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23 夏洛特的一天（全書完）
第676章 -23- 夏洛特的一天（全書完）
晨光透過掛著淺金色流蘇窗簾的窗欞，輕柔地灑在華美的雕花木床上。
美麗的少女在柔軟的天鵝絨被褥中動了動，金色的睫毛微微一顫，緩緩睜開，那湛藍的眼眸像雨後的晴空，裡面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盡的睡意。
「早上好，小姐。」
早已侍立在床邊的女僕瑪麗安娜微笑著上前，動作輕柔地拉開厚重的帷幔，讓更多帶著王都特有清新氣息的陽光湧入房間：
「今天天氣很好，伯爵夫人吩咐廚房準備了您喜歡的楓糖鬆餅和玫瑰茶。」
「謝謝你，瑪麗安娜女士……」
少女懶懶地坐起身，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絲綢睡裙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臂，陽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
這裡是王都內城區，卡斯特爾家族的新宅邸。
幾年前，卡斯特爾伯爵升任王國第三騎士團團長，卡斯特爾家族也從波爾德公國正式獨立了出去，成為了新月王國的直屬封臣，而卡斯特爾伯爵也將卡斯特爾家族從波爾德城搬遷到了王都這裡。
起初夏洛特還有些不舍舊日的莊園和那據說歷史悠久的家族城堡，但很快，王都的繁華、便利，以及這座寬敞明亮、處處透著溫馨的新家就贏得了她的喜愛。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父母都陪伴在她身邊。
父親羅伊·卡斯特爾伯爵的公務似乎比以前繁忙了些，但氣色卻好了很多，母親伊莎貝拉夫人臉上也總是帶著柔和的笑意，再不見昔日眉宇間偶爾縈繞的淡淡憂思。
一切都很好。
這就是夏洛特·德·卡斯特爾，一位王國伯爵的獨女，在王都度過的、平靜而尋常的少女時代的又一天的開始。
洗漱完畢，換上學院制服，深藍色鑲銀邊的收腰外套，同色百褶裙，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象徵卡斯特爾家族的紅薔薇領結。
鏡中的少女金髮柔順，藍眸明亮，臉頰帶著健康的紅暈，她仔細地將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別到耳後，對自己露出一個微笑。
早餐桌上氣氛愉快，父親正在瀏覽最新的《王都時報》，偶爾和母親低聲交談幾句政局或商業傳聞，母親則將塗好果醬的鬆餅放到夏洛特盤中，關切地詢問她今天的課程。
「上午是彌瑞亞通史和基礎元素理論，下午是禮儀和文學賞析。」
夏洛特喝了一口香氣四溢的玫瑰茶，回答道：
「對了，父親，您昨晚提到的，關於精靈國的訪學交流，今天的課程據說他們會一起參加，還邀請了一位來自月神島的知名學者，好像叫什麼……叫什麼……」
「賽巴斯·焰心。」
卡斯特爾伯爵從報紙後抬起頭，微笑著補充道：
「他是精靈族的一位知名歷史學者，與尼古拉斯閣下是朋友。」
金髮的少女皺了皺眉：
「那個總喜歡變成黑貓偷溜到我們莊園藏書館的混蛋色貓？」
卡斯特爾伯爵夫人輕拍了一下少女的小腦袋：
「尊敬一點，那畢竟是一位傳奇，而且與你祖父也是故交，當初伊萊娜的案子，還是他最早察覺到的呢。」
聽到伊萊娜這個名字，少女的神情有些失落。
伊萊娜……或者說，伊萊娜·德·卡斯特爾。
那是她的繼祖母，在她小的時候對她非常好。
然而，誰也不知道那位慈祥的老人的真面目竟然是一位想要奪取卡斯特爾家族血脈的女巫。
十年前，她的父母被波爾德公爵外派討伐魔物，當時卡斯特爾莊園只剩下她一人，如果不是巡視所的女騎士卡拉及時將她救了出來，說不定她五歲那年便被對方獻祭殺死了。
「我的小學者。賽巴斯閣下是王國的名譽顧問，知識淵博，我旁聽過他的課程，非常有趣。好好聽，晚上回來可以跟爸爸講講你的收貨。」
注意到少女的失落，卡斯特爾伯爵適時地轉移話題。
「我會的。」
夏洛特微笑著點頭。
她對歷史，尤其是那些湮沒在時光中的古老紀元和諸神的傳說，有著天然的好奇，學院圖書館裡那些厚重典籍中光怪陸離的記載，總能輕易俘獲她的注意力。
特別是關於月神的傳說，以及據說起源於精靈族太陽神的神聖王庭的神話傳說，還有在那些傳說之後，更為古老的，那位與她同名的創世女神的傳說，總令她無比痴迷。
早餐後，夏洛特在母親溫柔的叮嚀和父親含笑的目光中，拎起裝著書本的皮質書包，走出了家門。
宅邸門口，一輛低調但製作精良的馬車已經等候著，車夫是老盧夫，一位總是沉默但極其可靠的北地狼人。
「早上好，盧夫先生，去王立新月學院！」
「是，小姐。」
馬車平穩地駛過整潔的石板街道。
老盧夫沉默地駕馭著車駕，身形在晨光中挺拔如松。
夏洛特靠在柔軟的座椅上，目光掠過窗外飛逝的景色，風格各異的精美宅邸，帶著露珠的蔥鬱花草，早起忙碌的商販推著吱呀作響的貨車，遠處高聳的尖塔勾勒出王都典雅的天際線。
空氣里飄散著麵包與花朵混合的清新氣味，一切都顯得秩序井然，生機勃勃。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林蔭道，在一處帶有寬闊廣場與多層主樓的龐大建築群前停了下來。
這裡是王國學院，王都年輕貴族與學者子弟求學的首選之地。
夏洛特走下馬車，向老盧夫道別後，在女僕雪莉的陪同下，步入了學院大門。
學院廣場上已有不少三五成群的學生，晨間的交談聲、笑聲與遠處隱隱傳來的管風琴練習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年輕的朝氣。
「日安，夏洛特！」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夏洛特循聲望去，是有著一頭漂亮栗色捲髮的女孩艾米麗，她身邊還站著幾位相熟的同學。
「日安，艾米麗。」
夏洛特微笑著走上前。
「聽說了嗎？今天的『超凡起源論』是賽巴斯·焰心先生主講！就是那位在《古代精靈符文考》上發表了轟動性論文的學者！」
