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十里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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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降大雨,馬也丟了。

  於野與羽新兄妹倆在南齊鎮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一個院子,幾株參天老樹,兩層石頭屋子,二三十間客房,三間臨街的酒肆,便是南翔客棧的大致情形。

  三人住在客棧的二層,各占了一間客房。本想著歇息一晚,便起早趕路,卻大雨不停,致使河水暴漲而難以出行。三人只得繼續住下去,等待著雨過天晴。

  於野倒是隨遇而安,只管躲在客房內修煉。

  羽新與夢青青則是每天出門,聲稱打探消息,尋找失散的同門。兩人身為天丹峰的弟子,此情此舉也是應有之義。

  據悉,北齊山一戰,大澤道門的三十二位高手僅有十多人生還。蘄州修士的登門報復,致使大澤道門再次遭遇覆頂之災。如今各家弟子已死傷殆盡,即便有倖存者也從此歸隱山林而銷聲匿跡。

  這兄妹倆是不甘心看著道門的沒落與傳承的斷絕!

  於野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不過,他雖也愧疚、自責,卻有苦說不出。

  北齊山一戰,為他暗中一手策劃,知道內情的僅有燕赤與仲堅、天寶等一群江湖兄弟。最終也算是大功告成,而後果卻在意料之外。

  總覺著蘄州修士吃了大虧之後,應當有所收斂。誰料大澤道門反而因此遭到更為瘋狂的報復,歸根究底,還是他低估了人性之惡。

  或者說,那幫修士根本沒有人性。

  一個喪失人性的築基修士,便足以滅了整個大澤道門。

  他於野又憑什麼拯救大澤?

  他沒有那個本事!

  所謂的有我在此、道門不滅的豪言壯語,只能是一腔美好的願望。這個世道的殘酷無情,依然遠遠超出他的認知與想像。

  現如今,雖然挫敗了南山創立仙門的企圖,他與大澤道門同樣一敗塗地。他只能躲在客棧里,等待著逃往海外。

  「呼——」

  客房中,於野睜開雙眼,丟下手中的靈石碎屑,悠悠吐了一口濁氣。

  已修煉了三日,失去的真氣已恢復如初。

  而窗外的雨,依然未停。

  於野看向窗外朦朧的天色,聽著淅瀝的雨聲,又拿出一塊靈石。

  識海中忽然多了數百字符的注釋解析,以及口訣、法訣與手印的圖示,皆源自於《天禁術》的困字訣。所謂的手印,便是五指掐訣的各種手勢,輔以口訣,便可祭出法術神通。

  與此同時,便聽蛟影在叫苦——

  「哎呦,數百年未曾這般的辛苦,持續多日研修,總算參透了天禁困術。我已將諸般法門與訣竅分享與你,只需效法修煉便可!」

  於野的臉色露出笑容。

  他每日忙著趕路,應付各種狀況,只能忙裡偷閒修煉,根本沒有工夫去參悟神通法術,於是便讓蛟影助他一臂之力。而這個法子果然好用,以蛟影的境界、見識與聰慧去參悟功法典籍可謂事半功倍。而她年歲不大啊?

  「你……你有數百歲?」

  「哦?」

  「依著村裡的說法,五十知天命,七十古來稀,你竟然活了數百歲,豈不是一位老人家……」

  「是哦,在我老人家面前,你小子當知敬畏,別沒大沒小!」

  「嗯!」

  於野收起輕忽之心,規規矩矩答應一聲。

  卻聽蛟影「撲哧」一樂,得意笑道:「嘿嘿,小子好學,可畏也,可教也!」

  於野隱隱察覺不妙,忙道:「你老人家失去肉身之時有多大年紀,修為如何?」

  「我老人家那年桃李正茂,金丹初成,咦……?」

  「典籍記載,桃李正茂,也不過雙十年華,即使你困入蛟丹數百年,魂體應該依然如初,你……你是金丹高人?」

  「小滑頭,不理你了,哼!」

  蛟影失言之後,自知上當,哼了一聲,便沒了動靜。

  於野坐在榻上,也是怔怔無語。

  對於蛟影而言,他沒有任何隱私。而在他看來,蛟影始終是一個謎。對方的身世來歷,他一無所知。不過他也知道,隨著相處日久,彼此依賴共存,存在他心頭的這個謎終有揭曉的一日。


  而蛟影竟然是位金丹高人?

