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8章 太子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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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8章 太子出征

  延熙十六年六月中。

  五匹河西健馬的口鼻噴出白沫狀的喘息,在盛夏的官道上捲起煙塵。

  為首騎士背插三根赤羽。

  「讓道!八百里加急!」

  吼聲撞開沿途關隘,守卒慌忙撤去拒馬。

  從彭城到長安一千一百里,換馬十七次,人歇信不停。

  第七日,長安未央宮,終於映入眼中。

  騎士馳入長安城不久,右夫人就拿著密報匆匆來找馮大司馬:

  「龐宏的密報到了。」

  把帛書遞給馮大司馬的同時,口中急述主要內容:

  「司馬昭果然沒有輕易讓出青徐,要求再延期三個月,如今他正抓緊時間燒地焚糧,強遷大族。」

  馮大司馬展開帛書,看完後又放到案上,輕笑一下:

  「果如所料罷了。」

  參謀部那幫傢伙,總算幹了點事。

  推演司馬昭的做法中,實行焦土之策,正是最有可能的幾種做法之一。

  右夫人的目光落到帛書上,臉上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司馬昭選了最臭的一步棋,看著燒的是我大漢的糧,實則是燒盡魏國在青徐最後一點人心。」

  馮大司馬嗤地一聲:

  「魏國的人心,和他司馬氏有什麼關係?譙縣政變後,司馬氏效仿曹丕篡漢,不過遲早之事。」

  「不過,」馮大司馬的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帛書,「以司馬昭庸人之資,未必能想到這個毒策。」

  「就算是能想到,也未必敢放手去做,是誰在背後給他出謀劃策,查一下。」

  右夫人點頭應下,然後問道:

  「那阿郎待如何應對?總不能真接一片白地吧?」

  馮大司馬意味深長地看了右夫人一眼:

  「白地有什麼不好?白地方能重繪新圖。」

  右夫人有些不舍:「那糧食和百姓……」

  「他想要糧食,那就給他,莫要因為那些糧食,壞了他遷大族至遼東的大事。」

  糧食很重要,但對大漢來說,糧食又不是很重要。

  百姓遠比糧食重要。

  就算是清洗世家大族,那也比糧食重要。

  遷青徐大族去遼東,還有比這更好的移民實邊方式嗎?

  換成自己來,顧忌大漢仁義之名,還未必有司馬昭做得這麼幹脆利落。

  馮大司馬一想到這個,差點就要笑出來。

  「至於百姓,」馮大司馬略一沉吟,「細君,替我寫一封信。」

  「以誰的名義?」

  「大漢錄尚書事,中都護,大司馬馮永。」他緩緩地說道:

  「寫給吳國丞相,大將軍,領尚書事孫峻,並請轉呈全公主殿下。」

  右夫人坐下來執筆,看向馮大司馬。

  馮大司馬踱步口述:

  ——

  漢大司馬馮永,致書吳丞相孫公台鑒:

  近聞司馬昭,行董卓故事,焚青徐糧儲,驅士民東遷。亂兵潰卒,或南竄淮泗。

  我大漢天子仁德,聞之惻然,已決意遣重臣親臨北境,收恤流亡,安輯地方。

  然恐潰兵為禍,侵擾貴境。

  請將軍嚴敕淮防水師,謹守封疆,勿令一卒一騎越境生事。

  我亦約束部伍,不使北民南渡。

  兩國舊誼,當共維之。

  若有不逞之徒趁亂滋擾,則非漢吳之福也。願將軍明察。

  ——

  右夫人筆下如飛,寫至最後一句時,筆鋒微頓,抬頭笑道:

  「你這表面請吳國守境安民,實則是警告吳人莫要北上搶地搶人。」

  「否則便是『不逞之徒』,『非漢吳之福』。」

  「只是這信一到建業,怕不是你又要再多添幾分囂張跋扈之名?這惡名,你是要自己背了?」


  馮大司馬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墨跡未乾的書信,淡然一笑:

  「陛下仁厚,不宜擔此凶名。我既為大司馬,自當為君分謗。」

  我只要青徐的土地和百姓,剩下的,愛誰誰!

