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攝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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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7章 攝政(五)

  「本座、本座……」

  朱友珪全身上下為吸力束縛,在半空中短腿亂蹬,臉色陰毒狠厲,只是拼命的泄出體內煞氣,竟連身上的多處創傷都不管不顧,一雙眼睛亦在瞬間盡數化為血紅。

  「降臣那賤人、賤人!九幽玄天是本座與她共創,憑什麼、憑什麼!你這等螻蟻憑什麼能修習完整上下篇!!」

  其人好似怒火攻心,全身激顫無比,周遭煞氣滾滾,竟在一剎那從蕭硯的束縛中脫離而去,但此番掙扎脫開,卻使得朱友珪自己全身上下鮮血淋淋,甚為悽慘。

  但朱友珪不管不顧,好似沒有痛覺一般,只是對著蕭硯一掌一掌托出,其間有如鬼哭神嚎,陰氣漫天,瞬間席捲半條長街,驚得所有人都慌忙倒退,同時驚懼的看著屋脊上的二人,霎時被這滾滾陰氣盡數籠罩於其中。

  當其中有朱友珪不斷的刺耳尖笑聲響起。

  「本座縱使只學了半篇又如何?玄天由本座浸染多年,早已是出神入化,而今登臨這大天位之上的境界,豈是你這螻蟻可追趕的存在?內力比本座高又如何,本座照樣能殺你!」

  長街上的敬翔眾人臉色一變,便是所謂「孟婆」也遲疑起來,拿捏不准這朱友珪這一段時間閉關到底有什麼進展。

  固子門上,余仲面色冰冷,拔刀出鞘,而長街上的數百甲騎同樣高舉兵刃,儼然是要赴入那滾滾陰氣內協助蕭硯。

  但就在這轉瞬之際,只聞數道交手之聲響起,而後陰氣內便突有一道低矮的身影向西躥出,期間黑掌大揮,一口氣接連拍死兩個躲閃不及的玄冥教鬼卒,進而身形上下騰躍的向西掠去,呼吸之間便要直接掠向城牆。

  這廝分明是要逃!

  一直肅穆不語的韓延徽終於一揮羽扇,遙指朱友珪的人影。

  「不惜代價,務必留下朱友珪!」

  「哈哈哈,留下本座!?」

  朱友珪放肆大笑,癲狂道:「蕭硯!還有降臣、還有你們這些螻蟻,待本座去了洛陽召天下勤王,定要回來一個個將你等殺盡!想留下本座,吾看誰敢來尋死!」

  城牆之上,已在瞬間立起重重巨盾,盾後刀刃林立,便在朱友珪口吐大話的這一時間,徑直射出一大潑箭雨。

  朱友珪一巴掌拍散大批箭矢,但終究是頗有幾分力竭,身上仍然有數支利箭扎入體內,不過他好似全無痛覺,更是對這些深入血肉的箭矢不聞不顧,雖被這一潑箭雨耽擱了瞬息時間,但其人已凌空掠出,臉上猙獰之氣大作,儼然要孤身沖陣而去。

