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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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5章 女帝

  鳳翔,幻音坊。

  女帝自從被李茂貞軟禁以來,活動範圍便大為有限,但李茂貞也不會吝嗇到真的把親妹妹當成仇人對待,小半幻音坊的空間還是允許女帝自由活動的,不過周圍都布置了李茂貞的人手,說自由還是算不上。

  這大半年來,女帝幾乎從不走下那閣樓半步,閒暇時便靜下心來作畫、練字,心平氣和,倒不是不屑她那位王兄給她圈下的這點自由,而是不願讓下面的人為難。

  幻音坊當年的創建人實為李茂貞,幻音訣亦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武學,雖說消失的這十四年裡幻音坊已經成為女帝的一言堂,但李茂貞如今歸來,想要重新掌控幻音坊,還是有許多老人是認他的。

  除此之外,李茂貞為了讓女帝配合,在保險起見下,又拿了被關押起來的三位聖姬,即多聞天、廣目天、陽炎天這三位要挾女帝,李茂貞為人冷漠,連女帝都不容他生出半點惻隱之心來,何論三個聖姬。

  如果女帝執意要在幻音坊與他站在對立面,他可不會吝嗇三條人命,且不說殺了多聞天三人,廢去幾人的武功賞賜給下面的將領,也不失為一大用途,而李茂貞顯然也不是做不到。

  這便是女帝不得不妥協,使得幻音坊在李茂貞手中運轉無誤的一大原因所在,而負責看管她的人亦為幻音坊中人,皆是她曾經的下屬、奴婢,不管攔與不攔,都只會讓這些人為難,而李茂貞殺伐果斷,女帝真使了脾氣,遭殃的也只會是看管她的這些人。

  女帝平時不願讓這些人為難,遂自囚在閣樓里,終日作畫、題詩、飲酒打發時間,但近日實在是靜不下心來,每日下閣樓散步靜心,已是她每天都不得不做的事情。

  當然她不會主動走出那塊活動範圍,那些下人攔著她,為難,不攔她,又不敢。女帝這些年來在幻音坊一言堂,行事很看心情,但其實在沒有必要的事情上對下屬都多為體恤,現在亦是一樣,遂閒逛的範圍一直都有數。

  李茂貞派了一撥人負責服侍她,女帝都沒讓她們跟著,這批人想都不用想都是李茂貞精挑細選出來的人,女帝行事謹慎便有此因,讓她們跟著反而愈加心緒難寧,只是走了一圈,讓寒風吹了吹,便重新上了閣樓,提筆想要作畫,卻半點勾不起興致來。

  女帝這時候倒有些後悔讓梵音天將那副《李九送岐王圖》拿走了,平時沒事她就喜歡臨摹蕭硯的書法字跡。

  蕭硯的字形似楷書,又與近楷、唐楷的差別很大,筆跡瘦勁,至瘦而不失其肉,其大字尤可見風姿綽約處,很有個性,女帝見過一次後便有了興趣,這大半年臨摹的次數不少,被軟禁後更是沒事就寫,字帖都已有厚厚的一卷。

  但那幅畫作被送走後,女帝看自己從前臨摹的字總覺得缺少幾分神韻,哪裡有些差別又說不出來。

  可能是與心境相關。

  女帝委派梵音天給汴京送去信件後,便一直等著有回報,但兩月來一直都沒有消息傳回來,不止是梵音天暗自焦急,便是面上一直雲淡風輕的她,也難免有些悲觀起來,這種期待落空的感覺,很容易讓人產生心灰意冷的情緒。

  所以女帝便有些後悔送走了那幅畫作,既然送走也成不了事,留在手中還能有幾分慰藉,起碼留在手中,好似就可以一直維繫著彼時雙方和睦的關係。

  女帝現在有些自認高估了自己與蕭硯的私交,也高估了幻音坊與安樂閣的利益糾葛,蕭硯看不看得出那封信有貓膩是一回事,願不願意赴邀幫忙又是一回事。

  說白了,蕭硯與歧國真的沒什麼關聯,與幻音坊的糾葛亦只是純粹的利益關係,真要扯上什麼私情,甚至只能拉上姬如雪說兩句話。

  甚至歧國還倒欠蕭硯幾分人情。

  歧國在李茂貞手中怎麼折騰,亡國也好,替人馬前卒也罷,與蕭硯有個屁的關係?

