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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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閨房

  鳳翔全城戒嚴,終究是會讓城中百姓感到惶恐不安和極大的不便。

  所以沉寂了大半年之久的幻音坊便一刻不停的運轉,以雷霆手段肅清了城中一切李茂貞留存下來的餘孽隱患,其中多是李茂貞這半年來安插招攬用以代替幻音坊的江湖人士,這當中的大部分人應當都沒有什麼問題,但仍然暫時收押起來。

  還有一批便是李茂貞提拔的大小官吏,短短大半年裡,李茂貞暗中排除了數十由女帝這些年培養起來的官員,而後又籠絡提拔了同等數量的一批人選,這些人已與原有女帝的班子涇渭分明,大受李茂貞的信重,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忠於李茂貞,都無法避免的會被烙上李茂貞的印記。

  在女帝的真實身份半透明似的曝光後,這些『岐王』一黨很難不被『女帝』一黨給排擠,這些人在不短的時間內都無法保證會不會想著迎回李茂貞。

  這不是女帝想不想的事情,就算她真的毫無動作,大膽厚賞繼續重用這批人,也很難保證這些人當中,不會有人想著反正無法真正融入『女帝』一黨,不如迎回李茂貞繼續忠心耿耿的當『岐王』黨。

  這是天然的派系烙印,李茂貞一黨本就是被李茂貞排除異己後籠絡提拔上來的,之前算是踩著女帝一黨的腦袋上位,勢必會因為資歷、派別、親疏遠近而被擁護女帝的官員排擠。

  這種官員之間的排擠與爭鬥、打壓,是很常見的黨爭,在當下這種局面下,女帝也無法左右,她此次雖成功政變復位,但終究是女兒身,若還繼續任用李茂貞提拔的人,那麼便難免會讓被李茂貞排擠的官員失望,既然有可以信重的人,又何必用李茂貞那批存在隱患的官員?

  所以短短兩日間,頗有一批人被移位,並非罷官,只是讓這些人遠離中樞而已,同樣,女帝也不可能讓這些人去往各鎮充任地方,各地鎮將若知道她是個女兒身,說不得還有一番軒然大波,女帝不會把這批存在隱患的官員放出去。

  因為城中很快就被肅清,大大小小的有必要監管的官員也都各有措施,遂鳳翔在兩日後便解除戒嚴令,只能說儘可能的不給城中百姓帶去太大的驚慌。

  但女帝仍很有些焦頭爛額的感覺,各樣繁雜的事情攪在一起,官員任用都只能算小事,這日已有正式消息傳來,北面定難、朔方二鎮,共興兵三萬進犯,北面一線都已燃起熊熊烽火。

  當然,這三萬隻是主力,定難二鎮中党項人居多,其中亦有不少草原人,雜七雜八加起來恐怕規模不會小,總而言之保塞軍的壓力很大,其節度使胡敬璋已接連發了數封急報。

  數軍屯駐於鳳翔城外,女帝卻無法第一時間讓各軍回鎮,在保險期間下,以一心腹愛將領鳳翔軍北援,其後分別遣保大軍、義勝軍回鎮,靜難軍留駐鳳翔。

  這些節度使都屬於坐擁一方的封疆大吏,不過好歹皆是隨女帝這些年征戰時被她提拔起來的人,女帝犯不著不信任他們,但只怕會有下面的人知曉女帝的真實身份後,會有投機者攛掇這些封疆大吏,人心難測,不得不防。

  而待鳳翔這邊事宜安穩後,女帝也不會再坐鎮鳳翔,親征抵禦定難二鎮是一定的。

  但聽聞蕭硯即將離開鳳翔,女帝再忙也立即推開了一堆事宜,讓梵音天等人代勞,來幻音坊見一見這位對她而言怎麼感謝都不為過的小男人。

  蕭硯的種種所為,常讓人下意識忽略他的年齡,不過在女帝這裡,實在很難將比她還要小上近十歲的蕭硯當作同齡人。

  這般想來,女帝與蕭硯第一次見面時,蕭硯才不過十七歲,就算彼時其已經有過曹州、汴京、洛陽等經歷,又在當初刻意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些,但女帝現在常常想起來都是蕭硯彼時臉龐上還未散去的一抹稚氣。

  很難想像,這麼一個小男人居然真的會在短短三年內攢下這麼一大片家業來,讓人仔細思索時很難不會暗感英雄出少年的感慨。

  不過就算真這般想,女帝也是絕不可能把這個想法表露出來的。

  『小男人』的想法,或許只是她自己平時搜集蕭硯那些事跡時萌生出的一點奇思妙想,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讓這個男子看上去沒有那般遠超同齡人的變態,那般讓人遙不可及,可以說是獨屬於女帝一個人的秘密。

