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有所失,方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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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1章 有所失,方有所悟

  其後數日,李星雲雖下了詔安撫上下人心,揚州江都府也盡力維持著年節餘韻,但城中蕭瑟緊張的氣氛仍然難以完全掩蓋。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自那日李星雲與徐溫、張顥一番朝堂爭鋒之後,不知是這位南唐皇帝終於認識到自己的失言,還是仍不得不倚仗這兩位吳國權臣的支持,他竟又私下設宴,將二人請入宮中,溫言勸解。

  宴上,李星雲所說無非是老生常談之理,也便是不宜自損民力,勿使人心愈加傾向中原云云。

  而張、徐二人倒也順勢低頭,口稱皆為國家等等,一番君臣相釋之後,仿佛便將此事揭過,專心應對北面之患。

  親自將二人送出宮後,李星雲摒退了左右,獨自在御書房佇立片刻,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藉此驅散胸中塊壘。

  說起來,若論權術機謀,一百個李星雲也不及半個徐溫。他這一番表演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那二人自然心知肚明。但真假本就不重要,只要將姿態做足,便能在雙方之間暫且斡旋一段時日。

  也不怪李星雲如此姿態,徐溫、張顥二人執掌著吳國內外諸軍,還有一個朱瑾本也在此列,尚可與二人制衡一二,但之前將之召回揚州後,其人就已被逐漸解除了兵權,不成二人威脅。

  張徐二人追隨吳國先主楊行密多年,根基遠非朱瑾可比不說,麾下左右更是遍布朝野,諸如門下侍郎嚴可求,左監門衛將軍鍾泰章,樞密副使駱知祥等,俱是二人爪牙,牢牢把持吳國軍政財計,若說以往二人彼此爭權,尚可互相牽制,如今同仇敵愾起來,就更非輕易可以動搖的了。

  而江南諸鎮中,本以吳國為最強藩。在此之前,其餘諸國如楚國、吳越國、閩國,皆已向中原稱臣。四家能聯成一體,共尊揚州朝廷,固然是因李星雲這位李唐皇子的名分,但究其根本,還是看在張、徐二人的面上。

  畢竟,吳越三國圍繞吳國結成一體,吳國又掌控在張徐二人手中,若無二人,吳國便立時大亂,所謂南唐朝廷自要瞬間分崩離析的,所以在這之前,便是那位不良人中的天機星司馬晦,都不建議李星雲輕易觸動徐溫二人。

  然局勢至今,弓弦已被愈拉愈滿,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不知何時將至的鬆手一刻,不止是江北,更在於江南。

  所有人都明白,自己必須爭得先機。

  細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一個內侍趨步走進來。

  「陛下,張侍郎已到了。」

  李星雲回身點頭,讓他將人引進。

  門扉輕啟又合,進來的人卻並非張子凡,而是一道纖細的身影。

  陸林軒穿著一身素淨的湖藍色襦裙,外罩著鵝黃色短襖,髮髻簡單挽起,別無珠翠,只有一支尋常的銀簪固定。她的臉色比在兩月前初至揚州時似乎紅潤了些,只是今日卻顯出了幾分侷促。

  她進入此間後,看見候在那裡的李星雲,腳步微頓,遲疑了下。

  「師哥……」

  李星雲回身望向她,努力想擠出一個如往日般輕鬆的笑容,但嘴角牽動了一下,卻顯得有些乏力,遂只是道:「沒出什麼意外吧?上饒她……稍後就到。」

  陸林軒搖了搖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睛:「是我給師哥添麻煩了。」

  「說什麼傻話。」李星雲走到她近前,聲音放低了些,「眼下這局面,多一個人,總能多一分力。況且……」

  他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往下說,最終只是道:「待會兒見到上饒,她若有什麼話……你多擔待些。」

  陸林軒輕輕嗯了一聲,殿內一時靜默,李星雲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遂只是相對而坐,說一些有的沒的。

