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既已出現 便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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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鴉劃破穹蒼,一道漆黑殘影如墨線般筆直掠向山麓深處。

  那座沈書仇蟄伏四年的石砌小屋前,搖椅上垂首的身影始終靜伏,仿佛與周遭的暮色融為一體。

  當玄鴉的唳鳴隱於耳畔,它驟然化作簇簇幽藍流光,如歸巢之蜂般,瞬間沒入那道垂首的身影體內。

  下一瞬,垂首者猛地抬眸。

  原本黯淡的瞳仁里,兩簇烏光如星火明滅,轉瞬間便消逝不見,只餘下深不見底的沉邃。

  「變質的世界?」

  清冽如玉石相擊的聲音自他嘴角溢出,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搖椅扶手上的紋路。

  稍作停頓,那抹笑意漸深,:「若能將那股力量納為己用……似乎就更有意思了。」

  話音剛落的剎那,一雙如淬劍般銳利的眸子驟然自穹蒼落下,死死鎖定了搖椅上的身影。

  那身影卻依舊閒適,指尖叩擊扶手的動作未停,淡淡開口:「既然來了,何不走近來!」

  話音落地的瞬間,一道青影已自天際疾墜,正是顧劍。

  他望著眼前這道陌生的身影,眉頭緊鎖,手中長劍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劍穗無風自動。

  這是遇極強威脅時才有的反應。

  放眼天下,能讓他生出這般危機感的,此前唯有澹臺池孤與顧凡青,眼前這人是第三個。

  就在此時,搖椅上的身影忽然輕笑一聲,緩緩起身。

  當那張面容徹底映入顧劍眼帘時,他瞳孔驟縮,失聲驚道:「鴉夜!」

  可下一秒,他又猛地搖頭,語氣帶著遲疑:「不對……你不是鴉夜。」

  眼前之人的眉眼輪廓,與鴉夜分毫不差,可那周身散發出的沉凝氣場,卻與記憶中那尊禁忌截然不同。

  直覺如警鐘般在腦海轟鳴,這絕不是鴉夜。

  「吾自然不是。」

  那身影淡淡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世間的古舊感。

  「鴉夜?不過是吾借住的容器罷了。」

  四年前那晚,他強行闖入鴉夜的軀體,與那道神識展開了漫長的爭奪。

  整整一年,他才徹底壓制對方,將這具肉身的掌控權牢牢握在手中。

  而鴉夜的神識,早已墜入無邊沉淪,再難甦醒。

  藉由這具肉身,他用三年時間休養生息,緩緩恢復力量。

  他的真身,在上古便已存在,本是一頭不起眼的妖,躲在深處苟活。

  直到沾染了禁忌之力的侵蝕,意外窺得一絲神境的門檻,才自封古神。

  可惜好景不長,當年的他終究根基太淺,被各路大修聯手圍剿,最終落得個被封印萬古的下場。

  直到許多年後,才遇一女子叩關求助,以秘術為契,借她血脈為引,才誕下了鴉夜這具承載他殘魂的容器。

  他抬手理了理純黑的衣袍,眸光掃過顧劍緊握劍柄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顧劍,說來吾能現世,還要多謝當初你那一劍。」

  顧劍聞言,眉頭未動,只冷冷逼視著對方:「你想做什麼。」

  鴉夜的生死,於他無關緊要。

  他此刻唯一在意的,是這占據了鴉夜軀殼的東西,究竟打著什麼算盤。

  「吾想向你借一樣東西。」

  鴉神望著他,唇邊笑意不減,眼底卻藏著幽光。

  顧劍未發一語,只聽得手中長劍陡然發出「鏘」的一聲銳鳴。

  劍身在殘光中騰起三尺寒芒,已然蓄勢待發。

  見他這般姿態,鴉神嘴角的笑意漸漸冷了下來:「這具身體太過孱弱,承不住吾的力量,你的資質不錯,吾便借去一用。」

  借字未落,顧劍的劍光已如裂夜的閃電,帶著破風的銳嘯率先斬來!

  劍芒劈開地面,激起漫天碎石,可落點處,鴉神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濃黑的暗影,憑空消失。

  下一秒,刺骨的寒意自背後襲來。

  鴉神竟已出現在顧劍身後,指尖縈繞的烏色流光攜著能凍結血脈的陰冷殺意,直刺他後心!

  顧劍眸色一凜,未等那道烏色流光觸及後心,握劍的手腕猛地翻轉。


  長劍如靈蛇擺尾,劍脊精準磕向身後襲來的氣流。

  「鐺」的一聲脆響,金鐵交鳴之音震得周遭落葉簌簌紛飛。

  顧劍借勢旋身,足尖點地向後掠出丈許,與鴉神拉開距離。

  重新站穩時,他劍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炬地鎖定著對面的身影:「想用我的資質?憑你這奪舍的殘魂,也配?」

  鴉神被格擋開的右手微微蜷起,指縫間仍殘留著縷縷烏光,聞言臉上的冰冷笑意更甚:「配不配,試過便知。」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

  無數細碎的暗影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對巨大的鴉翼虛影。

  下一瞬間,顧劍身前的空氣驟然扭曲,如被重錘砸中的鏡面。

  「咔嚓」一聲裂出蛛網般的縫隙,縫隙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顧劍心頭警兆狂響,眸中寒芒暴起,周身劍意如出鞘利劍般轟然勃發,可終究慢了剎一瞬。

  就在空氣碎裂的同一瞬,一隻通體漆黑的手已從那道裂隙中探了出來,五指如枯爪,帶著蝕骨的陰冷,直取他面門!

