觀兩朝之後,河南世家早已再無異心,盡皆服從大唐之統治,這才有房俊抵達洛陽之後大刀闊斧對河南世家予以清算之事……放在以往,房俊膽敢如此強勢,河南一地早就烽煙四起!

  然而回到長安之後看似升官晉爵,實則全無實權,甚至要俯首於房俊小兒之下!

  究其根本,就在於他的根基、靠山們都已遠離權力中樞。

  雖然如今得償夙願受陛下簡拔晉位侍中,成為僅次於中書令的宰相排名第二,但在裴懷節看來與其徹底倒向陛下,並不如成為馬周之「鷹犬」。

  所以才在門下省的正堂之內公然向馬周示好。

  孰料卻得到馬周一句「好自為之」……

  羞惱至極。

  *****

  馬周的才幹毋庸置疑,作風更是雷厲風行,雖然劉洎忽如其來的「撂挑子」行為頗為詬病,但是在馬周主持之下無論門下省亦或是京兆府的政務都快速、平穩的予以交接。

  待交接完京兆府的政務之後,馬周對任雅相叮囑道:「我知你新官上任定有諸多想法,事實上京兆府如今諸般事務大多承襲自太尉在任之時,隨著長安城乃至於整個京兆府日新月異之發展,已有不少條款、規則不合時宜,去蕪存菁也好、優化改良也罷,只要你思慮周詳自可為之。但如今之長安城居民早愈百萬、整個京兆府的流動人口甚至在三百萬以上,何等革新都要以穩定為首要,無論如何京畿之地不能亂。」

  與面對裴懷節之時的態度可謂天差地別。

  而且這份叮囑也確有必要。

  時至今日,長安城常住人口便達到百萬之巨,尚有超過二十萬全國各地、國內國外的商賈、遊客、學子匯聚,各方勢力混雜,稍有不慎便會導致劇烈動盪,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況且自「仁和」朝以來,諸般新政不斷實施,雖然暫時看來頗多優異之處,但畢竟時日尚短需要沉澱下來以觀後效,這個時候穩定重於一切。

  任雅相肅容受教:「請中書令放心,下官赴任之後一定謹記此言,無論如何都以穩定為重。」

  他自是有著自己心中的政治理念、胸懷抱負,但他還年輕,還需經歷一段時間沉澱下去捋清自己的施政綱領,坐穩京兆尹的位置、養一養威望,他日再有所追求不遲。

  尤其是現在陛下與東宮之間裂隙日深、鬥爭激烈,萬一被捲入其中遭受波及,那可真是連喊冤都沒地方……

  所以他此刻便確認了自己的目標:沉穩為上,不能急功近利。

  馬周看得出任雅相非是敷衍,而是真的將他的叮囑聽了進去,欣然道:「也不要有那種『懷才不遇』『故步自封』之怨氣,吾等正處於一個千年未有之變局,天下萬物日新月異、推陳出新,昨日之策放到明日或許便已經過時、淘汰、廢黜,只要你心中有所追求,且符合國家發展之趨勢,終有一日會有用武之地。」

  任雅相恭聲道:「下官明白中書令的意思,於穩中求進,於靜中求動,不斷認知變革、積蓄能力,時刻跟隨中書令之腳步,為帝國之煌煌盛世添磚加瓦。」

  馬周大笑:「倒也不必如此,你我皆年富力強,無所謂誰追隨誰,當攜手並肩為陛下之偉業貢獻一切。倘若有朝一日你之能力可勝任宰相之位,我便退位讓賢又有何妨?這一點胸襟我還是有的。」

  任雅相肅然起敬。

  相比於劉洎、裴懷節、許敬宗之流,馬周更像是一個「純臣」,不在意功名利祿,無所謂榮華富貴,只想著將自己點燃成為一堆篝火,去照亮這帝國的夜空。

  哪怕有朝一日油盡燈枯、化為塵埃,亦死得其所。

  這是一個值得尊敬之人,更是一個值得追隨之人。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下官如今雖然不敢稱聞達於天下,卻也高官得坐、駿馬得騎。餘生之中,必將全部心血付於國家,使我大唐之文治武功遠邁上古!」

  「好好好,我雖叮囑你穩定重於一切,但你能有這份銳氣,亦是好事!」


  馬周很是欣賞這位新任京兆尹,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閒暇之時來中書省的官廨尋我,我得了太尉新制的一種紅茶,請你飲茶。」