  他既然答應了上饒要促成二人見面,自然不能讓上饒失望。因此前兩日便托張子凡將和天師府祭酒真人許幻一併隱居城外的陸林軒秘密接入了城中,以備二女相見。

  上饒畢竟身子已重,確實不便出入宮禁,尤其是當下這個節骨眼。

  好在並未讓一時竟然沒什麼話題的師兄妹二人等待太久,殿外便傳來了腳步聲和侍女輕柔的提醒。珠簾晃動,在上饒貼身侍女的攙扶下,身著華美宮裝、腹部已明顯隆起的上饒公主緩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裝扮過,雲鬢珠釵,面敷薄粉,力圖維持著身為皇后的氣度。然而孕期帶來的豐腴與步履間的些許遲緩,以及那不太穩重的模樣,都讓她這份努力顯得太過清晰,讓在汴京經歷近兩年的陸林軒一眼看穿。


  上饒先是自然而然的看了李星雲一眼,旋即又好奇轉向一旁的陸林軒,她目光清澈,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打量,卻並無太多敵意,更像是見到傳說中人物時的新奇。

  李星雲上前一步,扶住上饒的另一隻手臂,引她到主位坐下,聲音中有幾分尷尬,道:「外面冷,快坐下暖暖。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師妹……陸林軒。」

  他又轉向陸林軒,語氣也儘量放得輕鬆:「林軒,這就是你嫂子,上饒。」

  陸林軒依著禮數,斂衽一禮:「民女陸林軒,參見皇后殿下。」

  她行禮完畢,抬起頭,看向上饒,見其那副刻意裝出皇后氣度的模樣,唇角便露出幾分笑意來,又補充道:「嫂子。」

  上饒方才見陸林軒容顏清麗卻無傳聞中的那種媚態,眼神清澈坦蕩,與自己想像中全然不同,敵意就已徹底減輕了許多,再聽這一聲「嫂子」叫的自然又親切,頓時更生親近之感。

  她臉上的矜持有些繃不住,嘴角不由自主的彎了起來,她瞥了一旁的李星雲一眼,對他的識趣頗為滿意,忙抬手虛扶了一下:「哎呀,快起來快起來。自家人,不必這麼多禮。早就聽這傢伙念叨過他的師妹,今天可算是見著了!」

  上饒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就顯出了幾分嬌憨:「你既然叫我一聲嫂子,那我以後也叫你林軒好了!你師哥已經將你一路從北邊過來的事給我說過了,真是辛苦,快坐下說話。你也真是的——」

  她嗔了李星雲一眼,「就讓你心心念念的師妹這麼幹站著?」

  李星雲見兩人初次見面氣氛竟如此融洽,心下頓時一松,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從善如流的招呼陸林軒坐下。

  幾人間寒暄了幾句,上饒便好奇的湊近了些,打量著陸林軒,眼睛亮晶晶的:「林軒,你看起來好小哦,真的和你師哥是同門嗎?他在青城山學藝的時候,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有時候看著挺機靈,其實傻乎乎的盡幹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蠢事?」

  她問得直接又天真,全然忘了方才還想維持的皇后威儀,只剩下小女孩打聽趣事的好奇心。

  陸林軒聞言,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瞥了一眼略顯尷尬的李星云:「不瞞嫂子,師哥他小時候……嗯,確實有些趣事。」

  「快說說!快說說!」上饒興奮的催促道,完全被勾起了興趣。

  李星雲頓時有些頭大,趕緊插話:「哎,都是些陳年舊事,有什麼好說的。上饒,你如今身子重,不能太過勞神……」

  「我精神好著呢!」上饒不滿地打斷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讓林軒說,就是心裡有鬼!林軒,別理他,快跟我說說!」

