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北都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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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3章 北都於此

  汴京。

  崇政院。

  韓延徽梳理著身上的官袍走下馬車,捧著一些捲軸進入衙署,值守的小吏殷勤的上前要幫他拿一些都由他客氣的婉拒了。

  一路向里走,廊間的官吏都紛紛叉手見禮,口稱「韓學士」,有相熟都都以「藏明」相稱,一個個好像都與韓延徽關係好的不得了。

  韓延徽騰不出手來,便只好不斷的笑著點頭示意,每一個人都能喚出官職名稱來,倒是滴水不漏,而後一路走進崇政院使敬翔的公署內。

  在他之後的一眾還未上值的官員艷羨不已,紛紛小聲的討論起來。

  蕭硯的奏書抵達崇政院,上報皇宮,連同一起的還有南平王劉隱的國書,更讓人大出所料的甚至有嬈疆萬毒窟蠱王蚩離的國書,其實也算不得國書,一介南蠻番邦的番主罷了,算得上什麼王?不過嬈疆願意稱臣,讓朱溫格外高興,朝中最近已經有了封蚩離為「滇王」還是「南詔王」的討論。

  人人都知道蕭硯又立了功,半年來一直不溫不火待在南面仿佛遠離了中樞的冠軍侯,這次是由朱溫親自下詔召回來的。

  已經有小部分人知曉了楚王馬殷的所作所為,蕭硯連同嬈疆與南平國在內共同挫敗楚國陰謀,才沒讓楚國這個坐擁荊湖、嶺南的大諸侯放肆擴張版圖,不然又會成為大梁君臣心底里的一根刺。

  至於那吳國朱瑾為何會莫名其妙突襲長沙,沒人會與蕭硯聯繫起來,半年前的淮河大案還猶在眼前,人人都知那朱瑾差點取了蕭硯的命,若能將二者聯繫到一起,那才是扯了鬼。

  蕭硯此行特別完成了任務不提,還大揚國威,無愧兩道轉運使的臨時差遣,這般一來,半年裡侵吞了球市子不少生意的鬼王與朱友貞,也突然成為了朝臣們私底下討論的對象。

  球市子都知道是冠軍侯蕭硯的產業,這半年來生意卻被鬼王等人生生搶去了大半。

  先是鬼王在汴京東南廂建立起了一座球場,後有朱友貞在西南廂起了一座,體系完全是照抄球市子,雖然比起球市子時常更新的玩法略有不如,場地也多少小了些,但畢竟是在城內,比起遠在城外的球市子更方便市人,遂從中生生分了一杯羹,甚至大挖球市子的牆角,好些野球隊都被高價買了過去,明擺著就是要搞垮球市子。

  之前都當蕭硯遠離了中樞,已經被朱溫漸漸疏遠,自然沒人會當回事,但現今看這趨勢,冠軍侯蕭硯好像還是一副強勢歸來的架勢,這些矛盾當然會讓上下朝臣暗地裡多想。

  所以韓延徽的地位也多少有些水漲船高,人人都知道這個不知道為何被敬翔器重的韓學士是被蕭硯從河北帶來的,天生就是冠軍侯一派,往常默默無聞,給人就是個辦事很穩重的文士,這些時日因為蕭硯聲名鵲起,才讓人們恍然發覺其人原來一直都在崇政院有差遣,與崇政院使敬翔走的也很近。

  不管怎麼說,就算是衝著與蕭硯交好的心態,也不容小看這位默默無聞的韓學士。

  韓延徽雖走進了公署,但他又不是聾子,對後面的私語自然有所察覺,遂只是一笑。

  蕭硯彼時留馮道在河北,帶他來汴京,本就是為了讓他替蕭硯結交中下層的官吏,好從中選出一些可用之人,往常韓延徽僅略有一些薄名,雖注意了些失意之輩,但到底有些難以大施拳腳,如今突然聲名鵲起,倒是可以方便拉攏親近一些人選。

  鬼王、朱友貞之流是看不上這些小官小吏的,但蕭硯曾與他說過,最影響底層百姓、軍士以及與各方各派都有勾連的,恰恰就是這些小官小吏。真出了事,下面的人不見得會認得朱溫,但一定會認得平時有過交際的小官小吏。

