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破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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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0章 破吳

  延熙十七年正月末,徐州大營。

  太子劉諶持長安公報,獨坐帳中,掌心微汗。

  報中詳述天子於大朝會上震怒,當廷遣使絕漢吳盟約,言辭之烈,為數十年來所未見。

  他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文牘的太子妃馮氏:

  「妃,我是不是……太衝動了?」

  「為一己之怒,竟引得兩國決裂,若戰端開啟,生靈塗炭……」

  馮氏擱筆,抬頭看向劉諶,輕笑一下,聲音清潤:

  「殿下這是身在局中而看不清形勢耶?」

  劉諶看太子妃面無異色,仿佛此事不過平常,內心稍安。

  太子妃乃大司馬愛女,又有鎮東將軍遺風。

  說句不好聽的話,若是自己當真犯了錯,跑去向父皇請罪,父皇未必能輕饒自己。

  但換成太子妃,面子可就大多了……

  「妃可能為我細說?」

  太子妃微微一笑:

  「殿下試想,魏國既亡,漢吳共治不過權宜之計。縱無殿下約戰之事,兩國之間,也必有一戰。」

  「殿下豈不聞鄧公與孫權盟約之言乎?」

  她見劉諶仍蹙眉,便續道:

  「陛下仁厚,朝政多詢於大人。此番大朝會驟作雷霆之怒,豈是臨時起意?」

  「必是早有定策,借殿下之事發端罷了。」

  頓了頓,唇角微揚,「若陛下真覺殿下有錯,斥責旨意早該飛馬而至。如今長安沉默,便是默許。」

  劉諶神色稍松,正欲再言,帳外忽報:「揚武校尉馮雍,奉旨押運軍械至!」

  夫婦相視一眼。

  馮氏笑意更深:「看來,長安真正的意思到了。」

  劉諶坐直了身子,開口道:「讓他進來。」

  帳門掀開,一位年方二十二歲的年輕郎君入內,對著太子行禮:

  「末將馮雍,拜見太子殿下。」

  看著這個妻弟身披甲衣,一本正經地向自己行禮,劉諶示意道:

  「快起!」

  「謝殿下。」

  馮雍起身後,又向馮盈行禮:「雍見過太子妃……」

  太子妃可沒有劉諶這麼好說話:「少來這一套,你過來做什麼?」

  馮雍笑嘻嘻地說道:「阿姊你這話說的,你都能來,為何我不能來?」

  太子妃看到他這模樣,也不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掛在帳壁上的寶劍上。

  馮雍順著阿姊的目光看去,頓時就是一個哆嗦,立馬站直了身子,大聲道:

  「末將奉大司馬之令,押送軍械至此,請馮參軍驗收。」

  劉諶扶了扶額頭。

  好了,一個奉鎮東將軍之命,一個奉大司馬之命……

  「什麼軍……」

  太子妃本想問什麼軍械,但看了一眼劉諶,忽又改口問道:

  「你是從長安過來?陛下和大人的身體,可還安好?」

  「都好,都好!」

  馮雍連連點頭:

  「陛下和大人聽到殿下在淮水邊上之言,特意派我前去雒陽武庫,取了一批軍械運送過來。」

  「什麼軍械?」

  「自然是幫殿下渡過淮水的軍械。」

  太子夫婦二人對視一眼,馮盈略有得意。

  看吧,果然是長安沒有不便明說的讚賞。

  但劉諶還是有些好奇,能幫助自己渡過淮水的軍械,會是什麼?

  「走,去看看。」

  馮雍帶著劉諶夫婦至軍營內某處,揮退左右,親手掀開巨幅油布。

  油布之下,三十尊黝黑物事靜靜矗立。

  劉諶怔住。

  那是……銅鑄的巨筒?

  長約六尺,徑約四寸,筒身泛著青銅幽光,外箍七道熟鐵加固環,筒口渾圓如巨獸之喉。


  每尊皆置於四輪炮車上,結構精巧,輪軸包鐵,顯是便於機動。

  「此乃……」劉諶趨前,指尖觸之冰涼。

  馮雍回答:「鼎。」

  太子妃也跟著上前,摸了摸這青銅筒子,有些好奇地問:

  「你管這叫鼎?天下還有這等模樣的鼎?」

  「當然,這叫圓鼎。」馮雍神秘一笑:「可定天下。」

  「鼎定天下?」

  這麼大口氣?

