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一百八十八章 王在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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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61章 王在法下

  隨著這一聲詢問,偏殿內的氣氛瞬時曖昧起來。

  房俊豈能忘記當日在萬春殿內的約定呢?

  只不過他一直認為那不過是皇后用來吊著他的一個小手段,卻萬萬不會履行的。

  但自那以後,蘇皇后卻幾次三番提及那個約定……

  或許,蘇皇后當真有那個心思?

  房俊斟酌著用詞:「皇后實則大可不必如此,太子乃東宮儲君、國之根本,微臣忠於太子自是本分,所為更是匡扶正朔,肝腦塗地亦無怨無悔。」

  蘇皇后卻盯著他,抿嘴道:「本宮薄柳之姿,入不得太尉眼中?」

  房俊苦笑道:「臣不敢有褻瀆之心。」

  蘇皇后卻鍥而不捨:「是不敢,還是不曾?」

  不是她水性楊花、輕忽放蕩,實在是年後那一段時間東宮之緊迫局勢令她寢食難安、心生惶恐,寧肯捨棄一切也要確保東宮安穩。

  與太子的儲位、自己的前途幸福相比,便是自薦枕席、委身於他又算得了什麼?

  或許,後世也能將自己與「宣太后」並稱……

  至於房俊口中所謂「忠義」,聽聽也就罷了。她雖然不懂前朝之事,但陛下之所以與房俊互生齷蹉,難道不正是因為房俊不斷制約皇權從而導致陛下不滿?

  似房俊這等人傑,簡單的「忠義」早已不是他們所追求之境界。

  志向、抱負、開天闢地之制度得以流芳百世,才是他們一生之追求所在。

  以皇后之尊而委身於他,這才是能夠令他心中始終存留著皇后、太子的最好方式……

  房俊搖搖頭:「皇后想怎樣就怎樣吧,微臣無話可說。」

  然而如此敷衍之態度,卻令蘇皇后羞惱,她是否甘願委身是一回事,房俊這般「棄若敝履」則是另外一回事。

  一雙秀眉蹙起,蘇皇后語含不悅:「難道是本宮眼拙,太尉居然是個正人君子?」

  你若是個正人君子也就罷了,可你是麼?

  我都這般自甘下賤了、尊嚴掃地了,你還這樣一副嫌棄模樣,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總不能連巴陵公主都不如吧?

  房俊無奈:「皇后畫的這個大餅過於遙遠了,要不先試著付一些利息?總要讓微臣嘗一點甜頭才好效犬馬之勞!」

  蘇皇后自是不知「犬馬之勞」的另外一層含義,雖然極力掩飾做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但從來端莊賢淑的她確實不曾經歷這樣的口舌挑逗,頓時粉面羞紅。

  眸含秋水的橫了房俊一眼,嬌哼道:「想得美!你若吃干抹淨不認帳,本宮豈不是虧死?」

  房俊眉梢一挑:「倘若皇后事後不認帳,微臣不也虧得很?」

  蘇皇后心口砰砰跳,這輩子還未與一個男人這般曖昧挑逗,既羞惱又緊張還有幾分刺激……

  殿內的空氣都似乎暖了起來。

  房俊適可而止,耐心道:「皇后放心,只要『神機營』在東宮一日,廢儲的詔書便絕無可能頒布下來。陛下時時講『仁』,事事講『厚』,倘若強行廢儲豈非自絕於天下?所以縱然廢儲也必是水到渠成才行,在未能完全掌控局勢之前,東宮不會有危險。」

  蘇皇后眼眸從房俊臉上掃過,輕咬了一下嘴唇,猶豫道:「可還有一種情況你是否想過?太子年幼,未必就能順利成長……」

  還有什麼是比年幼的太子忽然「夭折」更可以水到渠成的另立太子?

  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而天下間最大的「利」便是皇權,故而由古至今天家爭奪皇權之鬥爭極其慘烈,父子相殘、兄弟鬩牆之事屢見不鮮。

  太宗皇帝的舊事就在不遠。

  無論是太宗皇帝迫於無奈憤而反擊,亦或是早有綢繆心狠手辣,總之結局便放在那裡——一母同胞的太子、齊王身子,闔家滅絕,而太宗皇帝順理成章登基為帝。

  在巨大利益面前,天家無親情!

