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攝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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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5章 攝政(三)

  龍津橋南。

  規模浩大的亂軍當中,所有人俱是膛目結舌的看著前頭隱隱開始策動的近千虎賁鐵騎,天色將亮,朱雀門下的七八百定霸都又盡數沒張火把,行動間宛如一堵堵鐵牆壓人而來。

  而那近千鐵騎中,還有濃厚河北口音在暴喝傳來。

  「天策上將令!全軍直進向前,博王朱友文等奸黨一應,死活不論!被裹挾之禁軍乃至軍將等,棄械者可留其生路,但有反抗,格殺勿論!其餘百姓、為亂軍所脅迫者,逃者無算,盡數免罪!」

  人山人海的亂軍瞬間譁然,有人急向後退避,有人群後面沒看見鐵騎存在的卻是急著向前涌,要在博王殿下面前立下一個赫赫戰功。

  至于勒馬在最前的朱友文,此時早已被無數幕僚、群臣圍住,七嘴八舌要讓他下令攻城,只要拿下朱友貞,那賊子蕭硯便再無名義,便是皇帝朱溫的重要性現在也不及朱友貞!

  而朱友文只是沉臉不提,前頭的崔鈺打馬迴轉過來。

  崔鈺理也不理圍在朱友文身邊的眾人,只是大聲道:「殿下,不可在此浪戰!賊子蕭硯所依仗,雖不過這私藏的數百河北騎,然城中當下並無能敵者,既然想要控制皇城已無法一蹴而就,眼下殿下當立刻去將禁軍握在手中!」

  眼下四面都極為吵鬧,朱友文同樣只能大聲回應道:「本王已遣東都留守司的人去調動禁軍……」

  「其他人都靠不住!」崔鈺大聲喊道。

  其實不止崔鈺有這樣的感覺,朱友文同樣有一種這般說不出來的錯覺,今夜之事中,變數已然足夠多了。

  先是動亂甫一暴起,而後便是他們捏住了城中所謂勤王軍去均王府擒朱友貞,卻發現整座均王府早已一團糟,尋那些裹挾財物要逃離的太監奴婢一問,才知早有人先一步挾持走了朱友貞。

  而後又是眼前,本該早就在城中沒什麼力量的蕭硯更是成了今夜最大的變數,控制皇城、引導亂軍、挾持朱溫、朱友貞,哪一樣都被蕭硯搶先一步,別提矯詔一出,連朱友文這種早就預謀著兵變的人都被驚住,還有什麼事不是蕭硯干不出來的?

  兵變算什麼事?朱友文在蕭硯面前,壓根就不配當得上一聲亂臣賊子!

  朱友文念頭紛雜,就要應聲,但隨即就發現左右所有人都是臉色巨變,抬頭一看,他也同樣是被駭住。

  卻見是龍津橋北的近千鐵騎,在暴吼應喏之聲後,瞬間就催動了胯下坐騎,在甫一襲過龍津橋,前隊便轉瞬從一排排縱列的橫陣,變成了腋夾馬槊、披甲執銳的錐形陣,晃眼過去,只覺無數馬蹄起伏,重重敲擊著這條汴京直貫南北的長街大道,不過七八百騎,卻以馬踏萬軍之勢,對著成千上萬的人潮毫不猶豫的傾軋而來。

  河北具裝鐵騎,向來就是蕭硯手下的一股大殺器,一年前在河北殲滅李存勖麾下的飛虎軍後,繳獲的良馬、甲冑盡數拿來裝備給了定霸都的重甲騎兵。

  而後這些甲騎隨著蕭硯北逐草原,廝殺無數,早就是被調教成了天下首屈一指的鋼鐵洪流,當下陷陣廝殺之際,七八百騎早就是興奮狂暴起來,坐下的一匹匹戰馬高聲嘶鳴,沉重的馬蹄在石板間踏出道道火星,馬面甲下是不斷噴吐而出的白氣。

  兩軍之間除卻一個龍津橋,不過間隔百十步,定霸都甫一過橋,這個距離更是被無限縮短。

  但就是這麼短的距離,整支甲騎就已有條不紊的完成了陣型變換,幾十步的路程就已將馬速狠狠的提了起來,無數兵刃在層層迭迭的森寒甲冑中伸出,最當先的幾十桿馬槊上還染著血,就這樣由蕭硯一聲號令,便猶如一座殺戮機器,連整頓、預備都無,就殺氣騰騰的衝撞入了亂軍之中。