  在女帝現在已知的情報中,自然看不出李茂貞現今與袁天罡、晉國之間的關係,她只知道蕭硯不理會歧國的事務,直接坐視大梁朝廷或者晉國吞噬掉歧國才是一件利人利己的事情,甚至於歧國如果完全被大梁吃下去,對蕭硯還更有利一些。

  等了兩個月,女帝也認為蕭硯不大可能看在兩人的私交上走這一趟,甚至於安樂閣與歧國之間的合作還是歧國這方主動斬斷的,蕭硯惱火還來不及,又何必費勁巴拉的跑來湊這個熱鬧?

  女帝想的心煩,頭疼的捏著眉心,才發覺自己竟已在露台抱膝坐了許久,天空雖沒有飄雪,但觸目遠眺下半座鳳翔都是一片白皚皚的景象,天氣很冷。

  女帝已經許久沒有過這般孤獨的姿勢了,回憶起來應當已有好多年,當初李茂貞遠走嬈疆、獨留女帝勉強執掌歧國時,她倒是時常一個人在夜裡這般孤獨的苦苦思索,後來歧國在她手上走上正軌,她才真正成為了一代梟雄的岐王、名聲在外的女帝,就算偶感孤獨,也有梵音天這些人獻舞給她看,更別提還有其他數不盡的樂事。


  真正能讓一個王侯般的人物感到孤獨,只有心境。

  女帝瞥著單薄的衣擺在風中拂動,才終於感到寒意,她的內力被李茂貞不知用什麼手段封禁,無法自行運功禦寒,遂起身走進房中,尋出一件戎服添衣,直到看見衣架上的一些裙裳,才微微一怔。

  如果她曾在蕭硯身上展露過女兒身,或許可以讓他幫忙的可行性大一些?

  女帝並不能判斷出蕭硯是不是個好女色的人,妙成天之前倒是與她稟奏過,說蕭硯似乎對美色並無太大的興趣,但偏偏這麼個看起來對美色不上心的人,又一手創辦了那胭脂評。

  人人都說當初在洛陽一舞成名、於胭脂評榜尾的魚幼姝其實是蕭硯的禁臠,妙成天不能判斷此事,女帝也未曾上過心,但今日仔細想起來,才發覺蕭硯身旁著實未曾缺過美人。

  當初有過一面之緣的降臣,女帝特意派在蕭硯身邊的妙成天、玄淨天,以及時時都被蕭硯帶在身旁的姬如雪,安樂閣的魚幼姝……

  無一不是絕色。

  甚至於那漠北太后述里朵,女帝雖對其的情報有限,但從妙成天那裡聽說好像與蕭硯也有些瓜葛,據說亦是個難得的大美人。

  女帝用膝蓋支著下巴,想著這些,又想到妙成天說的蕭硯不近女色,不由失笑。

  這個小傢伙,怎麼可能不近女色?

  近的可都是絕色!

  自己在胭脂評上的那一句「色甲天下之色」可是這傢伙評的,女帝之前只當蕭硯是看重自己流傳天下已久的艷名,也未曾深思過。

  現在想來,女帝倒是有些後悔沒有舍下臉親自去與蕭硯接觸,到了現在,白白賠了個姬如雪不說,歧國與蕭硯的交情也斷了個乾淨。

  自己雖是個鼎鼎大名的女帝,但不過是江湖人評判的,真論出身,實在比不過蕭硯,女帝現在還記得彼時蕭硯在安樂閣執起那枚左春坊印璽時的樣子,富貴氣質好像是他與生俱來的,在他身上看不到半點突兀的地方。