  「諾。」

  ……

  房府。

  花廳之內,許敬宗坐在一個矮凳上,看著對面的房俊從一個瓷罐子裡取出一些條索肥壯、緊結圓直、色澤烏潤的茶葉放入茶壺,又提起小爐上的水壺將沸水注入茶壺,一股芬芳濃郁的香氣頓時氤氳開來。

  房俊親手執壺將茶水倒入一個玻璃器具之內,茶湯艷紅透亮,很是好看。

  許敬宗不由奇道:「下官孤陋寡聞,卻不知這是什麼茶?」

  房俊放下茶壺,將玻璃茶具之內的茶水斟入茶杯推到許敬宗面前,微笑著道:「此茶屬於『紅茶』,因產於武夷山一個特定區域之內,稱之為『正山』,又因原料采自當地特殊的小葉種茶樹,每株不過數兩,不可多得,取為『小種』,故名『正山小種』。許尚書有口福,此茶經由數年工藝摸索,今年秋日製成,前幾天剛剛送到長安。」

  許敬宗端起白瓷茶杯,先看了看艷紅透亮的茶湯,再嗅一嗅馥郁芳香,淺淺的呷了一口品味一番,只覺得醇順回甘、濃郁高長,且有一股淡而雋永的松煙香……

  是於龍井茶完全不同的體驗。

  忍不住贊一聲:「好茶!」

  房俊也喝了一口茶,那種獨特的感受仿佛使得思緒回到前世:「此茶製作之中有發酵之過程,故而茶性溫和最宜冬日飲用,不似龍井那般略帶刺激,於脾胃有傷。倒也不能說誰好誰壞,這世間萬物皆有定理,亦有正反、陰陽之分,用之適宜,便是砒霜亦可入藥。」

  許敬宗自是聽得懂言語之中的含義,苦笑不已。

  這是將自己比作砒霜了?

  縱使能夠入藥,那也是劇毒之物啊……

  「此番之事,是下官一時間迷了心竅,說官鬼祿蠹也好,說忘恩負義也罷,總之辜負了太尉當初提攜之恩,實在是汗顏無地,今日登門便是認錯請罪而來,是打是罵,絕無怨尤。」

  要說但凡能在歷史之上留下名號者皆無易與之輩,單只是這一份前腳背刺、後腳認錯的厚麵皮,便令人嘆為觀止。

  房俊奇道:「許尚書以為我是在諷刺你?那不至於!我當初提攜你非是私相授受,而是因為你能勝任『丈量田畝』之重任,事實上我沒看走眼,你也確實完成了這項艱巨任務。至於此次之事……我並不放在心上,都是為陛下、為帝國效力,各盡本分而已。至於我家這大門誰想來就來,誰想走就走,並無什麼所謂。」

  許敬宗尷尬不已。

  原來我連砒霜都不如?

  砒霜雖是劇毒,好歹還有點用呢……

  但房俊是真的並未放在心上,更未有打擊報復之心。

  歐陽修編撰《新唐書》,該書首次設立《佞臣傳》,且將許敬宗列為「奸臣第一」……大可不必。

  羅列許敬宗之罪名,最大莫過於「擅改國史」、「抹黑功臣」,以及支持高宗李治廢黜王皇后、冊封武媚娘。

  對於「擅改國史」、「抹黑功臣」,這一點確實有,封德彝因為和許敬宗有個人恩怨,許敬宗公報私仇,在編修《武德實錄》、《貞觀實錄》之時,因與封德彝有個人恩怨遂公報私仇,對封德彝「盛加其罪惡」。

  但說是許敬宗「擅改國史」便為過了,《武德實錄》、《貞觀實錄》完成之時太宗皇帝李世民親自翻閱,而後敕封許敬宗為高陽縣男,賜物八百段,封代檢校黃門侍郎……

  倘若當真是許敬宗「擅改國史」,李世民豈會如此反應?

  而後一個罪名則不過是單純的政治投機而已,當時的政敵長孫無忌等人反對廢黜王皇后、冊封武媚娘,許敬宗自然要贊成。他又如何知曉數十年後,那個曾經卑微的才人、感業寺的女尼、連個像樣外戚都沒有的的武媚娘改唐立周、成為一代女皇?

  至於其他,皆為私德有虧,遠及不上「奸臣」之列。

  退一步講,即便許敬宗是「奸臣」,又何德何能立於李義府、李林甫之前?

  許敬宗自是不知自己如何在原本歷史之上「惡名昭著」,見房俊當真全無芥蒂、坦誠相待,心中羞愧難當:「太尉胸襟廣闊,下官羞煞矣!」

  這一刻當真被房俊之人格魅力所折服,深感羞愧。

  當然,這份羞愧能夠堅持幾時,他自己也不敢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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