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人間相逢,終有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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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尊,我不想去學堂。」

  小院門前,紅衣攥著身旁人的衣角輕輕晃著,聲音里裹著點撒嬌的軟糯。

  「不行,哪有孩童不上學堂的道理。」

  身旁人眉眼帶笑,語氣卻沒半分鬆動。

  「可紅衣不想去嘛。」

  她往樹影里縮了縮,陽光漫過發梢,染出層淡淡的緋紅。

  「紅衣就想守著師尊。」

  小手還在執拗地搖著那截衣袖,聲音軟得像團棉花:「師尊,紅衣就不能做那個不用上學堂的特殊小孩嗎?」

  身旁人被她這模樣逗得笑意更深,指尖輕點了下她的額頭:「紅衣自然是特殊的,但學堂也得去。」

  紅衣的小臉上瞬間垮了下來,胖乎乎的手指委屈地絞著衣角,鼻尖微微泛紅:「師尊騙人……」

  她仰起頭,睫毛上沾了點細碎的陽光,像落了星子:「先生說過,師尊最疼紅衣了,要是紅衣在學堂里被欺負了,師尊會飛過來保護我嗎?」

  大人彎腰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觸到那抹暖融融的微紅:「會。」

  「那要是先生罰我抄書呢?」

  「便罰。」

  紅衣小嘴一癟,忽然踮起腳尖湊到大人耳邊,用氣音說:「那我把先生的硯台藏起來,師尊可不許告訴別人。」

  樹影晃了晃,大人低笑出聲,牽起她軟乎乎的手往巷外走:「先去了再說。」

  紅衣一步三回頭,手指卻悄悄勾住了大人的指縫,像抓住了不肯放的糖。

  .......

  .......

  小小的身影漸遠漸淡,眼前的畫面忽然如冰面般裂開數道縫隙,蛛網似的蔓延開來。

  意識再次不受控地渙散,恍惚間,畫面里那抹漸遠的白衣仿佛有所感應,驟然回眸望來。

  就在視線相觸的剎那,畫面撕裂的聲響陡然尖銳,裂痕如瘋長的藤蔓爬滿整個視野。

  不過數息功夫,那些鮮活的光影便在秦紅衣腦海中碎成齏粉。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她猛地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嚨里滾出破碎的嗚咽,雙眸早已被血色浸透。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只要窺見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這些零碎的畫面便會強行闖入腦海。

  可每當畫面終結,隨之而來的便是徹底的撕裂,連帶著她的意識也被拖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知在混沌中沉浮了多久,當秦紅衣再次掙扎著從黑暗裡睜開眼時,一股滅頂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

  那痛楚尖銳得仿佛要將她的骨頭一寸寸碾碎,比撕心裂肺更甚千萬倍。

  在黑暗的撕扯下,秦紅衣的意識也終究再被拖入黑暗,在步入黑暗前,朱唇依舊喃喃道:「為什麼。」

  就在秦紅衣的身影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剎那,遠處那抹白衣緩緩斂回了目光。

  他眉峰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角,低低的疑惑漫在風裡:「是誰在窺探?」

  話音未落,另一道極輕的冷笑便貼著暗處漾開,像淬了冰的自語,又像對著虛空宣告:「秦紅衣,這才只是個開始。」

  風掠過樹梢,帶起細碎的聲響,仿佛有什麼無形的網,正悄然收緊。

  .......

  .......

  秋風日漸凜冽,卷著院角的落葉打著旋兒,嗚嗚咽咽地穿堂而過。

  風裡混著孩童清脆又稚嫩的嗓音,飄到一旁身著青色道衣的沈書仇耳中。

  那日之後,整整一個月悄然而過。

  小院裡波瀾不驚,倒是沈書仇難得的清閒時光。

  每日教澹臺池孤識幾個字,其餘大半時候,便躺在搖椅上,任秋風拂過衣襟,曬著不烈的日頭。

  偶爾他會牽著小丫頭出門買些零嘴,只是每次來回都能察覺到暗處投來的,若有似無的目光。

  沈書仇渾不在意,畢竟這樣安穩的日子,本就所剩無幾。

  這一個月里,蘇茶茶始終沒有露面。

  沈書仇大約能猜到她正面臨著什麼,卻沒打算去插手。


  或許,他只是想在這難得的閒暇里,多偷幾分清淨,暫不去攪和那些紛擾。

  暮色漫進小院時,昏黃的霞光正溫柔地覆在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上。

  澹臺池孤坐在書桌旁,小眉頭皺著,嘴裡反覆念叨著什麼,透著股悶悶的賭氣意味。

  沈書仇則在一旁的搖椅上閉目養神,只嘴角偶爾漾開幾絲淺淡的笑意,顯然將小丫頭的動靜聽在耳里。

  「好了,今日就到這裡吧。」

  沈書仇忽然睜開眼,看向桌邊的小丫頭,語氣裡帶著笑意。

  可澹臺池孤像是沒聽見,依舊低著頭,機械地重複著方才的內容。

  沈書仇見狀,又笑了。

  這小丫頭,分明是在跟自己鬧彆扭呢。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抬手想揉揉她的小腦袋,澹臺池孤卻猛地把頭一偏,躲開了那隻帶著暖意的手。