  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威,並且杜絕自己的繼任者淪為「政事堂」「軍機處」掌控之下的「傀儡」,陛下做出任何舉措都是有可能的。

  所謂「仁厚」「慈愛」不過是一種標籤而已,對於一個執掌人世間至高無上權力的帝王而言,這種品質或許有,但絕不會多……


  房俊面色凝重起來,雖然他不太願意相信李承乾會做到那一步,但畢竟這種可能是存在的。

  「所以皇后常住東宮,連六宮事務都不管了?」

  蘇皇后哼了一聲:「在我眼裡,太子便是一切,倘若沒有太子,我這個皇后又算什麼?」

  初始之時,因皇后而定太子。

  但是到了現在,則因太子而定皇后。

  李象安然無事,那她便是大唐國母、一國之後、母儀天下。

  李象出事,她這個皇后必然第一時間被廢。

  似將小皇子過繼到她這個「嫡母」膝下撫育這種事斷然不會發生,因為肯定要有人為了太子被廢而承擔責任。

  她這個皇后責無旁貸……

  房俊嘆了口氣:「可長此以往,豈非夫妻之間嫌隙愈深?未必就到這個地步。」

  蘇皇后鳳眸含光,微微咬牙:「當他生起廢儲之念那時,又何曾在乎過夫妻情分?在他眼中骨肉血脈也好、結髮夫妻也罷,終究抵不過『權力』二字,只要大權在握,嫡子也好、庶子也罷,他根本不在乎。」

  皇后與太子俱為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廢儲之時亦是廢后之日,怎怨她心中憤恨?

  房俊無話可說,只能溫言道:「微臣還是那句話,定然保護太子……與皇后。」

  無關與皇后之間的曖昧,這正是他長久以來持之以恆所堅持的「宗祧承繼」制度。

  大唐之國力已然傲視寰宇,再無外敵可以威脅國祚,高原之上的吐蕃內亂頻仍、苟延殘喘,唯一強國大食過於遙遠、且此番締結和約之後定會維係數十年和平,所需不過是在財富累積、夯實國力之餘,開啟民智、完善法度,靜待一場由下而上之變革。

  而這一切之關鍵,便在於一個「穩」字。

  穩定的繼承方式,穩定的政權運營,穩定的對外關係,穩定的國家法律。

  當皇權不再那麼至高無上,當國家之興衰不再因帝王一人之賢愚而決定,一切必然水到渠成。

  世上從無完美之制度,但要想辦法讓制度趨於完美。

  而制度之「趨於完美」如何呈現?

  四個字而已。

  王在法下!

  *****

  闍耶跋摩乘坐馬車從鴻臚寺的館驛之中而出,拐到朱雀大街,頓時被入目之景象所震撼。

  抵達長安那一日,闍耶跋摩心中惴惴、倉皇失神,唯恐大唐皇帝將他這個蠻夷之王押赴太廟「獻俘」之後梟首處死、以儆效尤。所以根本無心領略長安風物、盛唐氣象,恍恍惚惚之間只記得那厚重的城牆陰影如山一般壓下來,令人呼吸困難、神為之奪。

  今早接到大唐皇帝與太極殿接見之詔書,才令他徹底放下心來,遂請求鴻臚寺的官員陪同在長安城內逛一逛。

  眼前的朱雀大街如箭矢般筆直向南延伸,寬達百步,可容十二駕馬車並行,街兩側槐樹成蔭,闍耶跋摩甚至跳下馬車跑到路邊,看看樹下隱藏的排水溝渠之中清流湍湍,不僅讚嘆一聲。

  大街兩側皇城之中巷道筆直、房舍儼然,一對對盔明甲亮的禁軍時不時游弋而過,不少身著各色官府的官員或騎馬、或坐車,來來往往、行色匆匆。

  向北望去,遠處承天門巨大高聳的城樓仿佛天闕一般巍峨矗立,奢華、厚重、權威!

  馬車向南自朱雀門出皇城向右行駛,路上偶爾可見一對騎兵簇擁著香車寶馬疾馳而過,車上垂著繡金簾幕——那是平康坊的歌舞伎正趕往某位顯貴的宴會。

  途徑西市之時,闍耶跋摩請求停車,下車之後在鴻臚寺官員陪同之下步入西市。

  但見四方珍奇皆所積集,波斯寶石、大食琉璃、天竺香料在店鋪里流光溢彩。梳著回鶻髻的胡姬當壚賣酒,龜茲樂工在酒肆彈奏琵琶。

  走走看看,興致盎然。

  在一處街角停駐,闍耶跋摩指著一處形容怪異的小寺廟,不少身著白衣的教徒出出進進,問道:「那是何處?」

  鴻臚寺官員看了一眼,道:「那是襖祠。」

  「襖祠?」

  鴻臚寺官員解釋道:「是來自于波斯的『襖教』所建之寺廟。」

  闍耶跋摩很好奇:「大唐的國教不是道教嗎?」

  鴻臚寺官員比他還好奇:「確實如此,但有什麼問題嗎?」

  闍耶跋摩有些不可思議:「既然大唐國教乃是道教,卻又為何允許其餘異教之存在?」

  鴻臚寺官員這才明白他為何這樣問,笑道:「道教乃華夏之根源,傳承久遠,但其餘宗教也允許存在,大唐律法從未禁止國民必須信奉哪一個宗教,不過似襖教這等較為小眾,唐人幾乎不信,其信徒多是波斯人粟特人。」

  闍耶跋摩連連搖頭。

  無論是林邑、真蠟、亦或是驃國,絕不會允許異端教派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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