  反正多一個惡名不多,少一個不少,無所謂了。

  右夫人吹乾墨跡,問道:「將這書信給阿姊重抄一份?」

  馮大司馬點頭,豎起大拇指:「四娘懂我。」

  抬頭看看天色,他對右夫人說道:「四娘你且拿這信去找三娘,我要入宮一趟。」

  ——

  此時的劉胖子,正披著玄色繡金夔紋的錦袍,正對著一局棋發呆。

  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良臣如雨……

  軍有大司馬府,政有尚書台。

  每天醒來,不是吃,就是玩。

  要麼就是在朝堂上聽聽臣子們如何吹捧自己英明神武,繼先帝之烈,定能三興漢室,超越光武……

  日子天天這麼過,總感覺到有些空虛。

  聞報大司馬求見,他從發呆中回過神來,連忙起身:「快請,快請!算了,我自己去……」

  小黃門哪敢讓陛下親自去迎接,連忙一溜煙地小跑去把大司馬請進來。

  馮大司馬入殿,未待行禮,阿斗已經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到對面:

  「明文,你好久未入宮矣!來,先陪我手談一局。」

  馮大司馬目光掃過棋盤,笑道:「陛下好雅興。」

  阿斗擺擺手:「什麼好雅興啊,就是無聊。」

  馮大司馬把玩著手裡的象牙箸籌:「宮中諸多玩物遊戲,陛下都玩膩了?」

  阿斗嘆了一口氣:「不是,太熱了,身子懶得動,一動就全身是汗,只好干坐著。」

  馮大司馬瞟了他一眼。

  那麼胖,不熱你熱誰?

  「陛下有心事?」

  「嗯,嗯?」阿斗看向馮大司馬,終於露出笑臉,「要不說還是明文你懂我呢。」

  「陛下說說?說不得臣能為陛下分憂一番?」

  「就是心裡亂得很。」劉禪推亂棋局,壓低聲音:

  「彭城的密報,司馬昭在青徐放火遷民,這……這如何是好?莫非真要打過去?」

  按連襟的說法,大漢至少也要等今年的秋糧入庫之後,才是最好的動兵時機。

  司馬昭這一番動作,豈不是逼著大漢提前發兵?

  「陛下勿憂。」馮大司馬將箸籌輕輕放回棋枰:

  「司馬昭此舉,看似狠辣,實是自絕於天下。臣已有應對之策,特來請旨。」

  阿斗一聽,喜上眉梢:「我就知道明文最有辦法了,快講快講!」

  馮大司馬身體前傾:「請陛下允准,命太子殿下為『青徐安撫大使』,掛帥出征。」

  「什麼?!」劉禪一驚,「諶兒?他、他從未經歷戰陣,青徐如今兵荒馬亂,豈是兒戲!」

  「陛下莫急,且聽臣說完。」

  馮大司馬俯身,一枚枚拾起箸籌,「太子此行,非為征戰,實為撫民。」

  「臣已安排妥當:以張翼率武衛、虎賁二軍精銳護送,安全萬無一失。」

  「蔣公之子蔣斌、李公之子李遺等幹吏輔佐,更有數千醫官工匠隨行。」

  阿斗沉吟。

  馮大司馬將箸籌全部放回棋枰里,繼續道:

  「在臣看來,太子親臨,有三利。其一,彰顯漢室對故土黎庶的重視,民心必歸。」

  「其二,儲君親歷民瘼,知曉稼穡艱難,勝讀十年書;其三……」

  馮大司馬頓了頓,緩緩道:

  「陛下,不說先帝,就是陛下,那也生於亂世,襁褓時差點沒於亂軍之中。」

  「太子聰慧,曾求學於臣,又入學於皇家學院,可謂非是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無知之輩。」

  「但有道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太子如今缺乏的,正是歷練。」

  「今青徐之民正遭劫難,若太子能親持粥勺,撫慰流亡,這份威望,是任何先生都教不出來的。」


  劉禪怔怔聽著,緩緩坐回榻上。

  馮大司馬見此,又繼續勸說道:

  「陛下,司馬昭一把火,一把刀,把青徐二州變成白地。」

  「臣讓太子前往,就是讓天下人看看,漢室是如何在廢墟上重建仁政的。」

  「所以這場戲,主角必須是太子。」

  「臣要讓青徐的百姓記住,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是大漢的儲君,帶著糧食、醫藥和希望而來。」

  「如此,百姓才會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漢室三興。」

  嗯?