  李星雲只得苦笑,上前替上饒斟了杯熱飲:「她初來乍到,難免拘束。你呀,就別為難她,也別為難我了。」

  他試圖將話題引開,「說起來,你們倆性子倒有幾分相似,都是機靈聰敏,有時又有點小任性……」

  「誰任性了?」

  上饒立刻瞪了他一眼,又馬上不理他,看向陸林軒,「師妹,別理他,咱們正好說一說他的醜事。」

  陸林軒此前來本很有幾分忐忑,而今見上饒太過熱情,反而讓她有些意外。

  她抬眼看向李星雲,見他一臉窘迫,暗中連連向她使眼色,嘴角不由也彎起來,回到揚州後的沉靜矜持間,竟恢復了幾分往日古靈精怪。

  她略一思索,笑道:「師哥他……在青城山上主要就是跟著師父學醫術,但很是貪玩,師父布置的功課經常完不成,就拉著我幫他打掩護。有次去後山偷烤野雞,差點把林子點著了,被師父罰掃了整整一個月的地,還非要求我幫他說好話,我……」

  李星雲聞言,頓時以手扶額,發出無奈的呻吟:「喂喂喂,這件事就不用提了吧……」

  上饒卻聽得眼睛微亮,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仿佛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的李星雲,那是她從未參與過的過往。

  她笑著,下意識地撫了撫隆起的腹部,語氣鮮活了許多:「果然是他能幹出來的事,我就說嘛,他現在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林軒,你再跟我說說,還有沒有別的?」

  陸林軒見上饒感興趣,又斟酌著說了幾件無傷大雅的趣事,諸如李星雲初學醫術時手忙腳亂,不認真背醫書,以至於辨認藥草常出差錯等。上饒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輕快的笑聲,甚至偶爾還會插嘴調侃李星雲兩句。

  李星雲在一旁聽著,看著兩個女子竟能以此種方式相聚於此,心中百感交集,又高興又慚愧,不過那積壓的沉重似乎也悄然鬆動了幾分。


  他注意到,陸林軒在敘述時,眼神總會不經意掠過上饒的孕肚,那目光複雜,有關切,有憂色,卻獨獨沒有她這個年紀女子常有的嫉妒或怨懟,心中也是一松。

  閒談暫歇的間隙,陸林軒捧起茶盞,猶豫了一會,忽然抬起頭,目光清澈望向主位上的上饒:「皇后娘娘。」

  上饒正捻著一塊點心,聞聲看向她,有些詫異於陸林軒突然的鄭重其事。

  「我與師哥自幼一同長大,歷經生死,此情確非尋常。在我心中,他始終是最重要的親人之一。但我深知,如今他是你的夫君,是你腹中孩子的父親。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林軒此番南下,絕非為爭搶什麼。只因知曉江北厲兵秣馬,師哥那位兄長,又實是……而師哥又是我在這世上僅存的親人之一,只望能略盡綿薄之力,盼能助師哥、助皇后度過眼前難關,絕無他意。」

  陸林軒坦誠迎向上饒的目光:「於我而言,師哥便是師哥,是親人,絕非其他。我可在此立誓,從今往後,絕不會行任何令皇后困擾之事,天地可鑑。」

  話語落下,書房內一片寂靜。

  李星雲怔怔看著陸林軒,胸腔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酸澀與愧疚交織翻湧,最終也只是輕聲一嘆。

  上饒也收起了方才的笑意,認認真真打量著陸林軒。她生於王侯之家,長於宮闈之間,嬌蠻自是嬌蠻的,可也見慣了虛情假意與機心算計,等閒人難瞞她眼。然此刻,她從那雙清亮眸中,卻只見一片澄澈坦蕩。

  那裡面有關切,有憂慮,有對過往的留戀,卻唯獨沒有她最戒備的那種野心和妒恨。

  良久,上饒輕輕放下了手中的半塊點心,取過絲帕擦了擦手。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重新看向陸林軒,忽然朝她伸出手。

  陸林軒略一遲疑,還是上前一步,將自己的手放入上饒手中。上饒的手溫暖而柔軟,握得很有力。

  「好。」上饒看著她,臉上重新綻開笑容,「你這性子,倒對我的脾氣。比宮裡那些只會唯唯諾諾或是暗地裡嚼舌根的人強多了。行,你這個妹妹,我認了。」

  她語氣一轉,又帶上了幾分公主的嬌蠻:「不過既認了我做嫂子,往後在這宮裡,可得聽我的!要是有人欺負你,報我的名號。要是……要是李星雲這傢伙敢欺負你,你也告訴我,我替你教訓他!」說著,還故意瞪了李星雲一眼。

