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天下為棋(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57章 天下為棋(二)

  伽耶寺的竹林雖沒有藏兵谷漫及群山的規模,但勝在養的極美,由僧人種下又親手布置,很有一股禪意,行走在其中甚為靜謐,有一種讓人忍不住要心安於此的錯覺感。

  但石瑤很難心安,她行走在袁天罡身後,雙手置於腹前,幾次欲言又止,都又沉默下去,抬頭去看這位大帥,卻只發現他行走在這竹林中的小徑間,仿佛只是一直在看著前方,半點賞景的姿態都無。

  「冢虎可畏……」

  良久,袁天罡耳畔響起這一道笑語。

  進而,袁天罡身旁便見有一虛幻的白髮人影捻著發尾伴行,笑眯眯道:「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李淳風』神色頗顯輕佻,只是感慨似道:「袁兄,三百年前的你,可預料得到你這位三百年後的對手?」

  說著,他拍了拍袁天罡的肩膀,笑道:「你執棋三百年,太宗一朝後,向來小覷後輩英雄,今日可明白江水滔滔,後浪推前浪的道理?」

  袁天罡冷然不語,只是負手於後,不徐不緩的朝著山巔木亭拾階而上。

  但石瑤跟在身後,能明顯察覺到大帥在方才那一剎那似乎怔了一下,但又仿佛只是錯覺。

  『三人』一併登頂,步入木亭之間,這座伽耶寺的後山並不能稱作雄偉,遠眺過去,甚至無法看到北面的太原城,但憑欄向南,卻能依稀看見汾水猶如一條玉帶,將河東三晉劃分成兩半。

  汾水河岸,當有那水浪漣漪層層,一浪一浪,前浪不斷消寂,卻又聞後浪無止境的層生。

  「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李淳風走到欄杆邊,朝著南面肆意的伸了個懶腰,進而憑空拈來幾朵桃花,隨手一展,朵朵桃花便似無規律的飄散開去。

  他便指著那排列形成的卦象,笑吟吟道:「現在看來,去年你我的卦象,是我贏了。數九雖為人臣,然已權傾天下,所謂君子應處木雁之間,當有龍蛇之變。若無袁兄這一逼,可能數九還真要在木雁之間等個三五載……

  只是可惜,可惜袁兄欲興晉梁大戰,打爛中原格局,讓數十登上那君主之位,卻偏偏逼的數九提前來了一場龍蛇之變,這時機實在精妙、果決,倉促卻又不失縝密,與昔年司馬懿當真有幾分相似。」

  話畢,他好似故意停頓了一下去觀察袁天罡,然後才笑眯眯道:「袁兄、袁兄,而今臣已為人臣之首,君又何在?」

  袁天罡淡漠道:「權傾天下?為言尚早。」

  李淳風便笑眯眯的掰著手指頭,道:「中原,河北、岐地、草原……咦,還是袁兄說的在理,真不算權傾天下,那就權傾半天下好了,哎呀,總得給小傢伙一點時間,這天下,總得一口一口吃不是?若是胃口太大而消化不好,會撐壞肚子的。」

  聽到「袁兄說的在理」這幾個字,便是袁天罡都忍不住嘴角抽抽。

  李淳風這廝,便算是已經死了兩百年,便算是只活在他的腦海中,嘴上功夫卻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了得。

  「半天下?」袁天罡冷笑了下,「那也得本帥同意才算。」

  李淳風無奈的一攤手,扶額道:「袁天罡,你真是沒救了。我方才給你說那般多,你就全當沒聽見是吧?」

  他走過去,死死的攥著袁天罡的肩膀,狠狠的前後搖動。

  「袁天罡,你他娘的能不能醒醒?

  這天下、這世道,不可能只有你的方法才是對的!是、是!我承認正是經過你的引導,玄宗一朝才大興盛世,甚至足以媲美貞觀之治!但這會距離玄宗朝已經將近兩百年了!」

  他破口大罵,大聲道:「兩百年!兩百年!兩百年前,年老的玄宗你沒有救起來,之後數代帝王,你又救起來了幾個?你的治世之道,玄宗朝後,又成功過幾次?你說當年玄宗老而昏聵,我看你這個老不死也早就昏聵了!這個天下,你為什麼就不能交給後代他們自己?」