艾米麗興奮地說，眼睛閃閃發亮：
「據說他還是尼古拉斯閣下的朋友！」
「我知道。他很博學。」
夏洛特點頭，目光卻下意識地被廣場一側的告示欄吸引。
那裡除了學院通知，還有一張繪製著精美西大陸精靈風情的宣傳畫，旁邊用優美的花體字寫著：
「特邀學者：賽巴斯·焰心（精靈國皇家學會榮譽會員）——《超凡的源流：從神話到現實》。」
「好了，快走吧，占個好位置！」
艾米麗挽起夏洛特的胳膊，和其他同學一起說說笑笑地走向位於主樓東側的大階梯教室。
教室寬敞明亮，厚重的橡木長桌呈弧形排列，正前方的講台後是一整面牆的巨大黑板。
此刻，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學生。
除了新月王國的貴族子弟和平民學生外，還有一些穿著帶有明顯精靈、矮人或其他種族特色服飾的留學生，他們大多聚在一起，低聲用各自的語言交談著。
夏洛特和同伴在靠前排的中間位置坐下。
她剛剛將書本和筆記在桌面上放好，教室的門就被再次推開。
一位穿著筆挺深灰色禮服、紅髮整齊束在腦後、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精靈學者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相貌英俊，氣質溫和儒雅，正是賽巴斯·焰心。
他的出現立刻讓原本有些喧鬧的教室安靜下來。
而跟在他身後，並率先走上講台的，則是今天這門課程的正式授課教師——尤爾斯特先生。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面容蒼白而英俊，有著一種近乎非人般的精緻感，深褐色的頭髮一絲不苟，深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全場。
他的穿著是一套裁剪極其合體的黑色禮服，風格嚴謹得近乎刻板。
別看這位尤爾斯特老師看起來只有三十歲，但夏洛特知道，他恐怕至少有一千多歲了。
他是眷族，一種據說是創世女神眷屬的神秘種族，世界上唯一一種不死的長生種，只是據說他們需要定期沉睡，以減輕靈魂的磨損。
「上午好，諸位。」
尤爾斯特的聲音平穩，略帶一絲冷感：
「如諸位所知，今天的課程，我們有幸邀請到來自精靈王國的賽巴斯·焰心學士，與我們共同探討『超凡的起源』這一宏大命題，而我，將作為主持與補充。」
「現在，讓我們歡迎賽巴斯學士。」
掌聲響起。
賽巴斯微微欠身致意，走到了講台中央。
「感謝尤爾斯特先生的介紹，也感謝諸位年輕學者的到來。」
賽巴斯開口，聲音清晰悅耳：
「今天，我希望與諸位分享的，並非定論，而是基於考古發現、古代文獻與跨大陸比較研究的一些線索與思考。首先，讓我們從時間開始……」
他優雅地轉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的時間節點和地名。
這位精靈學者的講述深入淺出，引用了大量精靈王國對西大陸多處古代遺蹟的發掘報告，以及精靈法師們對魔力本源波動的長期觀測數據。
他論證了目前有確切超凡痕跡遺留的年代，大約可以追溯到距今三千年前。
「……因此，從現有的、可驗證的考古與魔法實證層面看，我們目前能確定的、成體系的超凡力量『顯現』於世間的年代，大致就在這個範圍。」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更早的時代絕對不存在超凡，只是……尚未發現確鑿的、非神話傳說的證據。」
就在這時，一位人類學生舉起了手，得到許可後，他站起來，帶著幾分王國學子特有的自信問道：
「焰心學士，我有一個問題。按照您的說法，超凡力量大約三千年前同時『顯現』。那麼，它的源頭，究竟是我們新月王國所在的東大陸，還是精靈們所在的西大陸？」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教室里的氣氛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東大陸的學生們，包括夏洛特身邊的艾米麗，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目光中帶著期待與某種不言而喻的傾向。
而西大陸的留學生們，尤其是精靈們，則露出了認真傾聽，又隱隱帶著捍衛意味的表情。
「是啊，學士，我們學過的王國通史都說，神聖王庭的信仰最早在東大陸起源！」
「但我們的古老史詩記載，太陽神的榮光最先照耀的是西大陸的神聖之森！」
學生們低聲議論起來，雖然還算克制，但觀點已然分明。
賽巴斯溫和地笑了笑，雙手向下輕輕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這是一個非常經典，也備受爭議的問題。我在精靈國時，與許多頂尖的歷史學者和法師探討過無數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而基於我們對兩個大陸最早期遺蹟中殘存魔力紋路的對比分析，對古代語言中相關詞彙演變的研究，以及對地質魔力脈動起源的追溯模型……目前最有可能的結論是——」
他清晰而緩慢地說：
「超凡力量的『顯現』，極有可能是同時，或者在一個非常短的歷史窗口期內，於東大陸與西大陸各自獨立發生的。」
教室里響起一陣驚訝的嗡嗡聲。
這個答案似乎出乎許多人的意料，既沒有偏向東大陸，也沒有偏向西大陸。
「可是……這怎麼可能？難道有兩個源頭？」
一個矮人留學生瓮聲瓮氣地發問。
「未必是『兩個源頭』。」
尤爾斯特先生在一旁平靜地開口補充，他的紅眸深邃：
「超凡的力量更像是一顆種子，在條件合適的兩個不同地方，同時破土發芽。其根源，或許指向同一個更為古老、更為本質的『起源』，當然，這只是學術假說之一。」
賽巴斯讚許地對尤爾斯特點了點頭，繼續道：
「尤爾斯特先生說得很好。我們尋找的是歷史的『痕跡』，而痕跡之上，還有更宏大的背景。這便引向了我們接下來要探討的——神話與信仰。」