  這樣想著,在還未走進蕭硯那座下榻的建築時,就情難自已的輕笑起來,很美。

  身後跟隨的多聞天一頭霧水,很難想到自己這位主子為何莫名發笑。

  「啊……」

  這時候,多聞天卻天然低聲驚呼一聲。


  女帝有些奇怪,回頭看了她一眼,而後順著多聞天的目光看過去,便見前方的樓閣間,蕭硯正不知何時倚在木欄上,手中雖捧了一卷書,但眼睛卻看著這邊,臉上有笑意,顯然是將女帝剛才的模樣看在了眼裡。

  想像著剛才自己的樣子,且還未察覺的被蕭硯一路觀賞過來,女帝很難不生出羞赧的情緒,不過她到底是女帝,什麼場面都經歷過,面上只是雲淡風輕,極力讓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只是仍然下意識在心裡猜測蕭硯剛才會想些什麼。

  「岐王事務纏身,卻還要抽出時間來顧及蕭某,實是讓蕭某汗顏。」蕭硯走下樓閣,笑道,同時對多聞天點點頭。

  女帝放鬆了些,而後搖頭道:「縱有天大的事,也不及君侯,聽聞君侯將要動身,我只怕在送行時抽不出身來,只好提前來與君侯一敘。」

  「是要走了。」

  蕭硯在這裡倒不像是客人,招呼二女落座,這裡畢竟是幻音坊,來來往往都是女子,他倒沒有讓下面的人入駐進來,而在這下榻處他也沒有要什么女侍,所以反而是多聞天頗為熟絡的給三人煮茶。

  入座後,蕭硯隨意的翹著二郎腿,在這種場合自是看起來有幾分輕佻,但無人在意,甚至多聞天還頗覺蕭硯這個姿態很有些灑脫之意。

  「按這個時間算,我也該要到汴京了。」蕭硯道:「再耽誤下去,只怕不知有多少人會知道鳳翔這事有我在摻和了,不敢讓那位朱家皇帝懷疑啊。」

  女帝不禁被蕭硯這略帶幾分自嘲的口吻引得失笑,只是道:「甚是憾事,歧國事務本還想多多請君侯指點一二,卻不可因此誤了君侯大事。」

  蕭硯沉吟了下,道:「岐王憂心的事,無非便是定難、朔方二鎮的變故?」

  女帝正色起來,她因為要來見蕭硯,只著了常服,臉上也沒有欲蓋彌彰的化什麼男式妝容,一張不施粉黛的臉龐甚是明艷,此時輕輕蹙眉竟別有幾分美感。

  蕭硯並不介意欣賞眼前的美色,不過倒也沒有一直看著讓女帝不自在,目光很含蓄,心情倒是因此不錯。

  一大早起床便能看見兩個美人,任誰來想必都會心情愉悅。

  他道:「鳳翔這場變故,知情人不算少,下面的人心難測,若無定難二鎮興兵,岐王自有大把時間來料理這些瑣事,但兩件事湊到一起,確實很讓人頭疼。」

  說著,他笑著指了指自己:「說起來,這兩件事都與我有大關聯,若非我與李茂貞在城中纏鬥,恐怕知情人也不會這般多,這般一來,就不至於讓岐王你為難了。」

  女帝和多聞天都是發笑,這當然怪不得蕭硯,若非蕭硯拖住她那位王兄,女帝也沒有機會出城掌控軍隊。

  「定難二鎮的事……」蕭硯思索了下,道:「我倒是可以幫岐王一二,此番二鎮出兵,是有大梁在背後支持的原因,而大梁也確實在關中做出了姿態。若是關中的梁軍撤走,定難二鎮沒了援手,自不敢深入岐地,小打小鬧一番便會退兵了。回去後,我來想辦法。」

  女帝正色起身,行禮道:「拜謝君侯。」

  蕭硯笑了笑,他費這麼大力,不就是要讓歧國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前鼓動定難二鎮起兵,無非是要以此作為政變失敗的後手打壓李茂貞不讓他有機會與晉國互相策應,現今女帝復位,自然就已經沒有必要了。

  「當然。」蕭硯又道:「如果事情順利,定難、朔方二鎮雖無梁軍為援,但我也不建議歧國對二鎮發起征討,依我來看,和談為上。」

  女帝幾乎沒有猶豫,點頭贊同道:「我亦有此意。二鎮屬於歧國與晉國之間的緩衝,沒了王兄,我與李克用之間恐怕也很難再交好,與其直接與晉國毗鄰,倒不如讓二鎮在中間承受壓力。」