  女帝暗感可惜,她是個成熟的女子,很少會有姬如雪那種少女的扭捏心態,她並不覺得委身於一個男子對她而言就是什麼自憐自棄的結局。

  拋去岐王這個身份不言,女帝當然有資格看不起比她不如的男兒,但對於蕭硯這種人,卻也不會因為這個世道男人高女人一等而無故生出女子對男子的仇視感來。

  女帝這些年執掌幻音坊,當然知道想將世道的這個觀念轉變是何等困難的一件事,在她的幻音坊,女人與男人自是平等的,到了外面,卻很難。

  但她前兩年收集蕭硯的瑣事,妙成天卻與她說過,蕭硯對於女子的態度,並不似平常男人般將女人視作次一等的存在,不論是對於妙成天還是玄淨天,都會有相等的禮數與客氣,對姬如雪更是周到的很,恨不得將這個侍女出身的少女捧在手上。

  對於安樂閣普通的女子,蕭硯也多是一視同仁,並不會區別對待,所以安樂閣的普通侍女明面上的薪水都很高,這些女子出門後也會有底氣。

  甚至於女帝還聽說過一件小事,便是去年蕭硯在河北作戰時,曾為被漠北人侮辱的營妓披衣,是很多人親眼看到的事情,據說造成的轟動不小,其後蕭硯麾下的軍紀便相對要嚴明一些。

  不論這件事蕭硯是不是作秀,但比起那些視女人為玩物的王侯來,終究是做了,還是以一軍最高統帥的身份做的,造成的影響自能立竿見影,遂給女帝留下的印象很深刻。

  女帝也就是從那之後才開始搜集蕭硯的瑣事,她也說不出緣由來,但聽妙成天講述那些事過後,女帝承認,不談蕭硯的其他成就,她可能也會為他的人格魅力而吸引。

  女人天生就是慕強的,縱使是女帝也不會例外,她願意將歧國獻給蕭硯可不會單純只因為其前太子的身份,這些搜集起來的瑣事讓她天然對蕭硯有一份好感,試問當下的世道,有幾個諸侯會將女子的命當作命?

  正是看重蕭硯心底里的那一份仁德,女帝才會下定決心不遺餘力的以岐王身份追隨他,利益是有,但未嘗沒有心底里那一份希望與蕭硯共同促就天下太平的願望在作祟。

  女帝入神的想了許久,膝蓋都將圓潤的下巴咯出淺淺的紅印,才恍然聽見輕輕的敲門聲,似乎已經響了好幾道。

  她臉頰略有些燙,當然不會歸咎於是自己想蕭硯想的太出神的原因,只能是說自己內力被封禁,敏銳力因此縮減了而已。

  她以為又是負責送飯的侍女,有些意態闌珊,隨意道:「拿下去吧,本宮今日胃口不佳。」


  門外卻默然無聲。

  女帝鳳眸一凝,站起身親自走過去打開房門。

  門外正是端著食盒的梵音天,她也只有這個原因才可以接觸這裡,畢竟女帝時常會鬧一次絕食,李茂貞頭疼不已,只能讓梵音天想法子。

  梵音天眼睛裡有些激動,但死死的克制住,並沒有表露出來。

  女帝已察覺到了這一點,心臟便迅速跳動了起來,而後面無表情的負手走到畫案前,看著桌上已作了一半的畫作卻半點沒有心思在上面。

  梵音天一邊從食盒裡取出飯菜,一邊小聲道:「主子,來信了……」

  女帝沒有應聲,仿佛只在欣賞自己的畫作。

  「一共四人,其中有一青年男子,相貌沒見過,但奴婢猜測,應是太子殿下親至……」

  女帝研磨的手猛地一怔。

  她雖然讓梵音天遞信給汴京,但其實對於蕭硯會親自赴約的可能性並不抱太大的希望,她想要尋求蕭硯的幫助,蕭硯只需看見她的誠意即可,這種事遣一個不良人的相關負責人便能做到,那副送到釣魚台的畫作只需給相關的人一看,雙方便可以製造機會碰頭。