  李星雲唯有苦笑,只是道:「是啊,所以日後若有機會,林軒也可常入宮陪你說說話,解解悶。」

  陸林軒心中一塊巨石落地,雖知前路依舊艱險,但此刻這短暫的安寧卻彌足珍貴。她微微屈膝:「謝嫂子。」

  「好了好了,一家人就別客套了。」上饒今日的心情很好,拉著陸林軒又說了些閒話,問了些中原的風土人情,但都巧妙的避開了一些敏感話題。

  又坐了片刻,上饒面露倦色,李星雲便吩咐侍女小心送她回宮歇息。

  送走上饒,殿內再次只剩下李星雲與陸林軒二人,前者便低聲道:「謝謝你,師妹。」

  陸林軒搖了搖頭:「師哥,我說的是真心話。如今……保全好嫂子和她肚子裡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李星雲重重嘆了口氣,剛想說些什麼,殿外傳來極輕微的叩門聲,接著是張子凡壓低的嗓音:「陛下,天佑星有急事求見。」

  李星雲神色一凜,與陸林軒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緒:「讓她進來。」

  俄而,石瑤跟著張子凡步入此間,也未看陸林軒,只是迅速一福:「陛下,大帥已至揚州,傳訊於屬下,請陛下於城東淮水畔一會。」

  終究是等到了,李星雲心下一松,面上卻不動聲色:「子凡,準備一下,與我同去,記得要隱秘。」

  「是。」

  李星雲則看向陸林軒:「林軒,你要不先留在宮中休息,今日之事……」

  「我明白。」陸林軒打斷他,眼神清明,「師哥一切小心。」

  李星雲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書房。

  片刻之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在日漸昏暗的天色中,悄無聲息的駛出宮門,穿過揚州城內愈發冷清的街道,直往城東而去。

  易容過後的石瑤親自駕車,車廂內,李星雲與張子凡相對無言,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音單調重複著。

  車行近半個時辰,窗外水汽漸濃,風聲也帶了江河特有的潮意。馬車最終在一片遠離官道的蘆葦盪邊停穩。


  「陛下,到了。」石瑤的聲音傳進來,「前方百步,大帥就在水邊。妾身在此等候。」

  李星雲掀開車簾,凜冽的河風立刻灌了進來。

  暮色蒼茫,淮水在黯淡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沉黯的灰黑色,水面平緩,卻深不見底,默默向東流淌。

  很遠處的河岸上,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獨坐垂釣,蓑衣斗笠,宛若一個尋常的老漁夫。

  「子凡,你在此等候。」李星雲對張子凡吩咐了一聲,隨即獨自一人下了車,朝著那個身影走去。

  腳下是枯黃的葦草和潮濕的泥地,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那人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到來,依舊凝望著水面,紋絲不動。

  直至李星雲走到他身後丈許之地,那垂釣的身影才緩緩放下了釣竿,站起身,轉了過來。依然是那面青銅面具,在殘餘的天光下泛著幽寂的光澤,遮掩了其後的所有。

  他面向李星雲,依著臣子的禮節,微微躬身:「臣,參見陛下。」

  李星雲站定,受了他這一禮。河風捲起他袍袖的下擺,他沒有出聲,目光只是落在袁天罡的面具上,仿佛想穿透那層青銅,看清後面隱藏的一切。

  水聲潺潺,襯得四周愈發寂靜。

  許多積壓已久的疑問、怨憤、困惑在這一刻幾乎要衝口而出,但最終,李星雲只是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開口:「袁天罡。今日此處,唯有你我。我今日來,也只想問你幾句實話。」

