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 襄陽之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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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8章 襄陽之戰(二)

  此時漢水,黑煙滾滾,遮天蔽日,連陽光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已經無法形容。

  呂岱站在旗艦船頭,渾身僵硬。

  他的左手死死抓著船舷,指甲摳進木頭裡,滲出血絲。

  右手握著的劍,劍尖在微微顫抖—不是他在抖,是整艘船在抖,被周圍不斷爆炸的衝擊波震得顫抖。

  左翼那艘樓船,船樓已經徹底消失,只剩燃燒的骨架。

  右翼三艘鬥艦撞在一起,火焰將它們熔成一個巨大的火團。

  更前方,正向著漢軍船陣衝去的,倖存的吳軍水兵發瘋般跳江,但江面也在燃燒————

  他的雙腿,再也站不住,跌坐在船板上。

  他的吳國水師,他畢生守護的,賴以立國的江表屏障。

  正在這片被火焰和巨響重新定義的漢水之上,走向一場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降維打擊式的毀滅。

  他閉上雙眼,不是認命,而是試圖壓下眼眶裡那抹灼熱的、屈辱的、混合著絕望與憤怒的濕意。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血絲密布的死寂,強撐著重新站起來。

  「加速。」他嘶聲道,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吼出來,「不惜一切代價————衝過去。」

  其實不用他下令,或者在下令接戰的第一時間,吳國水師就已經在第一時間,按他們熟悉的節奏,向著漢國水師衝過去。

  呆立不動的全緒,此時也回過神來。

  只見他雙目赤紅,突然轉身,抓住樓船的繩索,直接盪下去,落到甲板上。

  然後再看了一眼下邊一直待在主艦邊上,原本是用來防備可能出現意外情況,隨時接應主帥轉移的艨幢。

  他再次抓緊繩索,足尖在纜繩上一點,身形如鷂子翻身,穩穩落於艨船頭。

  「斬纜!」他奪過鼓槌,擂響戰鼓,聲裂江濤,「大吳兒郎,隨我破陣——!」

  艨如離弦鐵矢劈開江面。

  全緒立於船上,死死地盯著前方,雙目赤紅如焚。

  他看見前方火海,看見同袍在烈焰中化為焦骨,卻將鼓點擂得更急。

  這是江東水師最後的希望。

  接舷!

  讓那些漢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水戰!

  「沖!衝過去!」他嘶吼著,「漢軍的妖火只利遠攻!貼上去!貼上去就是我們的天下!」

  三艘艨艟緊隨其後,如離弦之箭,劈開江面。

  二十步。

  他已經能看清漢軍鬥艦船舷木板的紋理,能看見女牆後那些漢軍士卒的臉。

  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甚至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十五步。

  鉤纜手已就位,粗如兒臂的麻繩末端繫著鐵鉤,在手中搶圓。

  只待進入十步,數十道鉤纜就會飛擲而出,扣住敵船舷,然後十步。

  全緒拔刀,刀鋒映著江面燃燒的反光,赤紅如血。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炸開戰吼的前奏一就在這一瞬。

  漢軍船舷那些方形射口,擋板向內翻倒。

  不是一處,不是十處,是整排整排的射口同時洞開,如同巨獸猛然睜開的百隻眼睛。

  每個射口裡,都探出一根粗如海碗、長逾四尺的黝黑筒子。

  筒子前端,浸硝的棉繩正在燃燒,嗤嗤作響,火星在晨風中明滅。

  全緒的戰吼卡在喉嚨里。

  他看見距離最近的那根筒子後,兩名漢軍力士赤著上身,四隻手死死握著一根橫木推桿。

  其中一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具屍體。

  「噴一」

  不知是誰發出的號令,短促,暴烈,如同鐵錘砸碎陶罐。

  下一瞬。

  轟—!!!

  不是一聲,是數干聲匯聚成的、如同地龍翻身般的咆哮。


  不是爆炸,是噴射—從那些黝黑筒子的埠,粘稠如熔岩的橙紅色火柱狂涌而出!

  火柱不是散開的,是凝聚的。

  像有人用無形的模具將它們塑成一道道粗大的、翻滾的火焰之矛,狠狠扎向撲來的吳軍艨!