  朱友文不過只是稍稍呆了一呆,便仿佛已能看見那最當先甲騎身上甲冑的累累刀痕,但同樣馬上被崔鈺的暴喝聲驚醒。

  「殿下,速速退避!來人,保護殿下,但有擒殺一賊兵者,重賞千貫!」

  人潮翻湧,朱友文馬上被崔鈺攜著遁入亂軍之後,而亂軍這邊則只是慌亂射出一潑箭雨,但讓人恐懼的是,這不過短短二三十步的距離,那一道道箭矢竟然連白印都沒在那些甲騎身上留下。

  只這一眼,最前頭的亂軍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千貫重賞,便是萬貫也有命拿才是,便徑直棄了兵器轉頭就跑,跑不動的則是當即跪地乞降,再後面的人也同樣如此,俱是慌不擇路的朝後面人群中鑽,稍稍還有一絲清醒意識的,則是手腳並用的便從兩邊散去,或爬牆、或抱頭縮地,只求把道路讓給這一尊尊殺神。


  萬千的吼叫聲霎時就爆了起來,無數亂軍在被碾軋的那一瞬,便爆發出了一道恐懼到了極致的呼喊聲,這聲音之大,連深深躲在皇城之中的朱溫都霎時跳了起來,只覺天地都好像動搖了起來,這世間的一切,都要隨時在這道恐懼聲下盡數崩塌。

  朱雀門上,敬翔和朱友貞亦是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城下的鋼鐵洪流甫一啟動,便是轟然撞南而去,只一個轉瞬,亂軍中便是血流成河,無數人慌張的跪在道路兩側,而那些具裝甲騎竟真是理也不理這些人,洪流從他們身邊滾滾而過,道路正中,唯有血河。

  成千上萬人的崩潰,竟只在一瞬。

  敬翔到底是跟著朱溫見過大場面的人,更多人崩潰的場面都見過,只是沉默不語,旁邊的朱友貞則不堪,臉色發白,只覺呼吸都仿佛被人死死扼住,看都不敢看城牆邊按刀而立的蕭硯。

  蕭硯一臉漠然,城下的上萬亂軍轟然徹底崩潰都沒讓他變換半點臉色,這是不出意料的事,算不得什麼驚奇的。

  具裝甲騎其實不能算這個時代無敵的存在,限制極多,且耗錢耗糧極大,一個具裝甲騎的正常消耗,可以養得起尋常的三五輕騎,在戰場上也並不是隨便什麼條件就可啟用,性價比可謂在很多人的期望之下。

  但具裝甲騎的威懾力,卻是冷兵器時代絕無僅有的。

  這樣的人形堡壘,刀槍難入,利箭難透,唯一的辦法,便是以鈍器重擊要害,或以重甲步卒結陣相迎,先用硬弩輔攻,而後再以陷陣死士持斬馬刀、大斧突進斬斷馬腿,將這樣的甲騎掀下來以利刃擒殺。

  但這等面臨具裝甲騎當面傾軋還站得住腳的精銳,哪裡是今夜城中的亂軍可以媲美的,當然是有,但朱友文匯聚了太多的人,連結陣都難,何論突進冒死與甲騎正面相抗?

  城外的數萬禁軍當然有這等敢戰精銳,甚而可以威脅具裝甲騎的器械也一樣不缺,但他們這不是沒機會入城嗎?

  所以今夜在這汴京城中,這不過七八百具裝甲騎,便是形同核武器的存在,從城南殺到城北,復又從城北殺穿城南,只要人力不竭、馬力可用,在這大街上橫衝直撞,甲士間互相配合默契,真真就是無敵的存在!