  袁天罡直起身,斗笠下的面具幽深難測:「陛下請問。」

  「你布下如此大局,將我推到這揚州皇位之上,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真心要扶保我這個所謂的『李唐血脈』,光復你心中的大唐?還是從一開始,就將我當作一枚棋子,用以聚合舊有殘餘的勢力,吸引的火力,磨礪於蕭硯,甚至最終……是為了成全他的霸業,讓他能更名正言順地滌盪寰宇?」

  他略微停頓,目光愈加銳利,直視對方:「你,是否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看清,蕭硯才是那個能真正終結這亂世、踐行你心中所求『霸道』之人?而我,只不過是你用來凝聚舊勢力、吸引天下目光的一面偽旗?」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淮水默默流淌,仿佛也在傾聽這場關乎天下走向的問答。

  袁天罡靜立著,河風吹動他蓑衣的草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沉默持續了良久,久到李星雲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

  終於,袁天罡微微側身,望向蒼茫的淮水:「三百年前,臣與李淳風於凌煙閣外推演天下大勢,卦象所示,紫微星黯,大唐亂局將啟,然亦有一線生機應於後世。彼時起,臣之所念所想,便是尋得這應劫而生之人,扶助其撥亂反正,再復貞觀盛世。」

  「而陛下你,確實是臣於漫長歲月中所認定的,最符合卦象指引之人。臣曾深信不疑,你便是那應局之人。」

  不過,他的語氣隨即微微一轉,負手於後道:「然,臣如今亦不得不承認,天道無常,惟能者居之。卦象所示亦不過是一種可能,而非必然。臣之所為,雖是循跡而行,卻也不得不順勢而為,推動進程。而今來看,比之陛下,他確有其能,其勢已成,此乃臣亦需正視之事實。」

  李星雲扯了扯嘴角:「應局之人……呵,原來如此。這般說來,倒是我辜負了這三百年的卜算,辜負了大帥或是那李淳風的期許了?」

  而袁天罡的聲音依舊平靜:

  「期許與否,並非關鍵。陛下之存在本身,如今已是意義。天下舊有之秩序,藩鎮割據,門閥殘餘,人心散佚百年,非猛藥不可去疴。陛下這面旗幟,正可引天下殘存的舊力、積年的沉疴,匯聚於江淮一隅。」

  他微微側首,似在直視李星雲,又似在望向不可知的未來局變:「於此最後的對抗中,舊秩序將因陛下而徹底顯現其形,亦將因北朝雷霆之勢而徹底崩解。此乃滌盪寰宇必經之痛楚,亦是新秩序得以建立的基石。陛下,便是那不可或缺的磨刀之石。」

  「臣之所行,三百年來,皆是為這紛亂世間,尋一條出路。曾經,陛下是唯一人選,故臣沒有選擇。但而今,陛下與他,便已皆是人選。卦象終是虛渺,路需自行,勢需自造。陛下曾多次言及,本心不願為帝,大唐已歿,再無挽回可能。但而今來看,他卻走成了這條路,造就了這一番勢。」

  李星雲默然不語。

  但袁天罡也在沉默片刻後,又道:

  「臣當初確實強迫陛下走上了違心的道路,而今,臣便予陛下兩個選擇,由陛下自抉。是甘為磨石,亦或另尋他路?臣亦予這天下選擇,是追隨舊日殘影,直至玉石俱焚;還是認清大勢所趨,擇新主而生。」


  李星雲臉上掠過一道近乎苦澀的笑意。

  「選擇?」他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嘲諷,「從我幼時,你暗中授藝,引我嚮往青城山外的江湖快意,卻又讓我身負血海深仇,不得解脫。再到後來,你將我推至這風口浪尖,成為這江南一隅的皇帝……袁天罡,你給我的,從來不是選擇,是命運。而今再談這所謂的抉擇,又有什麼意義?」

  袁天罡負手背對他,仍舊漠然無感情:「陛下是在恨臣?」

  李星雲聽見其人這般一問,先是有些不可置信的一怔,而後便低低的笑了一聲:

  「恨?我如何能不恨?袁天罡,你授我武功,予我希望,讓我以為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卻從一開始就將我當作棋枰上的子。你讓我失去自由,背負起這千斤重擔,如今連身邊至親之人,都可能因我而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我為何不恨?」