  全緒的船首當其衝。

  第一道火柱舔上船頭包鐵沖角的瞬間,鐵,熔了。

  堅硬的包鐵在高溫下迅速變紅、變軟,像蠟一樣流淌下來,滴在木製船頭上,瞬間引燃。

  火焰順著流淌的鐵水蔓延,船頭化作一團扭曲蠕動的火球。

  但更可怕的是第二道、第三道火柱。

  它們橫掃甲板。

  船頭左前方一名鉤纜手,那人正搶圓了鐵鉤準備擲出,一道火柱從他腰部掃過。

  沒有慘叫。

  因為火焰太快,快到他聲帶被燒穿前只發出半聲短促的「呃」。

  那人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僵在原地,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間,出現了一道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斷層」。

  身體緩緩滑倒,墜入水中。

  他看見右舷三名持盾的刀手,三人舉盾想擋。

  火柱撞上包鐵木盾的瞬間,盾牌直接「爆燃」,整面盾牌像被澆了油的乾草,轟地一聲化作火球。

  火焰順著盾牌蔓延到手臂,三人的手臂在呼吸之間被點燃,然後整個人倒在甲板上,還在抽搐。

  「啊—!!!」

  慘叫聲終於炸響,但很快又被火焰的咆哮淹沒。

  全緒自己呢?

  一道火柱擦著他的左肩掠過。

  皮甲瞬間焦黑、蜷縮,像被燙死的蟲殼。

  左肩傳來劇痛不是灼燒的痛,是更深層的、仿佛靈魂都在被高溫炙烤的痛。

  他低頭,看見左臂的皮肉在起泡、變黑、捲曲,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但他沒時間感受疼痛。

  因為整艘船,都在燃燒。

  火柱噴射的不是普通火焰,是粘稠的、摻了硫磺和礦粉的「猛火油霧」。

  它們粘在船體上,熔蝕著木板。

  表面迅速碳化、剝落,露出下面一層,再碳化、再剝落。

  桅杆在高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咔嚓」一聲,從中斷裂。

  帶著火焰的上半截桅杆砸向船尾,將那裡擠作一團的槳手全部壓成燃燒的肉餅。

  「跳————跳江!」

  因為恐懼,聲音已經不像人聲。

  全緒跟蹌著沖向船舷,右腿卻一軟。

  低頭看去,右小腿不知何時也被火焰舔過,皮肉焦黑,骨頭外露。

  他撲倒在甲板上,臉貼著滾燙的木板,聞到皮肉焦糊和自己頭髮燃燒的臭味。

  視野開始模糊。

  他看到旁邊的船被三道火柱同時命中,整艘船從中間「折」了。

  高溫讓船身軟化,船體像被無形巨手掰彎的樹枝,緩緩對摺。

  船上的士卒如下餃子般墜江,但江面也在燃燒,浮油火焰吞噬每一個落水者。

  最後一艘艨幢試圖轉向,但漢軍射口中又探出第二批筒子。

  第二輪齊射,火柱交織成網,將那船罩在中央。

  船體在火焰中解體,破碎的船板帶著火焰四散飛濺,像一場燃燒的流星雨。

  最後,全緒看見自己這艘船的船底。

  木板在高溫下變薄、變脆,然後「噗」地一聲,破開一個大洞。

  漢水湧入,但湧入的瞬間就被船內的高溫蒸騰成白汽。

  白汽混合著黑煙,從破洞噴涌而出,整艘船開始傾斜、下沉。

  他趴在甲板上,臉貼著越來越燙的木板,左肩和右腿的劇痛已經麻木。

  視野的最後,是漢軍船舷那些黝黑的筒子緩緩收回射口,擋板重新合上。

  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江面上燃燒的船骸、漂浮的焦屍、蒸騰的白汽,和空氣中讓人嘔吐的氣息————


  證明著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屠殺。

  全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只有黑煙從喉嚨里湧出。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漢水江心,三十步寬的水域,成了吳軍衝鋒者永恆的墳場。

  那些最勇敢、最精銳、第一時間衝過來的士卒和戰船。

  在猛火噴筒的咆哮中,化作了焦炭、浮屍、以及順流而下的燃燒殘骸。

  而漢軍船陣,依舊沉默。

  仿佛那道火牆之後,是另一個世界。

  「將、將軍————」副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虛弱得像瀕死之人的呢喃,「我們————我們沖不過去————」

  呂岱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望向漢軍陣中那些已經掀開油布、露出第三層武器的船舷。

  那些黑黝黝的、粗如海碗的筒狀東西。

  那是馮永為吳國水師準備的、最後的葬禮儀仗。

  呂岱緩緩閉上雙眼。

  這一次,不是試圖壓下什麼,而是認命。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無波瀾,只有死水般的絕望。