他自然而然地過渡到了下一個話題，講述了精靈神話體系中，太陽神赫利俄斯與月神阿爾忒彌斯的傳說，以及他們與後來人類廣泛信仰的神聖王庭之主——神聖神主之間的關係。
「那麼，學士……」
一位虔誠的人類學生迫不及待地問：
「神聖王庭的神主，與精靈神話中的太陽神，究竟是不是同一位偉大存在？我們的神學老師對此各有說法。」
賽巴斯的神情變得莊重了一些：
「根據精靈王國最古老的聖典記載，以及我們對某些……極高階神聖遺物的研究，」
他說著，下意識地，目光極其短暫地、幾乎無人察覺地掠過台下安靜傾聽的夏洛特，又迅速收回：
「可以確認，是的。神聖神主哈拉爾冕下，即是太陽神赫利俄斯冕下。而月神阿爾忒彌斯冕下，與太陽神冕下，乃是兄妹，他們共同侍奉著更在其上的……」
「創世女神！」
一個活潑的女學生搶答道，隨即吐了吐舌頭。
教室里的氣氛輕鬆了一些，許多學生，包括不少精靈留學生，都笑了起來，目光有意無意地看向坐在前排的夏洛特·德·卡斯特爾。
一時間，整個教室里都瀰漫起歡快的氣息。
「沒錯，創世女神。」
賽巴斯也微微一笑，但笑容中帶著無比的敬重：
「她是萬物之源，是一切的起點與歸束。」
「學士，創世女神……真的存在嗎？」
一個坐在後排、臉上帶著雀斑的年輕男孩好奇地大聲問，他顯然是個新生：
「我是說，真的有這樣一位神明？而且……傳說她的名字真的叫夏洛特嗎？」
這一次，幾乎大半個教室的學生都笑了起來，很多人都轉頭看向夏洛特，眼神里滿是善意的促狹。
連一向嚴肅的尤爾斯特先生，嘴角似乎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夏洛特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無奈地瞪了一眼那個起鬨的男孩。
賽巴斯的神情卻在這一刻真正變得嚴肅起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訓誡的莊重。
他扶了扶眼鏡，聲音清晰而有力，迴蕩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教室里：
「請注意你的言辭，年輕的先生。創世女神當然存在。」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溫和的學者氣場中，陡然散發出一種令人屏息的威嚴。
「你們此刻呼吸的空氣，腳下的大地，體內流淌的血液中蘊含的生機與可能……乃至你們能夠學習、運用元素力量的基礎，皆是女神恩澤的餘暉。」
「她的存在無需教會證明，她的名諱亦非凡人可輕易置喙。雖然女神並未在世間建立有形的聖所，但每一位知曉其名者，皆應心懷至高的敬畏。」
「這無關信仰儀式，而是對『起源』本身的尊重。我希望這是這間教室里，最後一次聽到如此輕率的提問。」
教室落針可聞。
那個提問的男孩早已漲紅了臉，羞愧地低下了頭。
所有人都被賽巴斯話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與深沉敬畏所震懾，就連那些最活潑的學生，此刻也收斂了笑容，陷入了沉思。
夏洛特怔怔地看著講台上嚴肅的賽巴斯，心中那絲因為被調侃而產生的細微窘迫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觸動。
仿佛某個沉睡在心底極深處的弦，被這莊嚴的話語輕輕撥動了一下。
上午的課程在一種肅穆而又收穫滿滿的氣氛中結束。
賽巴斯後半段從精靈的視角剖析了基礎元素理論的本質，其見解之獨到、闡述之精妙，令所有學生，無論來自哪個大陸，都聽得如痴如醉。
下課鐘聲敲響後，學生們才如夢初醒，紛紛起立，向兩位學者報以熱烈的掌聲。
午餐時間，夏洛特在貼身女僕雪莉的侍奉下，於學院雅致的餐廳用了些簡餐。
她沒什麼胃口，便讓雪莉將一份精心準備的三明治和水果用油紙包好，帶上她最愛的蘋果汁，一同前往學院後方那個她最喜歡的僻靜花園庭院。
庭院不大，但綠意盎然，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噴泉，水聲潺潺。
夏洛特在熟悉的石凳上坐下，小口吃著三明治，目光卻有些飄忽地望著晴朗無雲的天空。
「雪莉，」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小姐？」
侍立在一旁的少女立刻應道。
「在月神教會的典籍里，月神阿爾忒彌斯冕下居住在月夢之境；神聖王庭的聖典則說，神主哈拉爾冕下高居於神聖王庭的神座上。」
夏洛特頓了頓，蔚藍的眼眸中浮現出純粹的疑惑與好奇：
「那麼……賜予了他們力量，創造了這一切的創世女神呢？她……住在哪裡？」
雪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小姐會問這樣的問題。
她努力回想上午課堂的內容，有些不確定地重複道：
「賽巴斯學士說……創世女神是萬物的起源，她……應該是無處不在的吧？」
「無處不在麼……」
夏洛特喃喃重複，目光依舊望著天空的深處，仿佛想在那片蔚藍之後尋找什麼。
忽然，她輕輕笑了笑，轉過頭，對雪莉開了個玩笑：
「那你說，無所不在的女神，現在會不會正從某個地方……看著我們呢？」
她的笑容明媚，帶著少女特有的狡黠。
雪莉卻被這個突兀的玩笑弄得有些無措，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接話。
夏洛特正要笑著安慰她說這只是個玩笑，卻猛地頓住了。
一種極其微妙的、難以形容的感覺毫無徵兆地襲來。
她臉上的笑容凝住了，幾乎是本能地，她轉過頭，直直地望向了某個方向。
午後的陽光透過橡樹茂密的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小姐？您怎麼了？」
雪莉擔心地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什麼也沒發現。
夏洛特眨了眨眼，那種奇異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快得像是一場幻覺。