  「且讓他走。」

  團團陰氣中,有人吐出這句話,而就在這一聲下,侵襲大半條長街的陰氣驟然被一道流光盪盡,無數險些因此受這陰氣侵體的博王舊黨等眾,俱是重重鬆了一口氣。

  「至於走不走得掉……」

  蕭硯笑了笑,雙指併攏,在身前一抹而過,即在這之後,適才盪盡陰氣的流光浮動半城,如熱浪抖動於空,又如一縷縷流螢牽動,致使長街上所有藏於鞘中的兵刃開始顫動。

  「朱友珪,你當真知曉何謂大天位之上?」

  這剎那之際,朱友珪心下轟然生寒,倉惶回顧。

  何止是他,便是齊聚在這半城之間的萬千人,連同早已避遠的巴戈在內,敬翔、韓延徽、余仲、鍾小葵、朱友貞……所有人俱是抬頭。

  蕭硯身前,一道長劍的雛形光芒現世。

  「起劍。」

  只是這一聲,四面八方立有森森寒光浮躍,卻是這長街之上所有掩在鞘中的刀劍一概盡數出鞘,噌然之聲何止連綿,密集之下,讓無數人只覺天色都瞬間一暗。

  朱友珪倉惶回顧的臉一白。

  「蕭硯,本座可……」

  而朱友珪此生最後看見的那道人影,半點動容都無,只是雙指有些發顫的重重按下。

  「殺。」

  白虹掛空,足以遮天蔽日。

  而白虹落地之際,又是萬籟俱寂。

  固子門下,一柄柄刀劍深深入地,尤自嗡嗡顫動不休,劍氣殘韻間,唯有一灘血肉。

  無數戰馬高聲嘶鳴,這固子門上下的人都只是呆愕的看著那位獨立於屋脊之上的青年,所有人都只是腦中空白。

  蕭硯的內力被一泄而空,但他仍只是平靜,拂手拍散身上的一縷縷煞氣,看著固子門下的那一道血肉,笑道:「真是好一個天下無敵。」


  斯時斯境,還有何言?

  數百甲騎持槊舉槍,城牆上下,只是轟然之間,無數將卒驟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響徹全城,蓋住了這世間的一切。

  「天策上將!」

  「天策上將!!」

  ——————

  歡呼聲徹地連天的響起,無數人影涌動,哪裡還有人再繼續跟在朱友貞等人身邊,都只是死死的簇擁著蕭硯,拱衛著他,數不盡的熾熱目光圍繞著蕭硯。

  城牆上往下走的韓延徽忍不住揮扇大笑,此時此刻,願為主公赴死者,已乃不可計數也。

  而似乎在這一刻,這座亂了整整一夜的大梁國都內,所有躁動不安、惶恐害怕的人都沒了之前夜中的驚懼之態,這個時候紛紛探出門窗,死死朝著西城方向眺望。

  所有人都知道,這座汴京的主人、這大梁江山的決策者、這半座天下的勝利者,已在這場莫名而起的亂事中角力誕生了。

  萬千人影用敬畏、敬仰的目光,看著由甲騎們死死拱衛著的蕭硯,看著這位在此時此刻登上大梁權位巔峰的青年。

  大梁江山,皇位之下,僅他一人而已。

  而那皇位之上的人……

  沒人會在乎,也沒人去理會,不論是朱溫還是朱友貞,所有人都相信,起碼在這一刻,這座國都的所有人都只能死死俯首在眼前這一青年的腳下,不管這青年能將這一權勢維持多久,就算僅有十天半月,這位青年,亦是這座國都里當之無愧的獨裁者。

  這就是兵強馬壯者當道的時代,也是這時代唯一的信條,更不必說這位青年不過短短數年,便攏得了這一切,聚得了這成千上萬願意為他效死的人馬。

  傳奇人物的誕生,向來會得到無數死忠的追隨,如果這位傳奇還能走得更遠,攀得更高,那麼這個時代,便會只餘下他的聲音,唯一的聲音。

  蕭硯平靜的執著韁繩,此時此刻心下竟分外寧靜,只是對左右熾熱的種種目光淡笑點頭,騎馬走向敬翔、朱友貞二人。

  此時此刻,敬翔目光怔怔,心緒何止複雜,雖然自夜間知曉朱溫被蕭硯挾持在手後,就知道這大梁社稷會翻天覆地,但直到這一刻事實般的到來,卻始終不敢相信。

  至於朱友貞,此時早已是激動萬分,他親眼看見朱友珪那廝為萬劍透身而死,連完整的軀體都沒剩下,心下的一顆大石頭悄然落地,已然是歡喜的眉開眼笑。

  這個時候,若只看朱友貞的樣子,哪裡會有人想到,幾個時辰前他還是躲在王府里抱著其母后屍體痛哭流涕的等死之人。

  眼下,鬼王朱友文、冥帝朱友珪俱皆身死,朱氏一脈除了他再無威脅,這皇位不正是只有他能坐嗎?