  看到二人半信半疑的神色,馮雍嘿嘿一笑,「這是大人親口說的。」

  啊?

  大司馬親口所言?

  那就不得不信了。

  劉諶看向這三十尊圓鼎,目光都變了。

  太子妃忽問:「你親押此物來,不止為送軍械吧?」

  馮雍正色:

  「奉大司馬密令:一,此炮須殿下親驗;二,渡淮之時,方可用之。屆時,殿下自會明白。」

  「三,」他看向劉諶,加重語氣,「除了雷霆營的將士,軍中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此物。」

  聽到馮雍的話,劉諶心裡越發好奇起來。

  他凝視炮口深處那片黑暗,總覺得心有不安,那裡仿若深淵巨獸之眼。

  不過劉諶的好奇並沒有持續多久,進入三月,漢吳決裂戰報傳至,淮水對峙驟緊。

  吳將呂據督廣陵水師,大小戰船巡弋江面,樓船巍峨,帆檣如林。

  吳軍仗水戰之利,常遣快船抵近北岸耀武,箭矢不時掠過漢軍哨壘。

  幸好漢軍有強弩,令吳人不敢過多停留。

  三月中,荊州有鎮東將軍派人加急送來的戰報。

  急報上只有兩個字:「伐吳!」

  劉諶精神大振,此時距他在淮水邊立誓,差不多半年。

  當下召集諸將,下令準備渡淮。

  次日,淮水晨霧如紗,漢軍大營轅門洞開,甲士如潮湧出,於北岸依序列陣。

  旌旗蔽野,戈戟森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陣後數十具以油布嚴密覆蓋的隆起之物,形若巨獸蟄伏。

  待晨霧盡散,南岸吳軍水寨,廣陵督呂據按劍立於船樓。

  見漢軍陣列,呂據冷笑:「劉諶小兒,如今這淮水之中,皆我水師,莫不成你還當真敢強渡淮水?」

  話音未落,親衛急步登樓,奉上一封書信。

  呂據解信展讀:

  ——

  呂將軍台鑒:

  去歲八月,淮水之畔,諶曾對將軍曰:半年之後,若廣陵城頭仍懸吳旗,則漢家大軍,必渡淮水。

  今恰逢其期,特來踐約。

  午時三刻,江心一會。

  漢太子諶手書——

  「半年之期……」

  呂據眉頭一挑,抬眼望向北岸。

  嗯?

  難道劉諶當真敢當著自己水師的面,強渡淮水?

  漢軍陣中,那些油布覆蓋之物旁,隱約可見士卒正忙碌準備。

  他心中忽生不安,卻又強自壓下,嗤笑出聲:

  「劉諶小兒,縱記得半年之約,又能如何?淮水天塹,豈是兒戲可渡?」

  將素絹擲於地上,對左右道,「傳令各船,升帆起錨,列陣江心!」

  「本督倒要看看,這黃口孺子,拿什麼來踐約!」

  江風驟急,捲動兩岸旌旗。

  吳軍水師開始調動,大小戰船駛離水寨,在江心列成三道防線。

  樓船居後,鬥艦居中,艨艟、走舸等輕快船隻在前沿巡弋。

  分明是慣用的「以舟師控江,阻敵渡水」之陣。

  北岸土壘後,馮盈放下望遠鏡,對劉諶低聲道:

  「以艨艟巡江,防我放下舟筏;以鬥艦壓陣,隨時截擊;樓船坐鎮,萬無一失。」

  「吳國水師獨步天下,確實有幾分能耐。」


  劉諶也放下望遠鏡,問了一句:「信送到了?」

  「按殿下吩咐,辰時初就派人送過去了。如今使者已返,呂據此刻,當已讀罷。」

  劉諶頷首,目光掠過陣前那三十尊覆著油布的圓鼎,輕聲道:

  「半年前,孤在此岸立誓時,尚不知馮公已為孤備下此等厚禮。今日……」

  他猛地一拔劍,「當教呂據知曉,漢室一諾,重逾千斤。」

  軍陣中,漢軍號角吹響。

  ——

  淮水水面艨艟上,有吳軍的隊率正倚舷眺望北岸。

  他算是大吳水軍的老卒,以前在大江巡防,現在在淮水巡防,經驗已逾十年。

  見過魏軍試圖架浮橋,見過漢軍小股滲透,皆被吳軍水師輕易擊退。

  「隊率,漢軍那些蒙布的是何物?」

  年輕槳手指著北岸。

  隊率眯眼看了看,嗤笑:

  「投石機?嚇嚇人罷了,吾等船快,他瞄得准?」

  「且等將軍軍令一下,吾等便沖至北岸百步之內,防備漢軍下舟筏,到時候強弩才是最需要防備的。」

  拍拍船舷,「咱們這艨艟,來去如風,漢軍那些旱鴨子……」

  話音未落。

  後方忽然傳來號令。

  隊率精神一振,立刻下令:「走!」

  但見吳國水師艨艟、走舸如群鯊出閘,直撲北岸百步內的江面。

  艨艟的船體,皆覆著浸濕皮革,船頭沖角特意用鐵皮包上。

  「傳令弩營,試射一輪。」

  「諾!」

  漢軍陣前,三百架三石強弩同時仰起。

  崩!崩!崩!

  弩弦震響,箭矢如蝗撲向江面。

  艨艟的隊率見箭雨襲來,厲聲喝道:「舉盾!避箭!」

  吳軍水兵訓練有素。

  甲板士卒齊舉包皮木盾,蹲身避於女牆後。

  槳手加速划動,船身左右機動。

  箭矢「奪奪」釘在船板、盾牌上,大多被防住。

  唯有一名弓手露頭觀察時被弩箭貫肩,慘叫著被拖入艙中。

  「漢弩雖利,能奈我何?」

  隊率啐了一口,對舵手吼:

  「再近些!壓到八十步內,讓漢軍看看我江東兒郎的膽氣!」

  艨艟繼續逼近,最近者已抵北岸七十步。

  這個距離,漢軍若放舟筏下水,艨艟一個衝鋒便可撞碎。

  若以弓弩對射,吳軍亦可用船弩還擊。

  站在最後方樓船上的呂據見此,微微頷首。

  這才是他熟悉的戰場節奏。

  弓弩往來,舟楫爭鋒,靠的是士卒勇悍、操舟精熟。

  漢軍鐵騎雖強,但安能在江面與大吳水師相爭?

  北岸上,馮雍放下單筒望遠鏡,對劉諶道:

  「殿下,吳軍艨艟已入八十步,正是霰彈最佳射程。若再近,恐其冒死沖岸,干擾架橋。」

  劉諶對馮雍說道:「剩下的交給你,諸事你作主。」

  「喏!」

  「傳令諸營,再檢查最後一遍,所有人馬,必須以棉絮塞耳,不得遺漏一人一馬!」

  北岸土壘後,馮雍親臨炮陣。

  炮手皆著特製皮圍裙,面覆濕巾。

  「炮營聽令,換霰彈!標尺八十步!目標,前沿艨艟,全營齊射!」

  命令層層傳達。

  炮手們動作迅捷:清膛杆抽出,裝藥手倒入定裝霰彈火藥包,裝彈手推入薄木筒封裝的霰彈。

  霰彈筒長二尺,內填鐵砂、碎瓷、毒物混合物,筒口以蠟封緊。

  三十尊圓鼎炮口緩緩放平,標尺銅針精準定在「八十」刻度。

  點火手持丈二藥捻,靜待號令。

  漢軍弩箭忽停,兩軍之間,竟是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場面。


  漢軍這邊,安靜得有些詭異。

  而水面上的吳軍,則是一片鼓譟,甚至有人不斷向岸上射箭。

  接著……

  轟!轟!轟!轟!轟!

  不是雷聲,是三十火炮同時怒吼的狂暴轟鳴。

  炮口噴出數尺長的橙紅焰舌,炮身猛然後坐,車輪在夯土上犁出深溝。

  但更可怕的是炮口噴出的東西。

  不是實心彈丸,是一片黑壓壓的、擴散開來的死亡風暴!