她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對自己的反應也有些好笑。
「沒什麼，」她輕聲說，重新拿起咬了一半的三明治：
「可能是我眼花了。」
……
庭院不遠處。
那棵橡樹茂密的樹冠投下的陰影里。
三道凡胎肉眼絕對無法窺見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站在前方的，是一位身披流轉著星月光輝的黑色神裙的金髮少女，她的容顏與不遠處石凳上的少女有著驚人的相似，但那雙眼眸卻是神秘而深邃的赤金色。
她的左側，侍立著一位銀髮銀眸、氣質清冷如月的美麗女神。
月神阿爾忒彌斯。
她的右側，則是一位金髮金眸、周身洋溢著溫暖與威嚴光輝的英俊神祇。
太陽神赫利俄斯。
阿爾忒彌斯望著庭院中那個渾然不覺、正小口喝著蘋果汁的少女，絕美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驚嘆：
「真是……太奇妙了。即便知曉這是您重塑因果後的『結果』，但親眼看到一個與您面容如此相像，卻又截然不同的凡人存在，還是令人震撼。她簡直就是……」
赫利俄斯的金眸中，璀璨的神光微微流轉。
祂的力量更加強大，也看出來了更多的東西。
只見祂凝視著少女夏洛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緩緩搖頭，打斷了阿爾忒彌斯的話：
「不，阿爾忒彌斯。那不只是『相像』。」
他頓住了，似乎有些猶豫，金色的眼瞳轉向身前的金髮少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她的精神波動……她的存在『印記』……她靈魂的一部分似乎……與老師的本源……」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晰。
阿爾忒彌斯也瞬間明白了什麼，也看向了金髮少女，目光之中帶著好奇。
成為創世神的夏洛特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目光溫柔地落在那個「自己」身上，看著少女因為果汁的酸甜而微微眯起的湛藍眼睛，看著她與女僕說話時自然流露的嬌憨神態。
聽到兩位神明的低語，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卻充滿釋然與祝福的弧度：
「不……」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微風，只有神祇才能聆聽：
「她不是誰的影子，也不是誰的殘響。她只是一個被祝福的少女，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普通的生命。是這新紀元中，一個幸福的『夏洛特·德·卡斯特爾』。」
夏洛特的目光，仿佛穿過了現世，看到了這條時間線上，這個少女未來可能擁有的、平凡卻珍貴的一生。
沒有家破與身亡，沒有陰謀與追殺，也沒有犧牲與重擔，只有屬於一個貴族小姐的、或許有些小煩惱但總體光明的道路。
這就足夠了。
這也是她能夠給予對方的感謝，也是最後一個小小的祝福。
說完，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活明媚的身影，仿佛要將這一幕刻入永恆的神魂。
然後，她緩緩轉過身：
「我們該走了。這個世界，已經真正屬於他們了。」
阿爾忒彌斯與赫利俄斯對視一眼，不再多言，恭敬地微微頷首：
「是，老師。」
三道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融入陽光中的水汽，化為點點溫柔的金色、銀色與緋紅色的微光。
在即將完全消散的最後一剎那，創世之神夏洛特再次回首，望向庭院中的少女，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蘊含著她無上權能與最深祝福的意念，輕聲低語：
「願你此生，遠離一切陰霾與不幸。」
「願你道路，鋪滿鮮花與陽光。」
「願你永遠，如今日這般，順遂幸福，一世平安。」
微光徹底消散，庭院中只餘下清風、陽光、流水潺潺，與樹葉的低語。
仿佛三位至高無上的神祇從未降臨。
石凳上，正將最後一點三明治送入口中的夏洛特·德·卡斯特爾，動作忽然一頓。
她又一次，毫無緣由地，猛地抬起頭，望向了那棵橡樹的方向。
這一次，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那裡依舊什麼都沒有，但剛才那一瞬間，她仿佛感覺到了一種……無比溫暖又無比安心的注視，如同最深沉的夢境中，被母親輕輕擁抱的感覺。
那感覺一閃而逝。
她困惑地眨了眨湛藍的眼睛，長長的金色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小姐？」
雪莉關切地問。
夏洛特回過神，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平靜如常。
她搖了搖頭，對雪莉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真的沒什麼。」
她說，語氣輕快起來：
「大概是今天的陽光太暖和，讓人有些犯困，產生錯覺了。」
少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完美的學院制服勾勒出少女纖細美好的身形。
「走吧，雪莉。下午還有禮儀課呢，可不能讓米勒夫人找到理由嘮叨。」
她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糕點屑，拿起空了的果汁杯和油紙包，腳步輕快地向庭院外走去，金色的長髮在身後微微擺動，在午後的陽光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