  無數火把掉落,到處都是火星四濺,每個亂軍的口中都有震天的慘叫聲喊出,在城中四面迴蕩,這座天下繁華第一、人口密度第一的大梁都城,徹底失了往日的那抹盛世光景,整座城市,都好似在蕭硯的腳下顫抖。

  蕭硯半點情緒都沒有,只是淡漠的扶刀看著這一慘象。

  他既已走到了這一步,所行之事便早已是無關過錯,或錯殺、或放過,都再沒有人能阻止他在今夜之後,登上權力之巔。

  莫說是一座汴京城,從今夜過後,他要讓這整個亂世,都要在他的腳下顫抖。

  「傳令。」

  蕭硯頭也不回,淡然的看著這場由自己一手主導的亂象開始收尾,平靜道:「歸德軍著手把控城防,但有城門守軍抗命者、城內外亂軍衝撞城門者,殺無赦。城外定霸都不動,禁軍金水大營若有異樣,驅他們回營便好,不可擅自廝殺。」

  「喏。」背後一甲士絲毫不理會敬翔二人,抱拳一禮,立即按劍走下城樓。

  敬翔嘴唇嚅囁了下,蕭硯卻對他微微一笑,進而對著臉色慘白的朱友貞叉手一禮。

  「臣請陛下去共見亂黨死狀。」

  朱友貞全身一顫,立即同樣叉手一禮,忙道:「全聽上將軍做主……」

  說著,他瞥了下敬翔,對蕭硯湊近了些,低聲道:「上將軍,你我若離了皇城,父皇那邊……」

  蕭硯淡笑了下,「陛下安心便是。」

  朱友貞狠狠鬆了一口氣,親眼看著皇城外到處都在敗逃的亂軍,才恍覺這皇位好像真的落到自己頭上了,遂又再次全身激顫起來,忙對蕭硯道:「上將軍、上將軍,今夜事後,只要盡誅朱友文、朱友珪二廝,小王絕不虧待你!」

  言語中,他更是直接忙不迭許諾道:「事成之後,除天策上將、天下兵馬大元帥外,我要加上將軍為三鎮節度使、檢校太尉,進封宋王、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還有……」

  「亂事平定後,陛下再說這些也不遲。」蕭硯淡淡道:「當下之事,陛下應當是隨臣親眼看到奸黨伏誅。」

  「對、對!」朱友貞一愣,而後大喜,急忙就要往城樓下走,然而在遲疑了下後,伸手相邀,討好似的笑道:「上將軍先行。」

  蕭硯笑了笑,對身旁木然的敬翔伸了伸手:「敬相,請。」


  敬翔冷冷看了眼朱友貞,一拂袖子,徑直而下。

  朱友貞看著二人走在前面,尷尬的笑了笑,而後又見有兩個甲士隨行過來,亦是不覺得哪裡有什麼不對,只是一個勁的安慰自己。

  上將軍是在保護朕、是保護朕……

  朕……

  朱友貞不斷在心中嚼著這一個字眼,而後大感快意。沒想到我也會有用這個字的一天,父皇,連你也不會想到吧,哈哈哈!

  ——————

  冥帝朱友珪紅了眼睛。

  他威逼著巴戈帶他來尋朱友文所在,恰只走到半路,就算朱友珪已逼著巴戈用最快的速度引路,但還未至龍津橋,便瞬間看到了萬人崩潰的一幕。

  無數人都在潰逃,觸目所及之處,哪裡都是人頭,橫貫南北的長街以北,千餘甲騎分成了三縱,每縱兩百騎,只是輪番碾軋擋在街上的一切亂軍,直追朱友文而去。

  適才朱友文進逼朱雀門下時,隨行還有儀仗、大旗,眼下早已盡數丟棄,但不管如何逃,不管是向東或向西,身後的甲騎都只是死死咬著追來。

  在朱友文逃竄的後面,早已沒有什麼阻擋,一路過來不知有多少人被踐踏於馬蹄之下,任你是禁軍大將還是文臣顯貴,只要擋在馬蹄之前,就是一個死。

  亂軍中到處都是呼喊聲:「博王兵敗矣!博王兵敗矣!諸軍且向天策上將乞降吧,天策上將只誅博王黨羽……」

  這是一直掩藏在亂軍中的不良人等眾,一路聚集各處人馬裹挾在朱友文身旁,就等著這一刻,這般的喊聲極多,早已人心俱喪的亂軍當然不會在此刻擁護什麼狗屁博王,摻雜在其中的多數禁軍都只是四散。