  當然,這些都是細水長流,急不得,韓延徽只是按部就班的在汴京城完成蕭硯交給他的任務,即配合戶部尚書張文蔚整頓大梁財政,建立「銀行」體系。

  大梁坐擁中原,卻甚是缺銅,鑄造的銅錢大多都缺斤少兩,百姓其實很不願意買帳,偏偏大梁又連年征戰,國家機器一經啟動,就是花錢如流水,上好的銅錢與布帛都要優先滿足軍士,流通在百姓當中的銅錢便愈是粗製濫造了。

  若能有一物代替銅錢重新給國家恢復信譽,便是一樁極好的事情,但此事非同小可,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強行促成的,也就有了代以試點的「匯通票行」,現在便是在由安樂閣進行運行,按照蕭硯當時與崇政院的承諾,如若匯通票行運轉得當,其後便可由戶部進行收購云云。

  至於這句承諾做不做得數,蕭硯相信,如果給他兩三年還能讓大梁輕而易舉拿走了匯通票行,那麼留在他手中也是個禍害,但他更相信,兩三年過後的匯通票行,蕭硯不給,沒人敢搶。


  而這半年來因為韓延徽做事很是得體,大對敬翔的胃口,遂從張文蔚那裡暫時借調了過來,在崇政院謀了份差遣,也算是成為了敬翔暫時的幕僚。

  「下官見過敬相。」

  韓延徽捧著一堆捲軸,入門先見禮。

  敬翔正埋在桌子上處理奏摺,現今朱溫愈加不問國事,很是沉迷於鬼王進獻給他的「延年益壽術」,大小奏摺都堆在崇政院,朱溫倒是信得過與他共事了幾十年的敬翔。

  「唉……」敬翔抬起頭,開口卻是先嘆了口氣,然後玩笑道:「冠軍侯已在回京途中,只怕再等月余,老夫就無法與藏明共事咯,可惜可惜啊……」

  韓延徽緩緩一笑,倒是沒有替蕭硯做主說什麼大可以再借給敬翔使喚的話,只是誠懇道:「這半年來能與敬相共事,下官收穫良多,已是榮幸之至,實不敢貪圖。」

  敬翔爽朗一笑,讓韓延徽落座,而後捋須問道:「怎麼,之前讓你代為梳理南廂戶籍一事,已有決斷了?」

  汴京城南廂是底層百姓與三教九流居住的地方,大梁的坊市制度很寬鬆,這些年隨著城池擴張裡面的人口愈加混雜,前陣子朱溫突然來了興致,說打算再給汴京城擴建一座外城,原因當然是要擴建皇宮,原有的地基太小,實在不夠。

  這等勞民傷財的事,敬翔當然不願意贊同,但朱溫近年來愈加有暴君的氣質,很喜獨斷,當下只好暫且應下,後面再擇機勸阻。

  要擴建外城,當然要需先梳理本就屬於外城的南廂戶口,如果朱溫真的執意要做,也便征抽徭役、統計搬遷人口,這件事不大不小,拿給韓延徽配合戶部一起做正合適,敬翔對這個同樣書生氣很重的後輩感官很好,願意花些心思培養一番。

  不料韓延徽卻是搖了搖頭,道:「敬相交予下官的事,下官自當盡心盡力,然今日卻有要事稟於敬相,比起清查戶口一事,更為重要。」

  敬翔早已注意到韓延徽捧著的那一堆捲軸,之前沒過問,現下已是好奇起來,捋著鬍鬚道:「可與冠軍侯有關?」

  韓延徽略有些意外,心下倒是佩服敬翔一針見血,遂上前攤開幾張捲軸。

  卻是幾張輿圖,分別是定難、朔方二鎮,以及關中地帶,作圖方法很新穎,上面記了比例尺與方位標,看起來感官格外清晰。

  「這是……」

  敬翔捻著鬍鬚,有些詫異的皺眉道:「冠軍侯想對歧國用兵?」

  定難、朔方二鎮遠在隴西,本應當與歧、晉交好才對,但當時朱溫篡位,邠寧節度使楊崇本、鄜鹽節度使李周彝都依附岐晉對大梁發動了戰爭,唯獨朔方節度使韓遜和夏州節度使李思諫上書歸附大梁,「未嘗以兵爭」。