屬於少女夏洛特·德·卡斯特爾的、平靜而充滿希望的一天，仍在繼續。
（全書完）
晨光透過掛著淺金色流蘇窗簾的窗欞，輕柔地灑在華美的雕花木床上。
美麗的少女在柔軟的天鵝絨被褥中動了動，金色的睫毛微微一顫，緩緩睜開，那湛藍的眼眸像雨後的晴空，裡面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盡的睡意。
「早上好，小姐。」
早已侍立在床邊的女僕瑪麗安娜微笑著上前，動作輕柔地拉開厚重的帷幔，讓更多帶著王都特有清新氣息的陽光湧入房間：
「今天天氣很好，伯爵夫人吩咐廚房準備了您喜歡的楓糖鬆餅和玫瑰茶。」
「謝謝你，瑪麗安娜女士……」
少女懶懶地坐起身，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絲綢睡裙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臂，陽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
這裡是王都內城區，卡斯特爾家族的新宅邸。
幾年前，卡斯特爾伯爵升任王國第三騎士團團長，卡斯特爾家族也從波爾德公國正式獨立了出去，成為了新月王國的直屬封臣，而卡斯特爾伯爵也將卡斯特爾家族從波爾德城搬遷到了王都這裡。
起初夏洛特還有些不舍舊日的莊園和那據說歷史悠久的家族城堡，但很快，王都的繁華、便利，以及這座寬敞明亮、處處透著溫馨的新家就贏得了她的喜愛。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父母都陪伴在她身邊。
父親羅伊·卡斯特爾伯爵的公務似乎比以前繁忙了些，但氣色卻好了很多，母親伊莎貝拉夫人臉上也總是帶著柔和的笑意，再不見昔日眉宇間偶爾縈繞的淡淡憂思。
一切都很好。
這就是夏洛特·德·卡斯特爾，一位王國伯爵的獨女，在王都度過的、平靜而尋常的少女時代的又一天的開始。
洗漱完畢，換上學院制服，深藍色鑲銀邊的收腰外套，同色百褶裙，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象徵卡斯特爾家族的紅薔薇領結。
鏡中的少女金髮柔順，藍眸明亮，臉頰帶著健康的紅暈，她仔細地將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別到耳後，對自己露出一個微笑。
早餐桌上氣氛愉快，父親正在瀏覽最新的《王都時報》，偶爾和母親低聲交談幾句政局或商業傳聞，母親則將塗好果醬的鬆餅放到夏洛特盤中，關切地詢問她今天的課程。
「上午是彌瑞亞通史和基礎元素理論，下午是禮儀和文學賞析。」
夏洛特喝了一口香氣四溢的玫瑰茶，回答道：
「對了，父親，您昨晚提到的，關於精靈國的訪學交流，今天的課程據說他們會一起參加，還邀請了一位來自月神島的知名學者，好像叫什麼……叫什麼……」
「賽巴斯·焰心。」
卡斯特爾伯爵從報紙後抬起頭，微笑著補充道：
「他是精靈族的一位知名歷史學者，與尼古拉斯閣下是朋友。」
金髮的少女皺了皺眉：
「那個總喜歡變成黑貓偷溜到我們莊園藏書館的混蛋色貓？」
卡斯特爾伯爵夫人輕拍了一下少女的小腦袋：
「尊敬一點，那畢竟是一位傳奇，而且與你祖父也是故交，當初伊萊娜的案子，還是他最早察覺到的呢。」
聽到伊萊娜這個名字，少女的神情有些失落。
伊萊娜……或者說，伊萊娜·德·卡斯特爾。
那是她的繼祖母，在她小的時候對她非常好。
然而，誰也不知道那位慈祥的老人的真面目竟然是一位想要奪取卡斯特爾家族血脈的女巫。
十年前，她的父母被波爾德公爵外派討伐魔物，當時卡斯特爾莊園只剩下她一人，如果不是巡視所的女騎士卡拉及時將她救了出來，說不定她五歲那年便被對方獻祭殺死了。
「我的小學者。賽巴斯閣下是王國的名譽顧問，知識淵博，我旁聽過他的課程，非常有趣。好好聽，晚上回來可以跟爸爸講講你的收貨。」
注意到少女的失落，卡斯特爾伯爵適時地轉移話題。
「我會的。」
夏洛特微笑著點頭。
她對歷史，尤其是那些湮沒在時光中的古老紀元和諸神的傳說，有著天然的好奇，學院圖書館裡那些厚重典籍中光怪陸離的記載，總能輕易俘獲她的注意力。
特別是關於月神的傳說，以及據說起源於精靈族太陽神的神聖王庭的神話傳說，還有在那些傳說之後，更為古老的，那位與她同名的創世女神的傳說，總令她無比痴迷。
早餐後，夏洛特在母親溫柔的叮嚀和父親含笑的目光中，拎起裝著書本的皮質書包，走出了家門。
宅邸門口，一輛低調但製作精良的馬車已經等候著，車夫是老盧夫，一位總是沉默但極其可靠的北地狼人。
「早上好，盧夫先生，去王立新月學院！」
「是，小姐。」
馬車平穩地駛過整潔的石板街道。
老盧夫沉默地駕馭著車駕，身形在晨光中挺拔如松。
夏洛特靠在柔軟的座椅上，目光掠過窗外飛逝的景色，風格各異的精美宅邸，帶著露珠的蔥鬱花草，早起忙碌的商販推著吱呀作響的貨車，遠處高聳的尖塔勾勒出王都典雅的天際線。
空氣里飄散著麵包與花朵混合的清新氣味，一切都顯得秩序井然，生機勃勃。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林蔭道，在一處帶有寬闊廣場與多層主樓的龐大建築群前停了下來。
這裡是王國學院，王都年輕貴族與學者子弟求學的首選之地。
夏洛特走下馬車，向老盧夫道別後，在女僕雪莉的陪同下，步入了學院大門。
學院廣場上已有不少三五成群的學生，晨間的交談聲、笑聲與遠處隱隱傳來的管風琴練習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年輕的朝氣。
「日安，夏洛特！」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夏洛特循聲望去，是有著一頭漂亮栗色捲髮的女孩艾米麗，她身邊還站著幾位相熟的同學。
「日安，艾米麗。」
夏洛特微笑著走上前。
「聽說了嗎？今天的『超凡起源論』是賽巴斯·焰心先生主講！就是那位在《古代精靈符文考》上發表了轟動性論文的學者！」
艾米麗興奮地說，眼睛閃閃發亮：
「據說他還是尼古拉斯閣下的朋友！」
「我知道。他很博學。」