  「你的治世、你的霸道、你的理念,當年扶不起晚年的玄宗,現在一樣扶不起你選定的君王!天下這兩個字,不是你一個人只用這幾筆就能寫出來的!」

  李淳風一口氣吼出這些話,俊美的臉龐都有些猙獰,眼中是死死的怒氣,然在怒氣之後,卻是無盡的痛惜、悵然,以及那一抹不加掩飾的哀求。

  那一抹哀求,似乎在向袁天罡這個老友說那一句他沒有說出來的話:「停下來吧,你真的可以停下來了。」


  袁天罡靜立良久,迎著『李淳風』那道目光,只是毫不猶豫、全無動容的將他的手推開。

  「本帥有過放手。」

  袁天罡負手而立,只是淡漠道:「武皇晚年、玄宗晚年、憲宗晚年、武宗朝、宣宗朝……貞觀後,這幾個所謂中興之治,沒有本帥,又有幾次是能夠長久的?本帥,信不過他們。」

  李淳風氣笑:「沒有你來引導,這天下就不會有盛世了?沒有你,這後代千年,就不會出現真正的雄主了?」

  袁天罡沒有應話,只是負手望著遠處。

  他親眼見到過太多的所謂雄主,他親眼見到過玄宗皇帝早年是何等的英明神武、緊追太宗,他親眼看到過太多,但無一例外,這些人都只會不斷將王朝推向深淵。

  他不信任所有人,他只信自己,只信自己認定的那一朵李兒花。

  看著袁天罡這副樣子,李淳風終於心灰意冷的失笑,而後只是指著袁天罡的鼻子,身形逐漸消散。

  「難怪數九會問出那句話——」

  「他爭這天下,是為了太平治世。而你,袁天罡,你爭這天下,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篇討袁檄文,真是討的好!」

  耳畔響著這些李淳風失望且氣沖沖的言語,袁天罡卻只是仍然平靜,好似半點觸動都沒有。

  「……」石瑤有些不安的守在木亭入口處,她明顯察覺到方才大帥有好幾次氣息波動的異象,卻不敢出聲詢問。

  她被蕭硯放離,本猶豫過要不要把蕭硯那些話告訴給袁天罡,但作為一名下屬應有的責任,她想到任何一點信息隱瞞不報或可能都會影響袁天罡的判斷,最終便只能把種種言語毫無保留的說了出來。

  而袁天罡自始至終,卻都只是一言不發。

  所以石瑤現在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失了玄冥教的罪過大,還是把蕭硯的那些話告訴給袁天罡罪過大。

  終於,石瑤在身後躬身一禮:「大帥,屬下失責,未能及時察覺到天暗星的意圖,以致中原三十年布局付諸東流,自知死罪,請大帥賜死。」

  「天暗星……」袁天罡終於開口,淡漠道:「那蕭硯既已創立了所謂夜不收,這世間又何來的天暗星?」

  石瑤默然不語。

  「起身吧,便是本帥都被歧國和漠北的動作吸引住了目光,又何況是你?三十年布局……」袁天罡沒有感情的呵了一聲:「本帥最不缺的便是時間,三十年來你辛苦了。」

  石瑤更是慚愧,她真的情願袁天罡將她賜死,但當下也知大帥正是用人之際,便是自己要死也該讓大帥發揮出用處再死。

  故她只是嘆了一口氣,道:「那……蕭硯此番逼迫朱溫退位,篡取了大梁權勢,雖然大梁內部仍然不算穩,但依照屬下以為,蕭硯如今已是根深蒂固,又對屬下說了那些言語,只怕圖謀甚遠,不知大帥是要如何應對?屬下戴罪之身,只求為大帥效死。」

  不料,袁天罡竟是背對著她反問道:「依你之見,本帥該如何應對?」

  「屬下愚鈍,不敢揣測大帥所想。」

  袁天罡便淡漠道:「一個重振玄冥教的孟婆,強過十個蟄居藏兵谷的石瑤,本帥的意思,你可明白?」

  石瑤一驚,進而小心道:「可玄冥教已然脫離了屬下的掌控,蕭硯更是在清理玄冥教中的不良人,屬下恐怕沒有機會回玄冥教……」

  「誰說沒有?」袁天罡冷冷一笑:「蕭硯想讓玄冥教為他所用,卻又懼本帥會在其中安插人手,那麼只有大開殺戒一條路可以走,玄冥教若是一盤散沙,當然任由蕭硯隨意屠戮,可若有一個孟婆借用冥帝的名義號召人心……」

  石瑤遲疑了下,復又小心道:「可若是如此,那些來不及從玄冥教撤出的不良人,豈不是要被蕭硯……」

  袁天罡頭也不回,更是沒有回答。

  石瑤沉默了,片刻後,才叉手一禮:「屬下明白了,只是當日鍾小葵用孟婆的身份,率領玄冥教向蕭硯投降的事,已是人盡皆知,屬下再用孟婆的身份,只怕難讓玄冥教其餘殘存勢力信服。」