  他終於再難維持住今夜的那份平靜,胸膛起伏著,猛的踏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你告訴我,這難道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復興大唐的方式?用無數人的犧牲和痛苦,去鋪就一條所謂的『霸道』之路?」

  袁天罡沒有回身,只是道:「亂世煌煌,非常之功,豈能循常理而得?」

  聽他這般如意料之中的回答,李星雲忍俊不禁般的搖了搖頭,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緒,終究只是道:

  「時至今日,恨意無益。這一年來,我也已經明白,既身為李唐子孫,便避不開這宿命。以前如何已經失去了意義,我或許仍不知帝王之道究竟該如何,也不知這個責任該如何扛才算合格。但我知道,我不能讓上饒失去丈夫,不能讓我未出世的孩子失去父親,至少,現在不能。我要他們活,要儘可能多的,因我而被卷進來的人,活……」

  這番話,他說得很緩慢,帶著很沉重的分量。

  袁天罡沉默了。面具遮擋了他的臉,無人能知他此刻的神情。

  許久,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似乎比剛才低沉了幾分:「陛下歷經波折,可已清楚,唯有失去,方能真正領悟擁有之重?唯有至痛,方能催生至堅之心?」

  這個問題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李星雲心上,讓他瞬間失語。他望著奔流不息的淮水,胸中翻湧的所有情緒,竟奇異的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深沉的無力與覺悟。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然恢復了平靜:「袁天罡,路已至此,無需再言當初。我今日此來,是要告訴你,我欲掌控軍權,但並非為貪戀這帝位,只為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有力量保全上饒,保全吳國宗室,以及儘可能多的江南百姓,為他們,也為我自己,尋一線生機。

  所以,袁天罡,你與不良人,究竟能給予我何等實質助益?是繼續空談你的『霸道』與『考驗』,還是真有力所能及之事?」

  袁天罡的目光透過面具,似乎重新審視著眼前的李星雲。

  這位曾讓他灌注無數心血的李兒花,身上那份稚嫩與搖擺總算已被磨去大半,變成了一種被沉重責任壓榨出的擔當。

  他終於開始主動伸手,試圖抓住命運的韁繩,儘管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他的目的,已從逃避,變成了守護與爭奪。

  可惜、可惜,已經太慢。

  或者說,是那個人,太快。

  河風吹拂著袁天罡的蓑衣和斗笠,簌簌作響。

  良久,他緩緩頷首:「不良人是兇器。鋒刃所向,可定乾坤,亦可傷自身。陛下若已決心執掌此器,明了其中之重量與代價……那麼,只要陛下想,並且願意付出相應的代價,便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李星雲靜立良久,望著晦暗不明的河水,最終,緩緩握緊了雙拳。

  「只要能讓我一人承擔,無論代價幾何……」

  袁天罡看著他,面具下的面容似乎笑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又或許壓根就沒有,他只是微微躬身:「那麼,如陛下所願。自此刻起,江南不良人,皆聽陛下調遣。望陛下,善用之。」

  寒風掠過空曠的河岸,捲起枯草無數。

  李星雲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唯有一股更加厚重的壓力驟然壓下。

  他深深看了一眼袁天罡,那副青銅面具依舊幽暗神秘,看不透其後隱藏的究竟是忠誠、利用,還是更為複雜的圖謀。

  但他已無暇再去細細揣摩。

  「這一次,希望我能信你。」李星雲最後只吐出這句話,不再多言,轉身沿著來路大步離去,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蘆葦叢中。

  遠處疏林邊,早已下車等候的張子凡看到李星雲獨自歸來,立刻與石瑤一起迎了上去。

  李星雲沒有看他們,只是帶著張子凡登上馬車,沉默了許久,終於低聲說了一句:「回宮,準備下一步。」

  袁天罡獨立水邊,望著李星雲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直到其人的身影徹底不見,他才緩緩收回目光,俯身拾起地上的釣竿,再次將魚線拋入沉鬱的淮水之中,一如方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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