  且這二鎮可以算得上是兩塊飛地,大梁就算貪圖,也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想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挾制岐晉,遂給二鎮節度使各自加了虛職,並保留韓遜與李思諫的節度使之位,實則二人亦是割據。

  這些年這兩鎮懸於西陲,很給人一種模糊的印象,且與岐晉實則也有些勾搭不清、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但終究名義上依附於大梁,所以敬翔一看輿圖,便只能猜出蕭硯可能想聯合二鎮再配合關中駐軍對歧國發動戰爭。

  但韓延徽只是搖頭,而後用手指點著輿圖,慎重道:「君侯以為,歧國可能會對定難二鎮用兵……」

  敬翔皺了皺眉。

  韓延徽頓了一下,繼續道:「開平二年,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病逝,其孫繼承了節度之位,結果去歲拓跋部發生內亂,李彝昌便被其部下夏州刺史高宗益趁機所殺,而後高宗益想以高氏取代拓跋部割據夏州卻反被部下所殺,而後將李彝昌的族父李仁福擁立為新的定難軍節度使……」

  敬翔點了點頭,這些都是他知道的事情,大梁朝廷對這些事也無可奈何,干涉不到什麼,定難李氏是党項拓跋人,已統治割據了定難三鎮多年,根深蒂固,就算出了這些亂事,大梁也只有承認李仁福的節度使地位。

  韓延徽便又道:「短短四年內,定難三易節度使,可觀內患形勢嚴峻。去歲關中劉知俊降岐,岐王李茂貞的實力大漲,加之這些年歧國風平浪靜、毫無動作,君侯懷疑,歧國很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對二鎮用兵,說不得晉國也會有所動作。」

  之前蕭硯與女帝交好,和歧國可謂是有過兩三年的蜜月期,當然不可能主動在大梁朝廷上引起君臣對歧國的注意,甚至還會將這點注意力儘可能打消。

  但如今歧國落到了李茂貞的手中,蕭硯當然不會再客氣,這個王八蛋一回鳳翔就抓了他的人,斷了安樂閣的商道,差點沒把蕭硯布在關中與歧國的人手一鍋端,這口氣蕭硯不可能不出,他人還在外地,便馬上寫信來敦促韓延徽準備給歧國上上壓力。


  蕭硯如何用心敬翔自然不清楚,但他此時臉色凝重,韓延徽這番分析有理有據,讓人不得不上心。

  開平元年蕭硯正是因為對河北一針見血的形勢分析入了朱溫和敬翔的眼而就此登上歷史舞台,他敏銳的洞察力很讓敬翔欣賞,而今蕭硯讓韓延徽代他來此提醒,定然不可能是無的放矢,敬翔也不可能無視。

  敬翔眯著眼詢問:「冠軍侯如何作想?」

  「君侯的意思是,大梁如今不宜對外用兵,暫且休養生息兩年是有必要的,但歧國與晉國的威脅就在眼前,恐怕不得不防。我們可在長安布下防線,再做出進取的姿態,遣使定難二鎮相約攻歧,二鎮若見大梁有進取姿態,未必不會動心,君侯欲讓二鎮疲敝歧國,若有必要,大梁再決定是否要大肆用兵。」

  「冠軍侯深思熟慮。」敬翔緩緩點頭,這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蕭硯的主意很保守,畢竟大梁的當前大敵還是晉國,若突然強行對歧國大肆用兵,牽一髮而動全身,對晉、蜀、吳乃至南面諸侯都要大為防備,晉國與蜀國更會對歧國進行奧援,若能說動定難二鎮搶先對歧國下手,倒不失為一條妙計。

  畢竟定難這幾年內亂,恐怕也害怕歧國入場摘桃子,千日防賊不如千日做賊,如有大梁支持,說動定難軍下場的機率很大。

  「好,老夫先記冠軍侯一功,不管歧國有沒有此意,陛下恐怕都拒絕不了這個提議,冠軍侯真可謂國家重臣矣!」敬翔笑道。

  韓延徽客氣拱手,那幾幅輿圖自然獻給了敬翔,由後者帶著入宮與朱溫陳述要害。

  韓延徽作為蕭硯集團的核心人物,自然知曉己方與歧國的合作已然破裂,歧國作為外部不可無視的勢力,能對蕭硯的事業造成無法小覷的阻力,蕭硯要想篡奪大梁基業,首先就要保證外部勢力短時間內沒有威脅,在這個前提下,歧國不可能不挨這一刀。