夏洛特點頭，目光卻下意識地被廣場一側的告示欄吸引。
那裡除了學院通知，還有一張繪製著精美西大陸精靈風情的宣傳畫，旁邊用優美的花體字寫著：
「特邀學者：賽巴斯·焰心（精靈國皇家學會榮譽會員）——《超凡的源流：從神話到現實》。」
「好了，快走吧，占個好位置！」
艾米麗挽起夏洛特的胳膊，和其他同學一起說說笑笑地走向位於主樓東側的大階梯教室。
教室寬敞明亮，厚重的橡木長桌呈弧形排列，正前方的講台後是一整面牆的巨大黑板。
此刻，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學生。
除了新月王國的貴族子弟和平民學生外，還有一些穿著帶有明顯精靈、矮人或其他種族特色服飾的留學生，他們大多聚在一起，低聲用各自的語言交談著。
夏洛特和同伴在靠前排的中間位置坐下。
她剛剛將書本和筆記在桌面上放好，教室的門就被再次推開。
一位穿著筆挺深灰色禮服、紅髮整齊束在腦後、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精靈學者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相貌英俊，氣質溫和儒雅，正是賽巴斯·焰心。
他的出現立刻讓原本有些喧鬧的教室安靜下來。
而跟在他身後，並率先走上講台的，則是今天這門課程的正式授課教師——尤爾斯特先生。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面容蒼白而英俊，有著一種近乎非人般的精緻感，深褐色的頭髮一絲不苟，深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全場。
他的穿著是一套裁剪極其合體的黑色禮服，風格嚴謹得近乎刻板。
別看這位尤爾斯特老師看起來只有三十歲，但夏洛特知道，他恐怕至少有一千多歲了。
他是眷族，一種據說是創世女神眷屬的神秘種族，世界上唯一一種不死的長生種，只是據說他們需要定期沉睡，以減輕靈魂的磨損。
「上午好，諸位。」
尤爾斯特的聲音平穩，略帶一絲冷感：
「如諸位所知，今天的課程，我們有幸邀請到來自精靈王國的賽巴斯·焰心學士，與我們共同探討『超凡的起源』這一宏大命題，而我，將作為主持與補充。」
「現在，讓我們歡迎賽巴斯學士。」
掌聲響起。
賽巴斯微微欠身致意，走到了講台中央。
「感謝尤爾斯特先生的介紹，也感謝諸位年輕學者的到來。」
賽巴斯開口，聲音清晰悅耳：
「今天，我希望與諸位分享的，並非定論，而是基於考古發現、古代文獻與跨大陸比較研究的一些線索與思考。首先，讓我們從時間開始……」
他優雅地轉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的時間節點和地名。
這位精靈學者的講述深入淺出，引用了大量精靈王國對西大陸多處古代遺蹟的發掘報告，以及精靈法師們對魔力本源波動的長期觀測數據。
他論證了目前有確切超凡痕跡遺留的年代，大約可以追溯到距今三千年前。
「……因此，從現有的、可驗證的考古與魔法實證層面看，我們目前能確定的、成體系的超凡力量『顯現』於世間的年代，大致就在這個範圍。」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更早的時代絕對不存在超凡，只是……尚未發現確鑿的、非神話傳說的證據。」
就在這時，一位人類學生舉起了手，得到許可後，他站起來，帶著幾分王國學子特有的自信問道：
「焰心學士，我有一個問題。按照您的說法，超凡力量大約三千年前同時『顯現』。那麼，它的源頭，究竟是我們新月王國所在的東大陸，還是精靈們所在的西大陸？」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教室里的氣氛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東大陸的學生們，包括夏洛特身邊的艾米麗，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目光中帶著期待與某種不言而喻的傾向。
而西大陸的留學生們，尤其是精靈們，則露出了認真傾聽，又隱隱帶著捍衛意味的表情。
「是啊，學士，我們學過的王國通史都說，神聖王庭的信仰最早在東大陸起源！」
「但我們的古老史詩記載，太陽神的榮光最先照耀的是西大陸的神聖之森！」
學生們低聲議論起來，雖然還算克制，但觀點已然分明。
賽巴斯溫和地笑了笑，雙手向下輕輕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這是一個非常經典，也備受爭議的問題。我在精靈國時，與許多頂尖的歷史學者和法師探討過無數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而基於我們對兩個大陸最早期遺蹟中殘存魔力紋路的對比分析，對古代語言中相關詞彙演變的研究，以及對地質魔力脈動起源的追溯模型……目前最有可能的結論是——」
他清晰而緩慢地說：
「超凡力量的『顯現』，極有可能是同時，或者在一個非常短的歷史窗口期內，於東大陸與西大陸各自獨立發生的。」
教室里響起一陣驚訝的嗡嗡聲。
這個答案似乎出乎許多人的意料，既沒有偏向東大陸，也沒有偏向西大陸。
「可是……這怎麼可能？難道有兩個源頭？」
一個矮人留學生瓮聲瓮氣地發問。
「未必是『兩個源頭』。」
尤爾斯特先生在一旁平靜地開口補充，他的紅眸深邃：
「超凡的力量更像是一顆種子，在條件合適的兩個不同地方，同時破土發芽。其根源，或許指向同一個更為古老、更為本質的『起源』，當然，這只是學術假說之一。」
賽巴斯讚許地對尤爾斯特點了點頭，繼續道：
「尤爾斯特先生說得很好。我們尋找的是歷史的『痕跡』，而痕跡之上，還有更宏大的背景。這便引向了我們接下來要探討的——神話與信仰。」
他自然而然地過渡到了下一個話題，講述了精靈神話體系中，太陽神赫利俄斯與月神阿爾忒彌斯的傳說，以及他們與後來人類廣泛信仰的神聖王庭之主——神聖神主之間的關係。
「那麼，學士……」