  霰彈在出膛瞬間,薄木筒炸裂,內填的鐵砂、碎瓷、毒物混合物如天女散花般迸射。

  覆蓋二十步寬、八十步縱深的江面。

  處於死亡風暴中心的艨艟,甲板上傳來密集的「噗噗」聲,如暴雨擊打蕉葉,但並非均勻分布。

  有的區域鐵砂密集如雨,有的區域只有零星碎瓷。

  這正是特意設計的「不均勻擴散」。

  刻意讓裝填物分布不均,形成無規律的殺傷模式,讓敵人無從躲避。

  吳國水師的隊率低頭,看見胸前皮甲瞬間出現數十個細孔。

  鐵砂透甲而入,劇痛尚未傳來,已有溫熱血沫從口中湧出。

  他茫然四顧。

  左舷弓手正舉盾,盾牌如紙糊般被洞穿,連人帶盾被打成篩子。

  右舷兩名槳手被碎瓷風暴掃過,一人手臂齊肘而斷,另一人脖頸穿孔,血如泉噴。

  「撤……撤!」隊率用盡全力嘶吼,聲音卻微弱如蚊。

  艨艟已失去動力。

  槳手死傷殆盡,舵手被鐵砂貫腦,船身在江面打轉。

  二十艘前出艨艟,半數瞬間失去戰鬥力。

  余者雖未處風暴中心,亦遭波及,甲板上血霧瀰漫,慘嚎四起。

  江面浮起一層猩紅,隨波擴散。

  淮水之上,變得一片死寂。

  僥倖未死的吳軍水兵,呆立船頭。

  望著江面漂浮的同袍殘軀,望著血色江水……

  有人手中弓矢墜地,有人緩緩跪倒,再望向北岸那些會噴吐火焰的銅管,眼中儘是恐懼。

  不知誰先嘶喊:「雷公!漢軍召了雷公!」

  恐慌如野火燎原。

  岸上,馮雍令旗再揮:「開花彈!標尺一百五十步——目標,敵鬥艦群!放!」

  炮手動作如飛。

  清膛、裝藥、推入開花彈、調整標尺、點火——

  第二輪齊射,聲音更沉悶厚重。

  三十枚開花彈劃著名弧線,越過正在潰散的艨艟隊,砸向一百五十步外的吳軍鬥艦群。

  一艘鬥艦被直接命中船樓。

  鑄鐵彈殼穿透木結構,在艙內炸開。

  整座船樓瞬間從內部膨脹、變形,然後轟然解體,燃燒的碎木混合著人體殘肢噴向半空。

  衝擊波橫掃甲板,未死的士卒如落葉般被掀飛。

  另一枚開花彈落在兩艘鬥艦之間,在水下炸開。

  巨大的水柱騰起,衝擊波從水下傳導,兩艘船的船身迅速傾斜。

  「妖……妖法!」越來越多的吳軍士卒癱跪甲板,對著北岸叩首,「雷公降罰!雷公降罰啊!」

  馮雍面無表情,令旗指向江心:

  「開花彈,標尺二百五十步——目標,敵樓船本陣!急促射兩輪!」

  這是最遠的射程,也是最考驗炮術的射擊。

  炮手將標尺銅針推到「二百五」刻度,炮口仰角增大。

  裝填、瞄準、點火——

  六十枚開花彈如死神投出的骰子,划過漫長弧線,砸向呂據所在的樓船本陣。

  第一枚落在主帥樓船左舷十步外,炸起的水柱潑濕了整片甲板。

  第二枚命中右翼一艘樓船的中部船艙,炸裂的破片橫掃兩層甲板,引燃了存放的桐油、箭矢。

  二次殉爆將整艘船撕成兩截。

  第三枚、第四枚……


  呂據呆立船樓,看著自己引以為豪的大吳水師,在不到一刻鐘內土崩瓦解。

  前沿艨艟隊幾乎全滅,鬥艦群損失過半,樓船本陣亦遭重創。

  江面上滿是燃燒的殘骸、漂浮的屍首、掙扎的傷兵,血色染紅淮水。

  而漢軍陣中,那些漢軍召喚出來的惡魔巨獸正在裝填第四輪彈藥。

  炮手們動作依舊沉穩,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齊射,不過是日常操練。

  「將……將……將……將軍!撤吧!」副將滿臉菸灰,哆哆嗦嗦地勸說道。

  呂據站在那裡,面無人色,一動不動,兩眼無神地看著對岸。

  他看見漢軍陣中,那個漢軍大旗。

  半年之約。

  原來這就是劉諶的「踐約」。

  不是練水師,而是召喚雷神……

  難道……當真是天命在漢?