  蕭硯洒然一笑,女帝著實是個成熟的藩王,利益權重是第一位,並不將此舉視作養虎為患的舉措,恐怕之後還會極力促進歧國與二鎮之間的關係。

  既然女帝有自己的思量,蕭硯便不會幹涉這件事,且只要保證女帝的政治傾向在他這邊,歧國他就不會過多插手。

  就著其他的一些事宜敘談了一會,蕭硯大多都給了自己的見解,女帝很是謙遜,言語間一直把蕭硯奉在主位,哪裡有什麼『小男人』心態。

  不過話題終究聊完,期間多聞天被使喚下去協助公羊左等人準備離去的行李,便只剩二人單獨待在室內。

  事實上女帝方才順口讓多聞天下去幫忙後,便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便感覺有些坐立難安。

  之前她未曾向蕭硯表露身份時還好,不管如何,都能以岐王的身份坦然相對,現今蕭硯既知她的身份,在這室內便很難沒有一種孤男寡女感。


  蕭硯很喜歡看女帝不時展露出的一些女兒姿態,話題結束後,便細細欣賞著女帝的儀態。

  女帝雖是一身常服,但應當是束了胸,看不出規模,只覺腰細細,手可盈握,倒不曉得平時女帝以男裝示人時會不會刻意讓自己的身形偉岸一些。

  見他的眼睛在自己身上遊走,不時還很有些笑意的盯著自己的臉,女帝不管再如何沉得住氣,總莫名其妙有些羞澀的感覺,或許是蕭硯太無聊,目光沒有之前含蓄,女帝便輕咳一聲,儘可能的平靜的找著話題:「之前釋放那些岐王衛的事,不知君侯是如何作想……」

  蕭硯哦了一聲,女帝說的是他放假李以及其人挑選的數十個岐王衛離去的事。

  彼時假李被放離鳳翔,蕭硯並沒有親自過問,據公羊左說假李當時還尤不可置信,在離去之前,反而讓公羊左轉達他的話,說是感謝蕭硯此次留手之情,而後便是說蕭硯一定會因為這個決定後悔的,不過念及這一次欠的人情,假李允諾來日亦會放蕭硯一條生路。

  這些話蕭硯聽見後只是哈哈大笑,倒是把公羊左這個老頭子氣得不輕,很是埋怨君侯為何要放那廝離去。

  連公羊左都有些疑惑,女帝會有此問就不足為奇了,之前沒問是相信蕭硯的抉擇,現在拿出來,恐怕真是氣氛太尷尬的原因了。

  「很簡單。」

  蕭硯本來就沒想著隱瞞女帝,讓她知道真相也不算什麼,便道:「雖不知你那王兄離了鳳翔後去了何處,但他現今已然很難有機會在歧國有所成就,而去往其他處,他除卻一身武力外便再無其他優勢,可謂孤家寡人一個……」

  聽見這句話,女帝只是幽幽一嘆,她當然不會對她這位王兄生出什麼惻隱之心,李茂貞待她的手段已算是徹底斬盡了二人間的兄妹情誼,女帝只是哀嘆李茂貞那一夜說的話,她這位王兄執念太深,恐怕此生都不會再回頭。

  「不過縱使如此,你那王兄心懷大志,應當也不會就此沉淪,脫離了歧國,他也會擇機東山再起。不論他是去他處自尋良機也好,還是去晉國謀求地位也罷,手底下有人或沒人,是兩回事。」

  蕭硯繼續道:「那『李郎』是不良帥埋在你王兄身邊的棋子,此次丟了歧國的差事,回去後也很難再在不良帥那裡謀到這樣的機會了,他要想有所成就,只能與你王兄抱團,想必你那王兄再自傲,眼下也不會拒絕這個盟友了。

  他們二人都各有野心,抱團後雖不屬於歧國,但也會游離在晉國之外。而在他們二者中間,又可以算是互相掣肘,二人的成就越大,這個掣肘就會越加催生出縫隙,且縫隙會愈來愈大,直至破裂的那一刻。」

  女帝若有所思。

  但蕭硯其實話里還藏了一截。

  假李作為袁天罡刺激李星雲的存在,這回從歧國狼狽回去,袁天罡不可能再讓他在晉國受到重用,因為在情報上來看,袁天罡已將李星雲請到了晉國,若非這位大帥犯蠢,應當不會允許假李有機會給李克用以及李星雲上眼藥。