  這一夜的情緒起伏,讓朱友貞只覺一輩子的磨難都不過如此了,眼下早已是念頭通達,渾身輕盈。

  他左右四顧,正正看見朱溫的外甥、禁軍大將袁象先乃至一些博王舊黨由甲騎們監管在一處,當即便嬉笑道:「袁大兄,諸位愛卿,昔日俱皆疏離本王,哦不,疏離朕於朝堂之際,可能知曉朕之今日?」

  旁邊還有牛存節、賀瑰等父子面色淒淒的侯在角落,此時卻都只是心下不屑,今夜之事,給你朱友貞一百個膽子也沒本事做成,當下此態,實在可笑。

  但沒人會去戳穿朱友貞的虛榮心,袁象先雖然臉色鐵青,但只是冷哼不語,倒是旁的一些博王舊黨紛紛對著朱友貞賠笑。

  「陛下昔日潛龍在淵,是仆等不識真龍,方為朱友文、朱友珪二人所蠱惑,望陛下能容仆等昔日過錯,為陛下,仆等今後必定以死節效之……」

  朱友貞洋洋得意,抬手就要赦免這一眾當年不識抬舉的東西,但當然不是真的赦免,他要把這些人一個一個記住,好讓他日後慢慢折磨,這才是當上皇帝的樂趣嘛。

  「陛下。」

  馬蹄聲卻近來,蕭硯執韁在馬背上敷衍的一禮,道:「奸黨俱已伏誅,陛下可安於社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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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卿、蕭卿!」

  朱友貞這時候哪還顧得上什麼博王舊黨,當即喜笑顏開,在丈遠外虛扶了下,忙道:「蕭卿是國之砥柱,若無蕭卿,朕焉有今日?什麼社稷,朕全部交給蕭卿,莫說天下兵馬,便是朝中政事,蕭卿盡可一言決斷,朕與蕭卿多年情誼,當要與國同休,傳為千百年佳話……」

  朱友貞不是傻子,他能明白當下需要抱住誰的大腿,哪裡還敢有昨日夜間在王府等死時咒罵蕭硯的言語,當然不代表他沒有這個心思,畢竟任誰坐上皇位還要看人眼色,都會巴不得這人立刻暴斃。


  不過就算這般想著,他面上卻只是言辭懇切的繼續言語道:「從今以後,蕭卿見朕,無需行禮,所謂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蕭卿當得朕以國士相待!」

  說著,他便下意識要對蕭硯湊近一些,但餘光一瞥,正見蕭硯身旁一甲騎按住腰間劍柄,當即心下一跳,急忙就勒馬在原地賠笑道:「昔年在洛陽與蕭卿的承諾,朕可是一直都記在心裡的。」

  蕭硯淡然的點頭一笑,便算是回應了這一大堆廢話了,只是趨馬從朱友貞身旁過去,看向牛存節、賀瑰等禁軍大將。

  賀瑰身旁的長子賀光圖一臉羞愧,不敢去看蕭硯,其父賀瑰卻是乾笑一聲,賠笑著行禮道:「上將軍,許久未見,真是愈發英武了……」

  事實上,蕭硯和這些禁軍大將甚至沒有過私下會面的交際,偶爾在朝會上也只是點頭之交而已,諸等禁軍大將都是實權人物,蕭硯一介後起之秀,便是再得聖寵,又哪裡能讓他們這種手握軍權的禁軍大佬高看一眼?

  旁邊,牛存節、袁象先都是幾日前為朱友文聯絡之人,此時各自心有戚戚,但到底是武人,倒沒像賀瑰那樣馬上貼上去,卻也沒有說什麼蕭硯大逆不道的言語。

  這個時代,以下犯上本就是常態,無非是蕭硯太讓人吃驚罷了,但就算再輕視蕭硯,也知眼下大局已定,蕭硯手握歸德軍兩萬眾,外加那些河北精銳,雖不知具體有多少人,但起碼也在萬人上下,有這三四萬眾兵甲都鋒銳的將卒聽命於蕭硯,汴京當下有何人能威脅他?