  身後甲騎的兵鋒直逼而來,只是一觸,朱友文身後就是黑壓壓的跪了一地,好些趁亂鼓譟的禁軍將卒都只是棄刃言降。

  「莫殺了、你等河北漢子莫殺了!我等降了上將軍了!我等隨上將軍一同擁護新帝便是!真的莫殺了!!」

  但就算是如此,朱友文左近還是涌了一大團人,既然都是鬼王一黨的核心成員,自然知曉朱友文早已對禁軍有過密切滲透。

  所有人都相信,當下潰敗不過是一時失利,待博王殿下由他們護著抵達金水大營,待禁軍入城定亂,待攻破皇城、待誅殺蕭硯,那麼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便是崔鈺等人在內,俱是這般想法,此刻便是有些慌不擇路的逃竄,但終究還是向西而去,因金水大營在汴京城西,他們早已遣人去控制西城固子門,出城幾里便可入營掌控局勢。

  但一些仍被崔鈺等黨羽死死裹挾在隊伍中的禁軍大將,此刻卻是苦不堪言。

  這些人,便如之前被亂軍從各自家中請出來的大將牛存節、賀瑰、袁象先等禁軍實權大將,之前雖是被迫裹挾入軍,但由於事先知曉朱友文有一些小動作,倒還算是沒有太意外,除了有些認為朱友文這所謂的勤王軍有些烏合之眾外,也算是默認跟著擁護朱友文起事了。

  但其後數遭變數,直到此時,這些大將便徹底後悔無疑,都爭相要脫離亂軍散去,但崔鈺面對他們只一句話:「事到如今,諸位節帥都已上了這條船,哪裡還有回頭的道理?稍後協助殿下掌控禁軍,其後新朝之上,諸位尚有天大富貴,但眼下敢有擅自棄殿下而去者,莫怪殿下不念舊情!」

  牛存節這些大將跟隨朱溫征戰數十年,說忠心肯定是有的,但要他們刀戈向朱溫,卻也沒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這些年朱溫過於殘暴,逼死的功臣不在少數,且說反正是皇室自己內鬥,皇位哪個坐不是坐?跟著朱友文上位或許還能更進一步,什麼郡王只怕都只是人手一個。

  但眼下朱友文看著就要敗事了,誰還會跟著他一路尋死?

  牛存節等人都是憤恨,但今夜突然從家中被裹挾出來,左右半點有用的人馬都無,只能屈服於崔鈺的威脅,一路過來,心下早就將朱友文這些廝恨得要死。

  且更讓人鬱悶的是,劉鄩這廝竟然僥倖走脫了,不知藏在哪裡未被亂軍裹挾,就他們這幾個苦哈哈被逼迫著隨同朱友文到處潰逃。

  「殿下,且看!!」

  不知逃了多久,眼看天色大亮,眾人慌張的抬頭去望,卻見西城固子門死死緊閉,城下早已擺了拒馬等物,而城牆上甲士林立,連床弩都擺了好幾架,連同弓弩在內,早已有無數箭矢死死對著朱友文左右將近千人亂軍。

  而在固子門下,更是早已伏屍遍地,什麼固子門守軍、東都留守司兵馬,都盡數倒在血泊中,死的一乾二淨。


  亂軍面面相覷,幕僚、群臣紛紛生出冷汗,都只是把目光投向朱友文。

  朱友文已然是腦中一片空白,死死攥著韁繩,當下哪裡還說得出什麼話來,只是抓著身旁崔鈺的胳膊:「崔府君、崔府君,這是何故?」

  崔鈺更答不出來了,他只是驚懼的發現,此刻周圍所有拱衛朱友文的人都已完全是亂成一團,急切的互相商議著,所有人卻都是六神無主,不時有鬼王一黨的核心成員倉惶的四顧,明顯是要隨時準備逃跑!

  「看!是那歸德軍余仲!」有人突然指著城頭大喊。

  而朱友文連同眾人一併望去,正見是一身甲冑,冷著臉按刀而立的歸德軍步軍都統余仲,而在他身旁,則有一輕搖羽扇的文士走出,同樣只是大聲朗笑。

  「君侯遣仆在此,等候諸位多時了。」

  人群亂糟糟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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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何人?怎看的眼生?」

  「蠢貨,這廝就是蕭硯手下那幕僚韓延徽!他媽的,城上的是歸德軍!」

  「天殺的!歸德軍不是北去了嗎,怎生在這裡出現了!?」

  千餘亂軍霎時六神無主,其中卻不乏有朱友文的幕僚訥訥盯著韓延徽意氣風發的模樣,只覺全身都好似被螞蟻爬過了一般。

  韓延徽這廝,明明不過一介河北士人,不過只是在朝中不入流的存在,放在以往,在場的哪一個不比他的官位高?