  他鬆開摳著船舷的手,整了整身上已經沾滿菸灰的甲冑,將劍緩緩歸鞘。

  「傳令。」他的聲音因為太過絕望,反而變得平靜,「能動的船,向兩岸疏散。不能動的————棄船。」

  「將軍?!」

  「我們還能————」

  「不能了。」呂岱打斷左右的話。

  他的目光,掃過江面上那些燃燒的、爆炸的、沉沒的戰船,掃過那些在火焰中掙扎慘叫的士卒。

  「這不是水戰。這是————屠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告訴活下來的人,去告訴武昌,告訴建業————」

  「告訴他們————水戰,從此不一樣了。」

  呂岱的背影變得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江風卷著黑煙掠過,帶著火焰的餘溫和死亡的氣息。

  漢水之上,吳國水師縱橫江表數十年的驕傲與榮光,正在這場超越時代的火焰風暴中,燃燒、崩塌、沉入深淵。

  然則————

  還沒有結束。

  這個時候,似乎所有人都已經忘了一直在北岸觀戰的漢軍。

  就連站在北岸觀戰的姜維,自己都看呆了。

  眼前,水中的一切,根本不是他預想的戰局。

  鎮東將軍根本不需要他配合。

  那些雷火箭、驚雷火毬、猛火噴筒————

  這三層火攻體系展現出的,是一種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純粹而高效的毀滅。

  吳軍縱橫江表數十年的水戰經驗,那些樓船的高大、鬥艦的迅捷、艨的兇狠————

  在粘稠的火焰與震耳的爆炸面前,薄如蟬翼。

  姜維甚至看見,吳軍旗艦已開始轉向。

  殘存的鬥艦、艨如驚弓之鳥,正拼命划槳,試圖脫離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向下游潰逃。

  「嗐呀!」

  從關中走武關道率軍過來協守南陽,牽制武昌的趙廣,一拍大腿,語氣里大是惋惜:「可惜是在水裡,若是在平地,某率騎軍追擊,豈不爽哉?」

  再看江中,眼中滿是羨慕。

  可惜自己不懂水軍,否則的話,跟著阿姊去船上,多好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姜維猛然驚醒。

  是了。

  戰局已變。

  鎮東將軍的碾壓式勝利打亂了一切節奏,但也創造了更大的戰機。

  吳軍不是有序撤退,是潰敗。

  潰敗之軍,陣型散亂,士氣崩摧,正是砲石覆蓋的絕佳時機!

  「傳令一」

  姜維長劍出鞘,直指江心那些試圖逃離的吳船:「所有砲車,換散石彈!覆蓋射擊江心潰軍!床弩上火箭,狙其帆檣!弓弩手前出江岸,射殺落水者!」


  「諾!」

  令旗翻飛,戰鼓驟急。

  北岸漢軍陣中,那些被油布覆蓋的「巨獸」終於露出獠牙。

  力士們吼著號子,絞盤轉動時發出的嘎吱聲如巨獸磨牙。

  配重箱緩緩升起,拋臂在絞索牽引下向後仰倒。

  梢端的皮兜中,已不是整塊巨石,而是數十枚拳頭大小的卵石。

  戰爭巨獸,終於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放!」

  砲正令旗劈落。

  崩!崩!崩!

  三十餘架石砲同時怒吼。

  拋臂劃破空氣的尖嘯聲中,數千枚卵石如暴雨般騰空。

  然後,在空中散開,形成一片覆蓋半里江面的死亡之雨,砸向那些正拼命划槳逃竄的吳船。

  噗噗噗噗——!

  石雨降臨。

  一艘鬥艦的甲板上,正在奮力划槳的吳軍槳手被石雨覆蓋。

  卵石砸在頭盔上,頭盔凹陷;砸在肩背,骨裂聲清晰可聞;砸在船板,木屑紛飛。

  慘叫聲中,整片划槳區為之一空,船速驟減。

  另一艘艨的船樓被十餘枚卵石連續命中,女牆破碎,弩窗後的射手被砸得血肉模糊。

  「床弩——火箭,放!」

  北岸高處,二十架加強過的八牛弩同時擊發。

  粗如兒臂的火箭帶著悽厲的尖嘯,跨越兩百步距離,狠狠扎入吳船帆檣。

  帆布遇火即燃,本就混亂的吳軍艦隊,更多船隻失去了動力。

  「弓弩手,前出!」

  三千弓弩手奔至江岸,箭矢如飛蝗般灑向江面。

  那些跳船逃生的吳軍士卒,此刻成了活靶。

  有人在水中奮力划動,被一箭貫喉;