  漢室三興?

  阿鬥眼珠子動了動,長長吐出一口氣:

  「明文……真的萬無一失?」

  「臣以性命擔保。」

  「罷了,罷了……我豈會不信你。只是……諶兒那邊,你要好好交代一番。」

  「陛下放心。」馮大司馬微笑,「太子殿下,比您想像的更明事理。」

  君臣二人沉默相對良久。

  最後還是阿鬥打破了沉默:「那皇后那邊,明文你也……」

  馮大司馬幽幽道:「陛下,那是皇后,是陛下後宮之主。臣的正妻,在大司馬府,是左右夫人……」

  ——

  次日,寅時三刻,長安城還浸在晨靄里,公卿大臣的車駕已如流水般匯向未央宮。

  朱雀門外,執金吾的甲士持戟而立,甲葉泛著冷澤。

  前殿之內,三公九卿等重臣於御階下兩側設枰賜坐,其餘百官按班序立於後。

  有不少人看向最前面的那個身影。

  青徐急報昨夜已傳遍台閣,誰都明白今日朝會的議題,多半就是青徐之事。

  也不知道,素來有深謀遠慮的馮某人,又會有哪些對策。

  卯時正,鐘磬齊鳴。

  劉禪著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平天冠升御座。

  他坐下後,按慣例,第一眼看的就是坐在最近的連襟。

  馮大司馬安坐在首位,一身絳紫朝服,腰佩金印紫綬,神色平靜。

  「眾卿平身。」劉禪也沒有囉嗦,直接拋出今日朝議的事項:

  「青徐之事,已有方略,今日廷議,諸卿可各陳己見。」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漢天子的聲音里,似乎帶著一絲疲憊。

  馮大司馬出列,持象牙笏板,將昨日議定的「太子掛帥安撫」之策娓娓道來。

  從司馬昭焚糧遷民的暴行,說到漢室撫恤流亡的大義,再及太子親臨的三重深意……

  不少人聽了,暗暗點頭。

  大司馬……贊!

  不過一晚上,就能想到這些對策,委實難得。

  這般想著,忽見文官隊列中一人緩步出列。

  正是光祿大夫、散騎常侍譙周。

  「老臣愚鈍,敢陳芻蕘。」

  譙周先是對著天子行禮,又對著馮大司馬躬身:

  「太子殿下乃國本,天下安危所系。《禮》曰:冢子守太廟,次子守宗廟。」

  「太子,天下之本,社稷之重器,豈可輕涉兵凶戰危之地?」

  「昔孝景皇帝時,梁孝王驕縱,終致七國之亂。」

  「今司馬昭行董卓故事,其勢如瘋犬,青徐兵荒馬亂,潰卒如蝗,流民出沒無常。」

  「老臣非疑太子之德,實懼使太子輕涉險地,萬一有失,則國本動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馮大司馬,又轉向御座:

  「大司馬之策,老臣知其仁心。然《左傳》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終。」

  「儲君安危,關乎國運,豈能以『歷練』二字輕率處之?」

  「不若遣一德高望重之老臣前往,既可安民,亦無風險。」

  殿中響起輕微的騷動。

  又有人微微頷首,顯然贊同譙周之議。

  馮大司馬尚未應聲,忽有一人朗聲道:「譙公此言,學生不敢苟同!」


  眾臣側目,只見太子劉諶已出班而立。

  他今日未著儲君冕服,只一身玄色皂緣深衣,立于丹墀之下,身姿挺拔。

  「譙公愛孤,孤心銘之。」

  劉諶向譙周執弟子禮,隨即轉身面朝御座與百官,振聲道:

  「然公只引《禮經》,可知《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今青徐百萬生靈,倉廩被焚,廬舍為墟,老弱轉於溝壑。此非險地,實乃我漢家子民倒懸待解之地!」

  他向前一步,慨然道:

  「孤嘗讀《東觀漢記》,見世祖皇帝少年時嘗言『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彼時世祖尚為一介布衣,已有濟世之志。後昆陽之戰,親冒矢石,以弱克強,豈不知險乎?」

  「先帝半生流離,轉戰南北,屢陷險地,方有開國之基。」

  「便是陛下,襁褓時亦幾沒於亂軍之中,豈不知危乎?」

  殿中寂然。

  唯聞劉諶之聲越發激昂:

  「孤為儲副,食膏粱二十年有餘,未嘗知饑饉為何物。」

  「今聞青徐之民,父老棄於道,嬰孩啼於野,而孤安居東宮,誦《詩》習《禮》。」

  「此豈人君之子所當為?豈天下儲貳所當避?」

  言至此,他忽撩衣跪地,向御座頓首:

  「父皇!兒臣請行,非為邀勇,實為補過,補二十餘年深居宮禁,不聞民間疾苦之過!」

  「張翼將軍乃沙場宿將,武衛、虎賁皆百戰銳卒,更有大司馬運籌帷幄,何險之有?」

  「若因『恐有萬一』而龜縮不出,則兒臣與廟中木主何異?他日何以承宗廟,何以御天下?」

  一番話,說得殿中武將皆動容,文臣亦頷首。

  譙周怔在原地。

  阿斗聽了,瞪大了眼,然後把目光轉到連襟身上。

  昨天……你就是這麼交待一番的?

  但見馮大司馬雙眸微斂,似乎對身邊的事無知無覺。

  朝堂沉默了好一會,阿斗忍不住地開口道:

  「明……咳,大司馬,你以為,如何?」

  馮大司馬這才猛地驚醒過來,連忙出班,向阿斗躬身,再向劉諶深揖:

  「太子殿下仁勇兼備,臣等敢不效死?」

  他再轉身持笏奏道,「今請旨:以太子殿下為『青徐安撫大使』,假節,總攝安撫事。」

  「下設副使四人——」

  「尚書右丞李遺,主文書律令,核驗田宅。」

  「尚書吏部郎蔣斌,主官吏考選,安撫百姓。」

  「尚書客曹郎李球,主對外聯絡,協和邊務。」

  「尚書度支郎黃崇,主錢糧調度,興工代賑。」

  每點一人,被點者即出班肅立。

  四人皆在盛年,氣度沉凝。

  「另,」馮大司馬續道,「擢尚書郎馮令為安撫司參軍,率皇家學院諸生百人隨行歷練。」

  「調安東將軍張翼,率武衛軍一萬,虎賁軍三千,沿途護持,震懾不軌。」

  張翼從武班中踏出:「臣領命!必保太子殿下萬全無失!」

  馮大司馬最後向御座長揖:

  「陛下,此安排文武相濟,剛柔並施。太子殿下持節鎮撫,可收民心;諸臣各司其職,可保無虞。」

  「青徐之民見儲君親臨,必感漢室仁德,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劉禪在御座上,望著階下跪伏的兒子,挺立的臣子。

  雖提前看了劇本,此時亦是覺得胸懷激盪。

  他深吸一氣:「准奏!即日籌備,三日後,太子代朕巡狩青徐!」

  「陛下聖明!」

  百官齊聲山呼,聲震梁塵。

  朝會既散,劉諶行在最前,昂然而行。

  馮大司馬看著這個女婿,眼中頗有滿意之色。

  心裡想著是不是找個機會去太子府上看看女兒。

  勸太子妃別趁著太子出征,把太子的良娣孺子都塞井裡。

  譙周忽然從後面快走上前,在馮大司馬身邊低嘆:「大司馬……太子所言『廟中木主』,老朽慚愧。」

  馮大司馬轉身微笑:「譙公直言進諫是本分,太子能駁而有序,是社稷之福。」

  殿外,長安市井已漸喧囂。

  而千里之外的青徐,一場關乎人心向背,江山鼎革的大幕,正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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