  但只怕今夜過後,這位蕭硯麾下的頭號幕僚,權勢真要一步跨到六部尚書等列了……

  這便是跟對了人的結果嗎?

  這便是那位受盡打壓,為朱溫所忌憚,為朝廷所排斥的冠軍侯蕭硯的一應籌劃嗎?

  那麼,他們跟隨的這位殿下,明明權勢滔天,黨羽遍及朝野、禁軍,明明有萬事俱備的條件,明明只差一步就要贏得這一切。

  他們這些追隨朱友文的,到頭來卻連一個不入流的韓延徽都不如。

  今夜之前,有幾人識得韓延徽、余仲之流?

  但今夜之後,韓延徽、余仲的名號必會響徹天下,卻又有幾人還識得他們這些敗家之犬?

  朱友文終於臉色發白,在馬背上有些發抖,手腳冰涼,四下掃視,卻見左右所有人都不敢與他對視。

  崔鈺同樣臉色鐵青,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歸德軍既已未曾北上,那麼顯然蕭硯是早有所圖,可笑他們這鬼王一黨還在信誓旦旦要挾持皇帝、誅殺蕭硯。

  這時候,亂軍身後馬蹄聲隆隆,已在悄悄散去、不及千人的亂軍倉惶迴轉。

  後面不遠,在街道拐角處,人潮瘋也似的四散,有些人乾脆就死死的跪在道旁叩首下去,整片亂糟糟的街道一直讓去了百十步的空間才堪堪止住,同樣愈使朱友文這邊更加擁擠、混亂。

  而天色現下已然大亮,無數人就看見一排排鐵甲的洪流從街尾拐角處湧來,當先一排的甲士人馬身上都是血,污跡遍身,但就算如此,這些人馬俱披全甲的鐵騎,卻仍然隊形嚴整,當下便四散開去,由三騎在數十甲士的拱衛下簇擁出來。

  至於單手執韁,孤身一騎勒馬在最前面的那一漠然英挺青年,當然就是蕭硯,也只能是蕭硯。

  今夜之後,又有何人能走在他身前?又有何人能有資格與他並列?

  敬翔默然跟在後面,朱友貞純粹是不敢,但臉上極為激動,躍躍欲試般的在人群中盯著朱友文。

  兩軍相抵,蕭硯距離朱友文可能不過三十步,然亂軍一方竟然半點聲音都沒有,蕭硯淡漠的掃了眼亂軍所有人,夾了夾馬腹向前。

  而只是這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亂軍一方竟是轟然倒退,被人群擠在最前頭的一排禁軍士卒不堪壓力,白著臉俯首拜下去,哪裡敢和蕭硯對視。

  這時候,人們似乎才終於發現,這據說風流多情、擅長鼓搗花樣討皇帝歡心、不過以一介弄臣身份為天下人所知的青年,一步步走到今夜,似乎只不過三年,便要徹底顛覆了這大梁江山。

  但這青年不過弱冠,真會止步於此嗎?

  「蕭硯!」

  倏然間,朱友文有些癲狂的指著所有人都不敢直視的蕭硯,大聲狂笑道:「汝一介亂臣賊子,弄臣之身,焉敢窺伺天下?莫當今夜事了,這大梁你就能隻手遮天!!這天下,還輪不到你來做主!楊師厚、謝彥章、康懷英、葛從周……等著吧、等著吧!你會死的比我還慘、比我還慘!」


  他自知將死,眼下不死也逃不過這一命運,當然要做一番垂死掙扎。

  蕭硯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腰間刀柄,理都不理一直在那喝罵的朱友文,只是淡聲發問。

  「既如此——」

  「諸位,可願為新帝俯首?」

  街道中似乎霎時一寂,連朱友文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進而死死的、惡狠狠的、兇殘的盯著左右四下。

  但沒人看他,此時也不會有人會去看他。

  幾乎只在這一瞬,亂軍之中,一朱友文心腹中的心腹,在吏部都屬於大佬的文士,只是重重的叩首下去,激亢的高呼出聲。

  「仆,願追隨上將軍,擁立新帝!」

  而其人叩首下去後,全身都只是忍不住的顫抖,更不敢看左右同僚。

  好在馬上,第二個、第三個,進而只是一個眨眼,固子門下便是黑壓壓的一大團人俯首拜倒下去。

  「仆等,願追隨上將軍!」

  剎那間,朱友文茫然四顧,竟發現自己身旁除了崔鈺乃至幾個與他牽連極深,昔日在朝堂上亦攻訐蕭硯最厲害的幾個親信外,已是無人立身。

  便是牛存節等被裹挾在其中的禁軍大將,這些昔日未曾將蕭硯當一回事的人,此時又何嘗不是溫順的傾拜下去?