  不料蕭硯竟是出人意料的對諸將拱了拱手,淡淡道:「我知諸位盡皆為亂軍脅迫至此,其中甚有不得已之處,並非是存心站在新帝的對立面。」

  這一語落下,諸將都是一愣,而後馬上反應過來,哪裡聽不出蕭硯這是願意高抬貴手,而不是要趁勢趕盡殺絕把所有威脅都除盡,當即便紛紛順著台階下來,都道:「上將軍明察,奸黨禍亂,我等俱是身不由己,若非上將軍扶君定亂,我等只怕難以洗脫這等罪名了……」

  後面,朱友貞錯愕的呆立在原處,看不懂蕭硯是要做什麼。

  敬翔倒是若有所思,捋著須,與旁邊近前的韓延徽對視了眼。

  韓延徽便叉手對敬翔一笑,只是低聲道:「敬相,我家主公並非嗜殺之輩,此番肅清朝野,亦非主公私心,敬相切莫深陷憂慮不自拔。」

  敬翔苦笑一二,搖頭不語。

  而蕭硯那邊,只是對坐騎前的眾將道:「而今亂事雖平,然人心未定,諸位當助新帝安穩朝野,穩固禁軍,以保大梁社稷安定。」

  「自該如此、自該如此。」賀瑰第一個搶著道:「上將軍深思熟慮,末將嘆服。」

  牛存節、袁象先各懷心思,暫且也顧不上去鄙夷賀瑰了,都只是附和。

  「至於其他。」

  蕭硯回身看向朱友貞,道:「陛下雖奉詔繼承大統,然太上皇還有旨意,言陛下子嗣尚幼,當定陛下義兄朱漢賓為親王。至於太上皇,則由臣迎奉護駕,以安朝野人心。」

  朱友貞全身一僵。

  蕭硯這是何意?這是何意!分明就是在告訴他,自己即能立他為帝,亦能廢帝,蕭硯更要堂而皇之的把朱溫攥在手中,甚至還要立一個狗屁朱漢賓當親王。

  這蕭硯!

  朱友貞乾笑一聲,還未有所答話,蕭硯便已自顧自撥轉馬頭,對群臣道:「爾等之前或助紂為虐、或受奸黨裹挾,其中過錯,陛下新政,自不會追究。然我有太上皇傾定輔政之責,爾等能不能將功補過,我暫且拭目以待。」

  群臣連同牛存節等禁軍大將俱是全身一顫,哪裡聽不出蕭硯的話外之意,紛紛拜倒下去。

  「謹遵陛下、上將軍之言……」

  蕭硯便夾了夾馬腹。

  「城中大亂,諸位且隨本將迎奉太上,召集群臣議事,外安禁軍人心,內定朝廷,以昭示社稷、大統無恙。」

  他回過頭,對朱友貞問道:「陛下,可乎?」

  朱友貞不由一顫,而後忙擠出笑臉道:「蕭卿如何安排,朕就如何做,蕭卿之意,就是朕之所想……」

  言語間,朱友貞小心的左右瞥了下,卻見人群都只是俯首下去,半點異議都沒有。

  蕭硯則滿意的一笑,又對身後跟上來的余仲道:「傳令下去,由歸德軍管控全城,暫代東都留守司權,城中但有騷擾百姓之亂軍,盡數當場捕殺,奸黨躲藏之餘孽,全部點冊緝拿,不得走脫一人!」

  「喏!」余仲這算是直接掌控了管轄這全城的大權,縱使激亢,卻沒有過多流露,只是死死在馬背上一抱拳:「歸德軍只為上將軍效死!」

  好嘛,朱友貞就當沒聽見了,他眼下哪裡不知自己已然是鐵板釘釘的傀儡,唯恐多說一句話都能惹得蕭硯不快。

  「韓延徽。」

  蕭硯繼續當著群臣下令:「你當即上任開封府,代開封府尹一職,召集汴京有數官員入皇城覲見新帝,即著手安排太上皇禪讓一事。」

  韓延徽肅色一禮:「仆謹遵上將軍令。」

  朱友貞徹底閉嘴不言了,傀儡就傀儡吧,好歹是皇帝……

  蕭硯終於再次一笑,用馬鞭掃過群臣:「本將此去迎奉太上,諸位可有不願隨者?」

  街上霎時一寂,而後倏然之間,無數人便爭先恐後的出聲:「謹遵上將軍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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