  女帝早已下了決定,為表誠意,不管來人是誰,都會親自以岐王的身份冒險出去一趟,與之或者說其背後的蕭硯當面商討細節。

  梵音天又小聲道:「奴婢已做了準備,主子出去一日,一日內,奴婢都還兜的住……」

  ——————

  蕭硯四人昨日抵達鳳翔,並未馬上立刻去約定的地點赴約,而是先由公羊左在那附近觀察了半日。

  公羊左老人的身份很難讓旁人起疑,在確定周圍並未異樣後,四人才進入彼處約定的酒館,品嘗了酒水後,便與老闆商議要購買釀酒的方子拿回蜀中開酒莊售賣。

  糧店老闆娘是個三旬婦人,風韻猶存,只說釀酒的地方並不在城內,在城外有一處鋪子用以收糧釀酒,而後以店內人手暫時不足為由,在紙上寫了個地址讓蕭硯幾人自去尋。

  那紙上的信息寫得很詳細,蕭硯幾人一路尋過去,期間並未詢問太多人,若有問詢也只是問一個籠統的地名,到了地方後,才知不是什麼酒鋪,而是一間民房。

  房後有一大片池塘,裡面養了魚,還有垂釣的地方。房主一對父女,據說女婿在城裡開魚肆,看過蕭硯的那張留有地址的紙後,便接待了蕭硯四人,而後並不多說什麼,只讓蕭硯四人住下。

  蕭硯並不多問,女帝執掌鳳翔多年,不可能半個心腹都沒有,李茂貞就算拿回了幻音坊,真想一口氣把女帝的心腹查抄完,也不是什麼易事。

  過了半日,第二日臨近正午,房外便有馬蹄聲響起。

  那對父女似乎早有心理準備,馬上迎了出去,公羊左亦是帶著人在外面守著,同樣有防備的心態。

  來人卻只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子,其人目光凌厲,好似在確認過房子裡的人與物都沒有問題後,又馬上退了回去,這不禁讓公羊左有些咋舌,李茂貞這廝到底有多小心,把女帝防備成啥樣了?難不成這郊外還能有李茂貞的人不成?

  蕭硯一直在垂釣,沒有過問外面的事情,但等了一會,便突然覺得身後過於安靜,遂回頭望了過去。

  卻見有一道身影從屋裡走了進來,天色有些陰,由於是白日,故室內並未掌燈,遂蕭硯也看不清來人是誰,只覺其人行走間的動作雖不慢,但很輕,身段很美,在略有些黯淡的環境裡有一種朦朧的美感。

  公羊左等人並沒有進來。

  蕭硯猜著來人是哪位聖姬,人倒是舍了魚竿,回身坐著,沒有起身。

  沒一會,來人便走了出來,是一件很普通的素色長裙,但從裙擺估計,她的腿很長,身材高挑,腰收的窄窄的,愈發襯托腰肢的纖細,戴了一頂帷帽,看不清面容,倒像是江湖上的俠女,偏偏氣質出塵,又像是高坐閣樓上的深閨女子。

  她站在房門處便不再向前,蕭硯正暗感妙成天這些聖姬沒有的這份氣質,倒是馬上明白過來,略一發笑,扯下臉上的假面。

  那女子看清了蕭硯的面容後,明顯有個躊躇的動作,而後在向前的同時,緩緩取下帷帽。

  蕭硯漫不經心的看過去,但在對上那一對美而媚的鳳眸時,卻是忍不住瞬間心臟跳動了一下。

  她取下帷帽後,才終於給蕭硯看清全貌,便又有了種不一樣的美感,秀髮只隨意挽在腦後,有幾縷碎發散在臉頰旁,給人異常的柔膩之感。成熟艷麗的面容上斂藏了一抹淡淡的哀愁,配上那對媚卻更具有英氣的鳳眸,極為奪人心魄。

  雖是素顏,但已蓋粉黛絕色。

  蕭硯當初提筆寫下那句「色甲天下之色」時,並無太大的感覺,現在終於恍覺了過來是何等合適,或許任何一位君王看見眼前的女子,都會忍不住將她據為己有,又恨不得為她烽火戲諸侯、搏美人一笑。

  蕭硯不是柳下惠,不心動才是不正常,但很快便回過神來,淡笑著起身。

  但還未來得及將那句「今日才知女帝竟早已當面」說出來,眼前的天下絕色之首已輕輕一禮。

  「妾,拜見太子殿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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