  讓假李去跟著李茂貞,可不是蕭硯好心幫助這兩位,假李攜帶一群岐王衛去尋李茂貞,確實是可以給李茂貞快速帶去一套班底,但假李亦能讓李茂貞如鯁在喉。

  李茂貞有實力,假李有人,二人合夥創業,在某個方面上來看,雙方既格外需要對方,又恨不得一口吃下對方,當然假李明顯要屬於弱勢一方。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正如蕭硯說過的那句話,中間的故事他不關心,他只對二人之間的結局感興趣,且他讓假李給李茂貞帶去的那個消息,便算是在李茂貞的心上劃了一刀,對於晉國與袁天罡,他之後應當算是敬謝不敏了,不大可能再被袁天罡輕易拿去利用。

  女帝解了心中疑惑,在讚嘆蕭硯所謀太遠時,又暗感李茂貞與她的背道而馳,兄妹終成陌路人。

  一時間,女帝的情緒略有些低迷。

  蕭硯敏感的察覺到了這一點,他有心不在李茂貞的事上讓女帝多想,遂主動笑道:「幾次來鳳翔,都未曾有機會好好看一看這座『西京』,西北豪放之美,比之中原、河北又大有不同,只可惜下一次有機會就不知是何時了。」

  女帝訝異了下,仔細一想,倒真是這樣,遂很是愧疚,這幾日太忙,真沒想過讓人領著蕭硯在鳳翔轉一轉。

  鳳翔在安史之亂後一度為大唐的西京,城池很大,確實很有中原等地方不一樣的美感,但想到前幾日全城戒嚴,恐怕真領著蕭硯去轉一轉也沒什麼看頭。

  當下要請蕭硯去走一走卻是來不及了,女帝今日來便是因為得知蕭硯今日會啟程回汴京,這會倉促出去遊覽一番,實在沒甚意思。


  想到這裡,女帝突然想到一個妙處,便自然而然開口道:「君侯若是不嫌棄,幻音坊倒是有一佳處可以俯瞰大半個鳳翔,風景獨美,或能讓君侯一觀鳳翔之壯闊。」

  蕭硯想也不想,徑直起身道:「那就卻之不恭了。」

  不過女帝在起身回過神後,卻是陡然一怔,而後臉頰有些發燙,但話說出去後看蕭硯那期待的樣子又不好改口,只好有些暗惱自己近來在蕭硯面前太過容易失態的引路。

  目的地是一座閣樓,說閣樓卻也不算對,因其是依託山勢而建,青石台階旁邊有瀑布,登上去後就是一片前庭。

  前庭的占地面積不算大,但極為精緻,仿佛一副臨摹江南園林的水墨畫,積雪素白,瀑布飛懸直下,在水霧以及清晨的煙波中唯有黑白兩色,精美且安詳。

  瀑布下是一方小潭,幽碧接著飛瀑蕩漾著層層漣漪,已占據了前庭大半。

  往裡走,還有一間茶室與畫室,畫室是由竹木編構,迴廊很短,盡頭是一之字形木梯,登上去後,便是又一間茶室,跟著女帝進入一處房間,蕭硯才看見這樓後面被園杉木綑紮成一排的院牆裡面,是一個小花園,中間有一個鞦韆架,上面有藤蔓攀爬,看起來格外精緻。

  而這座房間連接在外的,便是一處觀景台,蕭硯走出去後,便遠遠望見煙波下青黛色的遠山、大半座掩在晨霧中的鳳翔。

  在這裡,外界的喧囂塵世便似乎被徹底隔絕在外,一塵如洗,心緒寧靜。

  女帝有些羞赧,不過看蕭硯在欄前看的入神,便定睛觀察著他,二十虛歲的男子真的還不能算大男人,但女帝尋著腦中的記憶,再看著眉眼沉毅、目光深邃遠遠觀著景色的蕭硯,便怎麼也無法與當年那個少年的稚氣結合在一起。

  不過這時候的蕭硯看起來很安靜,似乎在想著什麼很遙遠的事,他未說話,女帝自也不去驚擾他,亦是靜靜看著眼前景色。

  這副俯瞰鳳翔的景象她早已觀了千遍萬遍,但與這個人一起站在這裡,卻是第一次。

  「能觀這一美景,實是占了女帝的大便宜……」

  蕭硯突然偏頭看過來,笑道,他又不瞎,單只看這室內的裝飾,又看這個地方的幽靜雅致,哪裡猜不出這是女帝的閨房所在。

  女帝心下一驚,眼神有些閃躲,只是輕聲道:「此行賒欠君侯甚多,如此而已,不算什麼。」

  蕭硯輕笑了下,目光盯著她,看著女帝豐腴白皙的臉龐在此刻柔美,眉眼如月,遂輕聲道:「之前在樓閣上遠遠觀見你的笑顏,真的很美,若有機會,在捨去這岐王身後,當要多笑幾次。」

  女帝稍稍一怔,下意識抬起眸,鳳眸中似若含了水,柔魅動人,與蕭硯對視間,臉龐霎時艷若桃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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