  至於為何會突然與歧國破裂,韓延徽並不關心,執行蕭硯的決策,是他作為幕僚當仁不讓的責任。

  ——————

  河北。

  馮道坐鎮山莊所在,已然切實成為了一座「藏兵谷」,兗州、洛陽、小部分滄州不良人分舵的家眷盡數遷入了此地,與之相對應的,還遷入了不少流民進入此地,開闢田地、蓄養馬匹,一年半的時間裡已經有所收穫,不再是入不敷出的局面。

  經過馮道與留守在這裡的付暗等一眾兗州不良人,以及招攬而來的官吏們一年來嘔心瀝血、事必躬親的任勞任怨,這座「藏兵谷」,才終於成為一道蕭硯掌控河北的大糧倉,駐軍有千餘,內置有冶煉坊以及各式製造所,馬甲、防具都已然開始打造,多一具便能給蕭硯集團增加一分戰力。

  遠在漁陽的盧龍軍是蕭硯集團真正的底氣所在,也由馮道在此替蕭硯遙控,大小事務皆要過問,短短一年半,年不過三十的馮道看起來好似平白增了十歲,但精神反而更好,言行間也有了一絲武人的氣勢。

  「汴京遞來的密信。」

  付暗走進馮道的書房,對正在案牘間忙碌的後者遞去一封火漆封國的書信。

  馮道聞言一振,放下手裡的所有事,仔細瀏覽過信件,眼睛裡閃著光亮:「晉國可能要對河北用兵了……」

  「早晚的事。」付暗這一年半壯碩了不少,再無當年乞丐的消瘦模樣,坐在旁邊自顧自的倒著茶水,道:「那一夥由個白毛帶領,兩月前化作商賈偷偷潛入河北的人馬,我早就遣人盯著了,中間忍著沒與他們的人交手,恐怕十有八九就是通文館的人,憋了兩個月,能讓他們打探到的都放給了他們,上半年用兵也不放人意外。」

  馮道點點頭,站起身,摸著嘴角的鬍子,道:「君侯的意思,是放他們深入……」

  「這有些大膽。」付暗思索片刻,道。

  「真要有損失,幽州府首當其衝,損失不到漁陽與我們的頭上。」馮道仔細想了想,道:「恐怕君侯想趁著這個機會取下雁門關,掌控住來日進取河東的主動……」

  天下九塞,雁門為首,是為天下第一關,晉國可窺伺河北而河北無法進取河東,便有此因。

  付暗振奮了下,但又笑道:「恐怕不易。」

  「君侯做的哪一件事是容易的?」馮道搖了搖頭,取出信紙開始提筆,道:「不管如何,首先都要讓田道成做好準備,漁陽駐軍上萬,素來是君侯的心頭肉,養了一年有餘,終於可以發揮出用處了……」

  ——————

  漠北。

  元行欽接過一不良人遞給他的密信。


  蕭硯集團的信件傳遞,已不再使用「不良人」火漆,而是以一漆黑厚重的「九」字做封,其意不明,但沒有人會奇怪。

  …………

  大定府。

  這座蕭硯用以消耗漠北國力而建造的王城,花費了一年半也才建一個雛形,但僅僅是一個雛形,就已有了恢弘的大氣之勢。

  漠北的天氣很冷,空中還飄著雪,述里朵用一襲戎服將自己玲瓏有致的身形遮掩的嚴嚴實實,威儀很甚。

  這位漠北太后現在是真正的萬人之上,上面沒有一人,小漠北王還不具備親政的能力,大小事宜自然都是太后管問,述里朵當年有蕭硯支持才坐穩這個位子,自然不肯輕易捨棄,所以這一年來其實過的很累。

  她今日南下巡視大定府,便接見了元行欽,自然也得到了蕭硯那封寫給她的信。

  「太后……」

  世里奇香在旁邊低聲道:「若是遵那蕭將軍的意思,恐怕要耽誤四月會……」

  述里朵沒有回答,而是負手站在高丘上,遠眺著那座大定府。

  她這一年裡,已經有些明白蕭硯為何要取「大定」二字了。

  如若猜的沒錯,在那位野心勃勃、志存高遠的李九心中,可能是把未來王朝的北都,定在了此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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