一位虔誠的人類學生迫不及待地問：
「神聖王庭的神主，與精靈神話中的太陽神，究竟是不是同一位偉大存在？我們的神學老師對此各有說法。」
賽巴斯的神情變得莊重了一些：
「根據精靈王國最古老的聖典記載，以及我們對某些……極高階神聖遺物的研究，」
他說著，下意識地，目光極其短暫地、幾乎無人察覺地掠過台下安靜傾聽的夏洛特，又迅速收回：
「可以確認，是的。神聖神主哈拉爾冕下，即是太陽神赫利俄斯冕下。而月神阿爾忒彌斯冕下，與太陽神冕下，乃是兄妹，他們共同侍奉著更在其上的……」
「創世女神！」
一個活潑的女學生搶答道，隨即吐了吐舌頭。
教室里的氣氛輕鬆了一些，許多學生，包括不少精靈留學生，都笑了起來，目光有意無意地看向坐在前排的夏洛特·德·卡斯特爾。
一時間，整個教室里都瀰漫起歡快的氣息。
「沒錯，創世女神。」
賽巴斯也微微一笑，但笑容中帶著無比的敬重：
「她是萬物之源，是一切的起點與歸束。」
「學士，創世女神……真的存在嗎？」
一個坐在後排、臉上帶著雀斑的年輕男孩好奇地大聲問，他顯然是個新生：
「我是說，真的有這樣一位神明？而且……傳說她的名字真的叫夏洛特嗎？」
這一次，幾乎大半個教室的學生都笑了起來，很多人都轉頭看向夏洛特，眼神里滿是善意的促狹。
連一向嚴肅的尤爾斯特先生，嘴角似乎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夏洛特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無奈地瞪了一眼那個起鬨的男孩。
賽巴斯的神情卻在這一刻真正變得嚴肅起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訓誡的莊重。
他扶了扶眼鏡，聲音清晰而有力，迴蕩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教室里：
「請注意你的言辭，年輕的先生。創世女神當然存在。」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溫和的學者氣場中，陡然散發出一種令人屏息的威嚴。
「你們此刻呼吸的空氣，腳下的大地，體內流淌的血液中蘊含的生機與可能……乃至你們能夠學習、運用元素力量的基礎，皆是女神恩澤的餘暉。」
「她的存在無需教會證明，她的名諱亦非凡人可輕易置喙。雖然女神並未在世間建立有形的聖所，但每一位知曉其名者，皆應心懷至高的敬畏。」
「這無關信仰儀式，而是對『起源』本身的尊重。我希望這是這間教室里，最後一次聽到如此輕率的提問。」
教室落針可聞。
那個提問的男孩早已漲紅了臉，羞愧地低下了頭。
所有人都被賽巴斯話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與深沉敬畏所震懾，就連那些最活潑的學生，此刻也收斂了笑容，陷入了沉思。
夏洛特怔怔地看著講台上嚴肅的賽巴斯，心中那絲因為被調侃而產生的細微窘迫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觸動。
仿佛某個沉睡在心底極深處的弦，被這莊嚴的話語輕輕撥動了一下。
上午的課程在一種肅穆而又收穫滿滿的氣氛中結束。
賽巴斯後半段從精靈的視角剖析了基礎元素理論的本質，其見解之獨到、闡述之精妙，令所有學生，無論來自哪個大陸，都聽得如痴如醉。
下課鐘聲敲響後，學生們才如夢初醒，紛紛起立，向兩位學者報以熱烈的掌聲。
午餐時間，夏洛特在貼身女僕雪莉的侍奉下，於學院雅致的餐廳用了些簡餐。
她沒什麼胃口，便讓雪莉將一份精心準備的三明治和水果用油紙包好，帶上她最愛的蘋果汁，一同前往學院後方那個她最喜歡的僻靜花園庭院。
庭院不大，但綠意盎然，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噴泉，水聲潺潺。
夏洛特在熟悉的石凳上坐下，小口吃著三明治，目光卻有些飄忽地望著晴朗無雲的天空。
「雪莉，」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小姐？」
侍立在一旁的少女立刻應道。
「在月神教會的典籍里，月神阿爾忒彌斯冕下居住在月夢之境；神聖王庭的聖典則說，神主哈拉爾冕下高居於神聖王庭的神座上。」
夏洛特頓了頓，蔚藍的眼眸中浮現出純粹的疑惑與好奇：
「那麼……賜予了他們力量，創造了這一切的創世女神呢？她……住在哪裡？」
雪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小姐會問這樣的問題。
她努力回想上午課堂的內容，有些不確定地重複道：
「賽巴斯學士說……創世女神是萬物的起源，她……應該是無處不在的吧？」
「無處不在麼……」
夏洛特喃喃重複，目光依舊望著天空的深處，仿佛想在那片蔚藍之後尋找什麼。
忽然，她輕輕笑了笑，轉過頭，對雪莉開了個玩笑：
「那你說，無所不在的女神，現在會不會正從某個地方……看著我們呢？」
她的笑容明媚，帶著少女特有的狡黠。
雪莉卻被這個突兀的玩笑弄得有些無措，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接話。
夏洛特正要笑著安慰她說這只是個玩笑，卻猛地頓住了。
一種極其微妙的、難以形容的感覺毫無徵兆地襲來。
她臉上的笑容凝住了，幾乎是本能地，她轉過頭，直直地望向了某個方向。
午後的陽光透過橡樹茂密的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小姐？您怎麼了？」
雪莉擔心地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什麼也沒發現。
夏洛特眨了眨眼，那種奇異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快得像是一場幻覺。
她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對自己的反應也有些好笑。