  「怎麼,不開心了?」

  沈書仇的聲音里笑意更濃了些,明知故問。

  澹臺池孤抿著嘴沒說話,卻也停了念叨,小臉上還掛著幾分執拗。

  沈書仇瞧著她這模樣,又笑了:「好了,晚上道主再給你講個別的故事,如何?」

  聽到這話,澹臺池孤才緩緩抬起眸子,漆黑的瞳孔里瞬間漾起好奇的光:「還有別的故事嗎?」

  沈書仇淡笑著點頭:「有啊。」

  「那是什麼故事?也是小狐狸的故事嗎?」

  小丫頭往前湊了湊,追問著,聲音里的悶悶不樂散了些。

  「不是。」

  沈書仇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道,「是一個被遺棄的小孩子的故事。」

  澹臺池孤聞言,小眉頭輕輕動了動,忽然抬頭看向他,小聲問道:「那……像我一樣嗎?也是被撿到的?」

  沈書仇望著她,沉默未語。

  下一秒,澹臺池孤又開口,帶著幾分茫然的困惑:「為什麼別人都有父母,我卻沒有?就連小狐狸,都有家人啊。」

  從前的澹臺池孤,腦海里壓根沒有父母這類概念,或許她連自己的形態都不會了解。

  一個月前,她都不會對這些產生絲毫好奇。

  這一切的改變,始於那一晚,之後這段日子,沈書仇會帶她走出小院,加上課本里的點滴見聞,才讓她慢慢生出了這樣的疑問。

  沈書仇聽著,微微一怔。這一個月來,她身上那些細微的變化,其實都落在了他眼裡。

  可以說,如今的澹臺池孤,算是一隻腳踏進了人間煙火里,只是離真正融入,還差得遠呢。

  面對這個問題,沈書仇怔了怔,隨即淺淺一笑:「因為我家的小丫頭是特殊的。」

  「特殊的?」

  澹臺池孤小聲重複著,眼底滿是不解,「哪裡特殊了?」

  沈書仇聞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這一次,小丫頭沒有躲開,乖乖任由那隻手在發間輕輕揉了揉。

  「難道有我,還不夠特殊嗎?」

  他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又補充道,「因為我是澹臺池孤一個人的大人啊。」

  落日餘暉淌進小丫頭漆黑的瞳孔,不知是那抹暖光的緣故,還是方才入耳的話語作祟。

  原本沉寂如墨的眼底,竟悄悄漾開一絲微亮,像揉碎的星子,輕輕驅散了眼底的暗。

  「真的嗎?」

  澹臺池孤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確定的怯意。

  「當然是真的。」

  沈書仇笑著應道。

  可澹臺池孤聽了,臉上未見多少雀躍,反倒籠了層淡淡的愁緒,像暮春沾了冷雨的花,蔫蔫地垂著。

  「又怎麼了?」

  沈書仇瞧著,心裡卻犯了嘀咕,小孩子的心思還真是難猜。

  澹臺池孤沒應聲,只是低著頭,手指在書頁上匆匆划過,像在字裡行間搜尋著什麼。

  沈書仇也不急,就靜靜看著,想知道這小丫頭到底在找些什麼。

  未幾,她似翻到某頁,忙伸著小手指向一行字,遞到沈書仇眼前。


  沈書仇凝眸望去,紙上墨跡凝著一句舊話:塵世相逢,終有一別,如萍聚水,風來即散。

  見此句,他瞬時明了她那抹愁緒的由來。

  還未等他開口,澹臺池孤已仰著小臉,眼神裡帶著幾分執拗:「我不要如書中所言。」

  沈書仇聽了,輕輕合上她手中書卷,抬手撫了撫她的發頂,語氣篤定:「書中之言,都是騙小孩子的。」

  這話方落,澹臺池孤臉上的愁緒便如被風掃過的雲,瞬間散了去。

  她眼波一亮,忙仰臉問道:「既是騙人的,那……是不是便不用讀書了?」

  「不可以。」

  回應她的,唯有三個字,擲地有聲。

  那張剛漾開喜色的小臉猛地一凝,隨即,她氣鼓鼓地從椅上滑下來,扭頭便往屋內走,步子邁得又急又重。

  「騙子,都是騙子!」

  一路走,一路嘟囔,小奶音里滿是憤憤不平。

  望著那倔強的小背影,沈書仇無奈喚道:「飯也不吃了?」

  小丫頭充耳不聞,一陣風似的衝進自己房間。

  「砰」地一聲將門重重闔上,那動靜,分明是鐵了心要生悶氣。

  沈書仇望著緊閉的房門,又揚聲道:「飯若不吃,那夜裡的故事……還聽麼?」

  靜默了半晌,屋內才悶悶地飄出一個字,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聽。」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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