  水上的吳船,不待呂據下令,已經爭先恐後地掉轉船頭,向著南岸死命劃漿。

  而南岸吳軍,已然是膽裂。

  守卒見江心火海、殘船、血水,又見北岸那些每隔數十息便噴吐火焰與死亡的銅管,戰意冰消。

  甚至有老卒丟下刀牌,跪地叩首:「天命在漢!天命在漢啊!」

  ……

  未時初,漢軍工兵在火炮掩護下架設浮橋。

  渡河出乎意料的順利。

  南岸吳軍除幾個將領親衛數百人拼死抵抗外,餘眾或降或逃。

  漢軍占領灘頭,立寨固守。

  降卒跪滿江岸,瑟瑟發抖,皆言:「願降天命之師……」

  是夜,劉諶巡營,見馮雍正在擦拭圓鼎。

  那神情,無比專注。

  劉諶看著排列的三十尊圓鼎,再看看馮雍,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鼎定天下……

  原來這就是鼎定天下。

  「阿順,」劉諶聲音微啞,「此物……太可怕。」

  馮雍抬頭:「殿下怕了?」

  「孤怕有朝一日,此物對準的,是大漢子民。」

  馮雍停下動作,沉默良久:

  「大人有言:炮銃之利,可破堅城,可碎巨艦,可令萬眾披靡,然有一物,炮火不能摧。」

  「何物?」

  「人心。」

  馮雍聲音沉靜:

  「昔年董卓據洛陽,甲兵天下最銳,終死於呂布方天畫戟之下。」

  「袁紹據河北,帶甲百萬,官渡一敗而基業盡喪。」

  「何也?非兵不利,非器不堅,乃人心離也。」

  他指向帳外淮水方向:

  「今日我以火炮破吳軍,吳卒皆言『漢得天助』。」

  「然若他日殿下承繼大統,苛政虐民,縱有火炮千尊,能阻百姓揭竿乎?能防豪傑並起乎?」

  劉諶默然。

  馮雍繼續道:「大人常訓誡:火器如匠人之錘,可鑄犁鋤以墾荒,亦可鍛刀劍以傷人。」

  「其用善惡,不在錘,在執錘之手;天下治亂,不在器,在執器之心。」

  他躬身一禮:「今日殿下見火炮之威而思及此,便是仁心未泯。」

  「他日若記起此刻,記『得人心者得天下』的古訓,則今日所造殺孽,或可換他年太平。」

  劉諶緩緩起身,走至帳門,望向淮水南岸,但見燈火漸起,那是漢軍新立的營寨。

  「阿順,」他忽然道,「待天下一統,我當勸父皇效文景之治,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善。」

  「那時,這些圓鼎……」

  「可列於長安城頭,」馮雍接口,「警醒天下官吏:兵戈可定亂世,仁政方得長安。」

  劉諶轉身,眼中映著燭火:「若孤他日忘此誓……」

  「那今日淮水冤魂,」馮雍聲音輕而堅定,「便是明日長安諫臣,後日揭竿百姓。」


  四目相對,兩人寂然。

  良久,劉諶重重點頭:「善。」

  淮水之戰畢,廣陵門戶洞開。

  呂據收殘兵退守孤城,然軍心已潰,兩日後城破。

  呂據自刎,遺言:「非戰之罪,器不如人耳。」

  後記:

  多年後,劉諶繼位,改元「泰安」。

  即位詔中特言:「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下旨熔天下火炮之三成為農器、鐘鼎。

  有臣諫曰:「武備不可廢。」

  帝答:「朕有民心為甲,仁義為兵,何懼之有?」

  ——

  漢季新錄·平吳本紀:

  太子諶破淮水,與安漢將軍張苞會師於壽春城下。

  時苞已圍城半月,聞諶至,出營十里相迎。

  兩軍合兵,旌旗蔽野。

  諶令火炮列於北門,試射三發。

  炮聲如地龍翻身,城牆震顫,磚石簌落。

  吳軍上下,皆面如土色,謂曰:「昔聞淮水雷神,今親見矣!此非人力可抗。」

  遂請降。

  鎮東將軍關氏既定荊州,自歸長安,由鎮南將軍姜維繼率水陸七萬順江東下。

  至夏口,吳將朱績據險而守,仿陸抗舊法。

  於江面設鐵鎖七道,粗如人臂;水下暗置鐵錐無數,尖刺朝上,舟船觸之即破。

  維召諸將議。

  水軍督王濬獻計:

