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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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感覺對我來說很難形容,我只是舉起一張一百元紙幣想要送給她。

  可我的手卻在微不可見的發抖,總感覺自己在做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緊張得很。

  她究竟會是什麼反應?

  她會像GG片裡那樣……說出「你這是侮辱我」?

  還是像電視劇里那樣讓保安把我請出去?

  說不定這些大廠看重的是能力、是學歷,而不是這些東西。

  我記得小學課本上曾經講過,在地上撿起一團紙花的人可以讓面試官刮目相看,而像我這種投機取巧耍小聰明的人通常得不到好下場。

  但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還是太少了,一切都只能通過自己的嘗試。

  只見她盯著我手裡的票子看了幾秒,隨後將視線看向了我身後的屋門。

  「哎……你說你這可咋辦嘛。」她喃喃地說道,「你這不給我添麻煩嗎……?」

  我不知道她的話是何意,只能將錢舉在半空之中不敢動彈。

  「現在的年輕人啊……哎……」她不斷地搖頭,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我手中的錢,「真是沒辦法啊。」

  我甚至不確定她是答應了還是拒絕了,只能聽著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抱怨。

  幾秒之後,她嘆了口氣,隨後伸手將我的報名表撕成了兩半。

  我的心也幾乎在這一刻死了。

  看來我還是很天真,說不定這世上大部分問題都不能用錢解決。

  我應該誠實一點,用我的能力和真心來打動面試官,而不是這一百塊錢。

  「對不起。」我看著桌面上被撕碎的報名表說道,「耽誤您的時間了。」

  「咚咚」。

  她伸手敲了敲桌子,在我不解地眼神中說道:「現在說對不起幹什麼?放這兒吧。」

  「放……這兒?」

  我感覺她好像說的是我手中的錢,但我不能完全確定。

  只見她彎下身子,從抽屜里抽出了一張新的報名表,開口說道:「重新填一張吧,日期好說,你連名字都改了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聽到這句話,我愣了兩秒,趕忙伸手將錢放在了桌子上,面試官不動聲色地用一疊資料將它蓋住了。

  「在這重新寫吧。」她頭也不抬地說道,「反正你幾個月之後就成年了,名字別動,把身份證號的出生日期先改了。」

  「好!好!沒問題!」我面懷感激地點點頭,趕忙接過了筆寫了起來。

  「記得等成年之後去找綜合管理部,告訴他們你的身份證填錯了,需要核實修改,然後再改成你自己本人的身份證號,這樣就合規了,也不影響以後的評獎評優。」

  「謝謝!謝謝!」我一邊奮筆疾書一邊說道,「實在太感謝了!」

  「我也提前說好,一旦你這幾個月被發現了年齡造假,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面試官說道,「我也就能幫到這了。」

  「我明白!太感謝了!」

  我不僅要感謝她,還要感謝方主任和他的妻子。

  他們教給了我人生當中最寶貴的一課。

  就這樣,我順利進了電子廠,被分配到組裝流水線上,雖然沒有涉毒高危作業的補貼,但這個車間確實很好,它會在冬夏兩季開空調,環境不難受,然後再發給我們低溫和高溫補貼。

  在這裡,我接觸了一個以前從未了解過的東西——LED電子GG屏。

  在黑黑的背景上亮起紅色的二極體來顯示文字,它耗電量低,堅硬、穩定,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成了鎮上各個商鋪的GG門頭,甚至連銀行也會訂購顯示屏來進行叫號播報。

  很短的時間裡,那些潮流的店家紛紛用起了LED顯示屏,我們的訂單也越來越多。

  剛入職的第一個月,我就拿到了五百多塊錢的工資,而我所要做的事,僅僅是將顯示屏的晶片組裝在二極體上。

  有了上一次的教訓,我開始完完全全地封閉自己,儘量少與其他人溝通。

  畢竟我的四周始終都有著看不見的牆,牆的那一頭,是家境殷實的同事、是講著笑話的朋友、是互相愛慕的男娃女娃,而牆的這一頭,是我。

  我們的陣營從踏入電子廠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但這裡至少讓我感覺更有安全感。

  畢竟大家都把我當成一個孤僻的員工,而不是某個陌生領導的二奶,他們對我這樣的人很少抱有攻擊性。

  一段日子之後,我發現我們流水線的組裝合格率在整個車間內整體偏低,幾乎影響了整條線路工人的收入,我便開始逐漸排查問題。

  不得不說,LED電子GG屏的原理對我來說太過高深,儘管我作為整個流水線的最後一環,卻依然沒有辦法看出前面究竟是哪一環出現了問題。

  於是我開始自己購買一些書籍進行學習,實在不明白的事情,便去向廠里的老前輩花錢請教。

  不管是看起來多麼難以接近的人,只要買上一包煙、一瓶酒,或者直接給點錢,他們都會願意敞開話匣子。

  漸漸地,我從一個孤僻的員工,成為了前輩口中懂事、好學的後生。

  我開始用學到的知識排查我們整條流水線的問題,很快便發現這種科技東西對於我們這些村子裡的男娃女娃來說還是太難理解,許多人在組裝二極體時便出了錯,還有人焊接晶片時走錯了線路。

  這樣的零件運送到我這裡,我也只能組裝出不合格的顯示屏。

  於是我為了提高工錢,開始用各種業餘時間向其他人講述組裝原理,沒多久,我們流水線的平均工資就由五百多元逐漸上漲到了七百元,整條線上的工人看著我時都面懷欣喜。

  其他流水線的員工聽說之後紛紛來向我請教,看著他們的笑臉和善意,我隱約感覺那些看不見的牆似乎開始出現了裂縫。

  我想要走到他們那一邊去,他們也想要來到我的世界。

  我的人生似乎開始逐漸有了顏色,曾經受過的傷痕也有了癒合的跡象。

  這樣的日子又持續了多久呢?

  持續到我十八歲生日那一天,電子廠由於業務太好而開始全面擴招。

  那一天,滿囤和他的未婚妻來到了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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