  有人抱著浮木,被數箭釘穿;

  更有人絕望地舉起盾牌,但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

  江心,已成修羅場。

  前有漢軍水師的火海攔截,後有北岸砲石箭雨的追殺。

  吳軍殘存的船隻如同陷入蛛網的飛蟲,掙扎,衝撞,燃燒,沉沒。

  呂岱望著這四面楚歌的絕境。

  望著那些在砲石箭雨中哀嚎潰散的部下。

  望著北岸漢軍陣中那些終於露出猙獰的砲車————

  他跪倒下來。

  這位見慣了生死的老將,終於流下淚水。

  原來,漢軍的殺招,不止江上那一套火攻。

  漢國是要水陸並舉,將他吳國水師,徹底葬送在這段漢水之中。

  馮永————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里不斷轟鳴。

  他終於知道,以魏國之強,為何會被僅有一州的蜀漢打敗。

  最後只能倉皇出海逃竄。

  只有真正去面對,才知道這個對手,有多可怕。

  「傳令————」呂岱低垂著腦袋,聲音無比沙啞,「各船————各自突圍吧,能走一個————是一個。」

  說完,他不再看江面慘狀,起身,一步步走向船樓。

  仿佛所有的精氣神,都已隨著這場潰敗,散入漢水滾滾波濤之中。

  而北岸,姜維收劍入鞘,望著江心那片正在砲石箭雨下崩解、沉沒的吳軍艦隊,輕輕吐出一口氣。

  雖然節奏被打亂,雖然鎮東將軍的鋒芒太過耀眼————

  但勝利,終究是勝利。

  希望長安那位大司馬,不會怪自己配合得太晚吧————

  江風獵獵,卷著硝煙、焦臭與血腥味。

  掠過北岸漢軍森嚴的陣列。

  掠過江面燃燒的殘骸。

  掠過這片被火焰重新書寫過的戰場。

  襄陽,如同一隻被洗乾淨的羔羊,瑟瑟發抖地暴露在漢軍的獠牙之下。

  《江表志·呂岱列傳》:

  岱收攏殘兵,得二千餘眾,退守襄陽。

  時江面火息煙未散,漢軍已登南岸,築壘圍城。

  諸將或勸:「江陵猶在,可乘夜順流而下,再圖後舉。」

  岱按劍叱曰:「吾受國恩,鎮此北門十載。今失水師,若再棄城,何面目見至尊於九泉?」

  遂盡焚城外舟船,以示死守。

  然城中糧秣,早為前番徵調殆盡;守卒皆新敗之眾,聞漢軍火器如談虎。

  更兼荊州豪族,自去歲商路斷絕,積怨已深。

  蔡、蒯、龐諸姓,暗通款曲於漢營,約以「開城不殺,保其宗祀」。

  是夜三更,漢軍砲石復震。

  岱擐甲登城,親持弓弩督戰,忽聞南門譁變,火光沖天。

  豪族私兵倒戈,斬關落鎖,漢軍如潮湧入,巷戰遂起。

  岱知事不可為,乃召親衛百人,慨然道:「大丈夫死國,正當今日!」

  遂自城樓馳下,挺槊沖陣。

  時漢軍已據街衢,箭矢如雨。

  岱身被重甲,衝殺數十步,槊折,易刀。

  左右親衛漸盡,身中七箭,猶大呼酣戰。

  漢軍陣中,征南將軍趙廣引弓久矣。

  見岱鬚髮戟張、狀若瘋虎,乃搭三棱破甲箭,弦如滿月。

  箭去似流星,貫甲洞喉,余勁未衰,釘於身後焦木。

  岱身形驟僵,怒目圓睜,以刀拄地,喉間「咯咯」作聲,終未再言。

  良久,轟然撲地,血浸三尺。

  廣收弓趨前,拔箭於木,拭血納囊,睨屍身低啐:「背信老革!」

  有史臣「諸葛謫星」曰:

  岱起於寒微,終躋鼎鉉。

  然昔在交州,嘗許士燮之子「保其宗族」,既而盡誅之,失信於南土。

  今襄陽之敗,豪族叛於內,豈非天道好還?

  夫為將者,不可不慎於諾,不可不察於民。

  岱以詐力興,終以失信亡,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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