  「蕭硯這點早晚不攻自破的伎倆,瞞不過天下人的。」袁天罡平靜道:「玄冥教要的不是孟婆,要的是孟婆這一可以代替冥帝,帶領他們對抗夜不收的名義。」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石瑤明了點頭,然後遲疑了下,復又問道:「大帥之命,屬下自當以死效之,當即便可回返中原。然玄冥教終究只算是江湖勢力,如今蕭硯掌控大梁朝廷,在大梁,玄冥教已是名不副實,現下更成為了一盤散沙,能發揮出的用處實在有限,若是想要用玄冥教來摯肘蕭硯只怕困難,而天下大勢,終究要由朝堂決定……」


  她道:「如今,漠北、歧國皆實已倒向蕭硯,屬下知大帥正用蜀國制衡歧國,然草原一地若是不加以限制,便能源源不斷的給蕭硯支援馬匹,中原本缺騎兵,如此一來就已補了短板,長此以往,屬下擔心只憑藉三晉一地,恐無法勝過坐擁中原、河北、草原的蕭硯……」

  說著,她又急忙補充道:「屬下並非不信大帥的能力,只是當日蕭硯給屬下言他對大帥宣戰時,頗有底氣,屬下實在……」

  袁天罡頭也不回,道:「草原,除了當年太宗,沒人能握得住。蕭硯如今抓的越緊,這便越是扎他越深的刺。」

  石瑤一驚,道:「那位漠北太后,當不敢背棄蕭硯……」

  「只要有利,人自有膽。」袁天罡漠然,道:「人心二字,不過只是由利益鉤織而成的罷了。」

  石瑤沉吟了下,拜道:「大帥對於此道的把控,屬下嘆服。」

  袁天罡沒有應話,只是道:「你可下去準備了,本帥要在此會見一位客人。」

  石瑤一禮便退,但剛剛走下木階,突然又猶豫了下,折身一拜。

  「大帥,屬下有一事不明,斗膽請大帥賜教。」

  「講。」

  「那蕭硯講,先有太平再有盛世,屬下眼界太低,不解其中深意,不知大帥如何作想?」

  袁天罡答道:「此言無錯,然開創太平之人,不見得能有治世之能,更不見得是那盛世之君。」

  石瑤猶豫了下,復又道:「屬下只怕,便是讓蕭硯敗亡給李星雲殿下,天下,也不會太平……」

  袁天罡陡然回頭,遠遠凝視著石瑤。

  石瑤便笑了笑:「當然,有大帥輔佐,李星雲殿下定是那太平盛世之君。」

  「這不是你應該操心的事。」

  「屬下告退。」

  石瑤終於一禮,朝山腳離去,她沉默著,離開那竹林小徑時,回頭看了眼山巔,卻已看不見那方木亭了。

  她嘆了口氣,最後那些話是她壯著膽子說的。

  從汴京離開,一路來她都在安排被玄冥教遣散的不良人,同時難免會收到關於汴京的情報,蕭硯的一應政策她自然有所耳聞。

  似乎,蕭硯顛覆大梁,施政於民,並無什麼錯。

  但這些又與她有什麼關係呢?自己已經失敗了一次,不可再失敗第二次了。

  正如大帥所言,這些不是她該操心的事。

  離去前,她看見一戴了斗笠身著普通麻衣的中年朝後山而去,自是知曉這是袁天罡要見的那位客人,但並沒有現身,只是遠遠看了眼,本欲直接離去,卻見那人在山腳撕下臉上的人皮,露出一張頗顯眼熟的臉來。

  李嗣源?

  石瑤皺了皺眉,並不知這位通文館聖主憑什麼能成為大帥的客人,但當下也只能揣著心思離去,玄冥教分崩離析,她還不知能以孟婆的名義籠絡到多少分舵舊部。

  ——————

  李嗣源登上山巔,卻並未直接進入木亭,而是先整理了下衣衫,才極其儒雅的一禮。

  「通文館李嗣源,參見大帥。」

  「聽說你被漠北的人伏殺了?」袁天罡負手看過去,道:「情況如何?」

  「些許小傷,還未傷筋動骨。」李嗣源捋須呵呵一笑:「這個仇,屬下早晚會報的……不知大帥召我來,可是為了那件事?」

  「助你上位一事,暫且不急。」

  袁天罡淡淡道:「當下另有一件要事需你去辦。」

  李嗣源心中惋惜了下,卻也不急,只是和煦一笑:「大帥吩咐便是,我定當赴湯蹈火。」

  袁天罡便看著他,平靜道:「你親往漠北一趟,代本帥對那位漠北太后問候一二。」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