  可作大木筏,方百餘步,上扎草人被甲執杖,令善水者乘之先行。

  鐵錐遇筏,必附其上,可盡拔之。

  再制火炬,長十丈,圍數十,灌以猛火油,遇鐵鎖則燃而熔之。

  維從之。

  旬日間,造筏三十,火炬百具。

  濬親率死士乘筏先行,果盡拔鐵錐。

  後船舉火炬燒鎖,烈焰騰空,鐵鎖盡熔,江面為之一清。

  朱績見之,嘆曰:「漢人機巧,竟至於斯!」

  知不可守,夜遁武昌。

  夏口遂陷。

  諶自壽春南下,進圍合肥。

  時吳國精銳盡喪於淮水、夏口,合肥守兵不過萬餘,且多新募。

  諶令火炮晝夜轟擊,又使降將於城下喊話,言「漢軍有雷神助,抗拒者皆成齏粉」。

  合肥吳將本無戰意,第三日即開城出降。

  五月,維破夏口,諶克合肥,兩軍會於武昌城下。

  孫峻盡發建業中軍五萬來援,親臨江督戰。

  然吳卒聞炮色變,未戰先怯。

  初六,漢軍水陸並進。

  王濬以火炬船焚江防,維率步卒登南岸。

  諶親督火炮轟武昌水門,城牆崩裂。

  孫峻見大勢已去,披髮跣足,登船樓東望建業,泣曰:「孤負先帝!」

  遂投江而亡,屍首隨波東去。

  武昌敗訊傳至建業,舉朝震恐。

  吳主孫亮召群臣議,皆言:「漢軍有天雷之器,非人力可敵,請降。」

  全公主厲聲叱曰:

  「江東帶甲猶有十萬,長江天險尚在,何遽言降?」

  「昔項籍垓下之圍,猶能潰圍斬將;今陛下若親督六師,未必無望!」

  欲挾孫亮死守。

  孫峻從弟、武衛將軍孫綝陰蓄異志久矣,是夜率甲士入宮,誅全公主於階下,梟首示眾。

  繼而挾孫亮及傳國玉璽,開建業城門出降。

  綝伏地獻璽,泣告諶:

  「罪臣孫綝,誅惑主妖婦,獻城以降。乞殿下念吳主年幼,保全孫氏宗祀。」

  諶受璽,令扶起孫亮,溫言曰:「勿憂,漢必厚待汝。」

  即日遣使飛報長安。


  使者未至,長安敕命先達。

  常侍黃胡齎天子詔至建業,宣於軍前:

  「朕嘗詔三軍:『滅吳之後,當在建業城頭犒賞將士』。」

  「今江表既平,然朕居長安,山河阻遠,特命太子諶代朕行賞,一如朕親臨。」

  諶北向拜詔,泣曰:「兒臣謹遵聖命。」

  遂於七月初三,登建業南門城樓。

  時天朗氣清,大江如練。

  樓下漢軍列陣二十里,玄甲映日,旌旗連雲。

  諶令設香案,西向長安再拜,始宣賞格:

  凡斬將奪旗者,爵加一等;先登陷陣者,賞錢十萬;水戰焚船者,賜帛百匹;火器營工匠,皆免賦三年。

  又特令:陣亡者子弟,年十五以上皆補羽林郎;傷殘者,郡縣給田宅,終身免役。

  宣畢,親持金樽,自城樓緩步而下。

  自鎮南將軍姜維、安漢將軍張苞以下,至士卒什伍,皆親酌御酒一盞。

  有老兵跛足前受,諶見其創痕猶新,解腰間玉帶賜之,曰:

  「壯士為國家傷,此帶當隨壯士還鄉,見之如見孤。」

  三軍感泣,山呼「萬歲」之聲,震動江表。

  江東父老觀於道旁,皆私語:「漢太子仁厚如此,誠天命所歸。」

  有史臣「風之幻蜥」曰:

  孫氏據江東五十餘載,有江表之險,承三世之基,一朝土崩,何也?

  觀其末路:孫峻專權而失人心,全公主幹政而亂朝綱,宿將或死或降,新卒聞炮膽裂。

  更兼馮永造器如神,漢軍挾天雷之威,此誠不可與爭鋒。

  然最可嘆者,孫綝誅公主而獻城,名為「清君側」,實為邀功保身。

  吳之亡,非亡於漢之強,亡於內蠹自腐也。

  嗚呼,治國在德不在險,守城在人心不在器,孫吳之事,足為後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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