「沒什麼，」她輕聲說，重新拿起咬了一半的三明治：
「可能是我眼花了。」
……
庭院不遠處。
那棵橡樹茂密的樹冠投下的陰影里。
三道凡胎肉眼絕對無法窺見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站在前方的，是一位身披流轉著星月光輝的黑色神裙的金髮少女，她的容顏與不遠處石凳上的少女有著驚人的相似，但那雙眼眸卻是神秘而深邃的赤金色。
她的左側，侍立著一位銀髮銀眸、氣質清冷如月的美麗女神。
月神阿爾忒彌斯。
她的右側，則是一位金髮金眸、周身洋溢著溫暖與威嚴光輝的英俊神祇。
太陽神赫利俄斯。
阿爾忒彌斯望著庭院中那個渾然不覺、正小口喝著蘋果汁的少女，絕美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驚嘆：
「真是……太奇妙了。即便知曉這是您重塑因果後的『結果』，但親眼看到一個與您面容如此相像，卻又截然不同的凡人存在，還是令人震撼。她簡直就是……」
赫利俄斯的金眸中，璀璨的神光微微流轉。
祂的力量更加強大，也看出來了更多的東西。
只見祂凝視著少女夏洛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緩緩搖頭，打斷了阿爾忒彌斯的話：
「不，阿爾忒彌斯。那不只是『相像』。」
他頓住了，似乎有些猶豫，金色的眼瞳轉向身前的金髮少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她的精神波動……她的存在『印記』……她靈魂的一部分似乎……與老師的本源……」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晰。
阿爾忒彌斯也瞬間明白了什麼，也看向了金髮少女，目光之中帶著好奇。
成為創世神的夏洛特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目光溫柔地落在那個「自己」身上，看著少女因為果汁的酸甜而微微眯起的湛藍眼睛，看著她與女僕說話時自然流露的嬌憨神態。
聽到兩位神明的低語，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卻充滿釋然與祝福的弧度：
「不……」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微風，只有神祇才能聆聽：
「她不是誰的影子，也不是誰的殘響。她只是一個被祝福的少女，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普通的生命。是這新紀元中，一個幸福的『夏洛特·德·卡斯特爾』。」
夏洛特的目光，仿佛穿過了現世，看到了這條時間線上，這個少女未來可能擁有的、平凡卻珍貴的一生。
沒有家破與身亡，沒有陰謀與追殺，也沒有犧牲與重擔，只有屬於一個貴族小姐的、或許有些小煩惱但總體光明的道路。
這就足夠了。
這也是她能夠給予對方的感謝，也是最後一個小小的祝福。
說完，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活明媚的身影，仿佛要將這一幕刻入永恆的神魂。
然後，她緩緩轉過身：
「我們該走了。這個世界，已經真正屬於他們了。」
阿爾忒彌斯與赫利俄斯對視一眼，不再多言，恭敬地微微頷首：
「是，老師。」
三道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融入陽光中的水汽，化為點點溫柔的金色、銀色與緋紅色的微光。
在即將完全消散的最後一剎那，創世之神夏洛特再次回首，望向庭院中的少女，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蘊含著她無上權能與最深祝福的意念，輕聲低語：
「願你此生，遠離一切陰霾與不幸。」
「願你道路，鋪滿鮮花與陽光。」
「願你永遠，如今日這般，順遂幸福，一世平安。」
微光徹底消散，庭院中只餘下清風、陽光、流水潺潺，與樹葉的低語。
仿佛三位至高無上的神祇從未降臨。
石凳上，正將最後一點三明治送入口中的夏洛特·德·卡斯特爾，動作忽然一頓。
她又一次，毫無緣由地，猛地抬起頭，望向了那棵橡樹的方向。
這一次，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那裡依舊什麼都沒有，但剛才那一瞬間，她仿佛感覺到了一種……無比溫暖又無比安心的注視，如同最深沉的夢境中，被母親輕輕擁抱的感覺。
那感覺一閃而逝。
她困惑地眨了眨湛藍的眼睛，長長的金色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小姐？」
雪莉關切地問。
夏洛特回過神，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平靜如常。
她搖了搖頭，對雪莉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真的沒什麼。」
她說，語氣輕快起來：
「大概是今天的陽光太暖和，讓人有些犯困，產生錯覺了。」
少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完美的學院制服勾勒出少女纖細美好的身形。
「走吧，雪莉。下午還有禮儀課呢，可不能讓米勒夫人找到理由嘮叨。」
她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糕點屑，拿起空了的果汁杯和油紙包，腳步輕快地向庭院外走去，金色的長髮在身後微微擺動，在午後的陽光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
屬於少女夏洛特·德·卡斯特爾的、平靜而充滿希望的一天，仍在繼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