  二十歲的金丹高人,更是不敢想像。而一位金丹高人,竟然失去肉身困入蛟丹,當年她究竟遭遇了什麼……

  於野默然良久,依然心緒難平。

  倘若說築基修士,是一道難以翻越的山,而金丹修士,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便是這麼一位可望不可即的高人,竟然與他朝夕相處,拌嘴吵架,並被他逼得整日研修功法……

  「篤、篤——」

  有人叩門。

  於野定了定神,抬手一揮。法力所至,房門的門栓輕輕移動。

  「請進——」

  房門推開,夢青青走了進來。

  「有何指教?」

  於野意外道。

  三人相鄰而居,有事傳音,無事並不往來,也不會登門拜訪。

  夢青青依然還是農家女子的裝扮,卻少了神采飛揚,而多了幾分鬱郁之色。她打量著於野,又看了看客房的擺設,然後關閉了房門,逕自走到喘氣的凳子上坐下,這才遲疑著說道:「今早我師兄已先行動身……」

  「哦,羽新道友去了何處?」

  於野抬腳下榻。

  三人商定天晴之後動身,卻有人不告而別。

  「師兄本想與你知會一聲,昨夜過於匆忙,便由我代為轉告……」

  「昨夜便走了?」

  客房不大,男女獨處,又關著房門,顯得有些逼仄、也有些尷尬。

  於野想要起身,又坐了下來。

  便聽夢青青繼續說道:「昨晚師兄打聽到同門的音訊,便急著一探虛實。他冒雨啟程之際,特地讓我轉告與你,十日後化州鎮碰頭,彼此不見不散!」

  「你為何沒有隨行?」

  「當時夜色已深,風雨甚急,何況你尚不知情,怕你怪罪……」

  「無妨!」

  於野擺了擺手,大度道:「如今天色大亮,你走吧!」

  沒有了同伴,他更喜歡獨來獨往!

  「這……」

  夢青青背對著窗口,一改直爽的性情,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並且兩腮微紅,很是難為情的樣子。

  「師兄放心不下,吩咐我跟著你,卻不想招你嫌棄,我……」

  她抬起頭來,兩眼中透著不安的神色。

  於野又忙擺手,道:「此言差矣,我怎會嫌棄道友呢。」

  夢青青忽然鬆了口氣,衝著他莞爾一笑,竟秀眸生輝,期待道:「既然如此,你我出去走一走呀?」

  於野愕然道:「下著雨呢!」

  夢青青卻已欣然起身,打開房門,然後拍著雙手,迫不及待道:「走啊——」

  女兒家的心思,著實捉摸不透。外邊下著雨呢,又能去往何處?

  於野不知如何拒絕,只得伸手抓起斗笠。

  走出客房,便見迴廊外的細雨霏霏。而比起前幾日,雨勢似乎弱了幾分。

  「隨我來——」

  夢青青招了招手,走向不遠處的樓梯。

  於野只得隨後而行。

  忽聽識海中有人出聲——

  「年輕人,白芷之鑑不遠,聞者足戒哦!」

  又是蛟影,怪聲怪氣。

  什麼叫白芷之鑑?哦,是指他吃虧的舊事。而夢青青雖為修道之人,卻是一位性情女子。兩者毫不相干,豈能相提並論。

  「少管閒事!」

  於野暗暗回敬了一句。

  而蛟影豈肯示弱,即刻奉還了一句——

  「哼,我已將天禁困術傳你,三日內未能修煉嫻熟,莫怪我老人家饒不了你!」

  於野的心頭一緊。

  他不怕蛟影發怒,卻怕那位老人家對他不理不睬。

  不過,自從靈蛟谷的烏龍湖分別之後,白芷便杳無音訊。此時此刻,她究竟人在何方?

  走下樓梯,便是客棧的院子。

  夢青青的手上多了一把油布雨傘,回首嫣然一笑,示意道:「於野,與我共執一傘!」

  江湖兒女、或道門中人,並不看重繁文縟節,適逢大雨不停,兩人共執一傘倒也無妨

  而於野既非江湖人,亦非道門弟子。

  他冒雨走向院子,揚手道:「我有斗笠遮雨,足矣!」

  幾步穿過院子,走出了客棧。街道上空曠無人,遠近風雨濛濛。

  於野不知往何處去。

  夢青青從身後追來,含笑道:「這邊走——」

  言罷,她循著街道逕自往前。一頂油布傘罩著青絲素裙,使得她雨霧中的身姿多了幾分田園鄉野的韻致。

  於野默默隨後而行。

  片刻之後,抵達街道盡頭。轉而往西又去數百丈,滔滔河水擋住了去路。卻見河堤之上,一座草亭靜靜矗立在風雨之中。

  夢青青走入草亭,丟下雨傘,舒展雙臂轉了個圈,仿若在翩翩起舞,一時情不自禁發出「咯咯」的笑聲,轉而又面向著漫天的風雨而揚聲道——

  「此間風輕雨濃,山河如煙,縱是良辰美景,怎奈丹峰夢斷,從此江湖遠去,且看海闊天空,於野——」

  於野隨後踏入草亭。

  便聽道:「此情此景,有何感慨?」

  於野舉目四望,懵懂無語。

  又聽道:「百年紅塵夢斷,十里煙雨平生,青鸞展翅九霄,清風一去萬里。」

  這些道門弟子出口成章,且意境高遠,令人敬佩!

  再次聽到夢青青說道:「於野,我便將這十里煙雨送你,報答你北齊山、坤水鎮的兩次救命之情,如何呀?」

  話語倒也豪邁,卻依然聽不明白。

  於野搖了搖頭,無奈道:「道友啊,下著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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