  那手掌掠過之處,只餘下一片死寂的暗。

  日月輪轉,彈指間已是一月光陰。

  這一月,整座禁忌世界皆因紫煙雲閣的那場劇變掀起驚濤駭浪,後續風波接踵而至,從未停歇。

  此刻諸多宗門也都相繼得知四年前那一尊禁忌之主再次降臨。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傳遍修行界,各大門派紛紛遣出高手,循著蛛絲馬跡搜尋她的蹤跡。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浸透了整座世界的禁忌之力,近一月來正悄然發生著詭異的蛻變。

  已有數以萬計的禁忌修者,在毫無徵兆間暴斃,身軀化作一灘腥臭的血跡。

  此事如瘟疫般蔓延,讓整個修行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這便是顧凡青曾提及的質變。

  早在許多年前,這方世界的禁忌之力便已悄然滋生出一縷朦朧的意識。

  只是那時它尚在沉眠,唯有一絲極淡的本能,如種子般藏在腐敗的天道之中。

  直到澹臺池孤以完整之姿降臨,那股與禁忌同源的磅礴力量如驚雷乍響,徹底驚醒了這縷沉睡的意識。

  而意識的甦醒,需要海量的養分。

  那些暴斃的禁忌修者,便是它賴以成長的食糧。

  他們體內流轉的禁忌之力,正被那縷甦醒的意識無聲吞噬,化作滋養其壯大的養料。

  天地間,那股無形的意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像一張逐漸張開的巨網。

  而此刻,那座沉寂的道觀中,正迴蕩著一陣悽厲的慘叫,劃破了周遭的靜謐。

  「澹臺池孤!殺了我!殺了我!」

  聲音來自蘇絕洛。

  她四肢被泛著幽光的鎖鏈洞穿,整個人被硬生生釘在半空,身軀因極致的痛苦而劇烈抽搐。

  鮮血順著鎖鏈蜿蜒而下,染紅了她的衣袍,也浸透了身下的地面。

  那張本就因瘋狂而扭曲的臉,此刻在血色浸染下更顯猙獰可怖。

  鎖鏈上流轉的禁忌之力正一點點啃噬她的血肉。

  肌膚下的筋脈在黑暗力量的侵蝕中突突跳動,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剜心般的劇痛。

  可每當她的氣息微弱到極致,體內潛藏的陣法便會驟然運轉,將瀕死的身體強行拉回清醒的煉獄。

  傷口在微光中緩慢癒合,破碎的骨骼重新拼接,卻連一絲喘息的間隙都不給她。

  下一波折磨便接踵而至。

  這一個月來,生與死的界限在她身上反覆模糊,意識卻始終清晰得可怕。

  她能精準捕捉到血肉被切割,神魂被撕扯的每一寸觸感。

  屋內,澹臺池孤對屋外的慘狀充耳不聞。

  她端坐於,指尖捏著一方素白的錦帕,正極其耐心地擦拭著床榻上沈書仇的那一張臉。

  「你大可以一劍殺了她。」

  顧清染立在澹臺池孤身側,聽著屋外那幾乎要將道觀掀翻的悽厲慘叫,眉頭蹙得愈發緊了。


  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疲憊,「就算把她折磨到魂飛魄散,師尊也回不來了。」

  澹臺池孤指尖的動作未停,蘸著清水的帕子在那臉上上輕輕拂過,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道主沒有死,我能感覺到,他就在我身邊。」

  顧清染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垂眸看著地面,這話,她這一個月來聽了太多次。

  沈書仇的消散,讓她心口也堵著一塊化不開的痛,可理智告訴她,困守在這裡反覆磋磨蘇絕洛,不過是徒勞的自我消耗。

  這一個月里,她曾數次悄悄外出探查,打探到的消息卻愈發讓她不安。

  那些宗門已結成同盟,正以紫煙雲閣為中心,撒下天羅地網般搜尋澹臺池孤的蹤跡。

  一旦被找到,那對二人來說,又將是一場腥風血雨。

  屋外的慘叫陡然拔高,又驟然低下去,變成細碎的嗚咽。

  澹臺池孤終於抬了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被血色映紅的天。

  眸中平靜無波,只有指尖的帕子,在沈書仇眉眼處,微微頓了一下。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出現?」

  澹臺池孤忽然停了手,帕子懸在半空。

  「若沒有我,道主或許就不會落得這般境地。」

  顧清染望著她低垂的眼睫,那裡覆著一層淡淡的陰影,只輕聲道:「你既已降臨,便是宿命。」

  「宿命嗎……」

  澹臺池孤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掂量這兩個字的重量。

  下一秒,她猛地抬眼,那雙紫瞳中驟然爆發出幽邃的光:「我不認什麼宿命。」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我只要我的道主。」

  窗外的風似乎都在此刻頓了頓,連同那斷斷續續的嗚咽都弱了幾分。

  顧清染望著她眼底那抹近乎偏執的光,忽然覺得,或許這世間真的有什麼,能抵得過所謂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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