  蕭硯獨立於萬軍之前,一時不語。

  而朱友文終於反應過來,失魂落魄的指著左右四下,有些癲狂似的被氣笑了。

  「你們、你們……」

  「廢物!」

  倏然之間,突有一道尖笑聲響起,眾人齊齊全身一顫,抬頭望去,只見一全身發紫的侏儒負手立在長街北側的一屋脊之上,其人先是不屑的掃了眼朱友貞,而後居高臨下的望著蕭硯。

  值得一提的是,其人身側還有一臉色有些黑青的女郎,明顯是被挾持了,不過看模樣倒有幾分外族血統,不似純正漢人。

  看著那侏儒,朱友貞幾乎是下意識的生出恐懼心理來,但只是一瞬,他便癲狂發笑:「朱友珪!朱友珪!枉你這些年費盡心機,到頭來什麼也沒得到!你又何嘗不是廢物?你又何嘗不是廢物?」

  屋脊上的朱友珪冷冷一笑,竟未馬上出手處死朱友貞,而是眯眼看著軍前的蕭硯。

  「蕭硯,本座給你一個機會。」

  「你若當下出手殺了你身後的朱友貞,本座允你拿朱友文這廢物泄恨。你之委屈,本座一清二楚,若無朱友文攻訐,本座也相信你不會走到這一步。冠軍侯之身,誰不景仰?你若為本座俯首,本座允你封王、統領諸軍事、河北一地,也盡數劃給你隨便折騰,其後你我君臣橫掃天下,豈不美哉?」

  說著,他更是意氣風發的負手大聲道:「本座還可以允你之後平滅一國,便拿那一國的半數基業自專,只要你願意奉本座為皇帝,本座說到做到!」

  如此一來,莫說是朱友文連同崔鈺在內的所有人了,便是朱友貞都駭然一驚,被嚇得急忙退了一步,卻由左右兩個甲士死死圍住。

  朱友珪這廝,真是好生大方!

  分明就是劃了半座天下給蕭硯!

  亂軍當中,俯首在地的賀瑰長子賀光圖目瞪口呆,而後對著其父喃喃自語:「爭權奪位,當如冠軍侯啊……父親,你當日若聽了兒子的話,今夜那韓延徽、余仲,就是你我了……」

  賀瑰滿嘴苦澀,他哪裡能知道蕭硯能有如此膽魄,事到如今,竟是連冥帝都要把天大的富貴和地位捧著給蕭硯,還生怕蕭硯不要。

  這真是求了。

  別看朱友珪那一副天老大地老二的語氣,但局勢如此,任他如何裝都改變不了眼前事實——蕭硯,真的能決定皇帝是誰!

  賀瑰只是對他這長子低聲道:「莫要多言,今夜事後,不管如何,你千萬要先去余仲余將軍那裡走動一二,上將軍會不會高抬貴手,我賀家還能不能保住地位,就看你了……」

  賀光圖慚愧的抬不起頭,他想都想得到,今夜過後,余仲哪裡是他能夠見得到的,只是嘆了一口氣:「河北王啊……上將軍莫不會應了這半座江山的王爵?」

  不止是他們這對父子,這長街所有人,便是連同朱友文、朱友貞、敬翔在內,所有人都是大氣不敢出的緊緊盯著蕭硯。

  至於冥帝朱友珪,當然只是負手而立,極其自信。

  他當然自信,豈不知本座已然天下無敵?

  而在這萬眾矚目中,蕭硯只是認真思忖了下,在身後朱友貞好似哀求、帶著哭腔的一道道「上將軍、上將軍」中,洒然一笑,用馬鞭指著朱友珪。

  「我既能取下這天下,何故要分你半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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