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人荒貓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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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人荒貓亂的

  疼。

  他瑟縮著身子,蜷縮在一張冰冷而陌生的床上,聽著自己的牙齒打戰時的「咔噠」聲,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在發抖。每一寸皮膚,每一條肌腱,每一根骨頭,甚至每一根髮絲,都在浸泡在無盡的痛苦中,他覺得自己被撕裂,被劈砍,被切碎,像麥子一樣被磨成粉末,像車輪下的蟲子一樣被碾成泥漿。

  疼。

  靈魂分裂的痛苦,死亡邊緣的喘息—一一切以疼痛的形式體現出來,像有一根燒熱的鐵釺一樣從太陽穴扎進去,攪了幾圈,又從另一邊捅出來,像被拽進一萬米的深海,身體被海水擠壓得支離破碎,變成血泥,融化在漆黑的鹹水中。

  他想呼救,想求饒,又被一種深得如同鑿入骨髓的恐怖阻止。

  藍黑色的海在把他碾碎時說,你源於我,必歸於我。

  那個人一那個人將食指立在嘴唇前——「你不是最勇敢的小姑娘了嗎?」「忍耐一下,別哭哭啼啼,我的孩子怎麼能一點點苦頭都吃不了?」「這都是為了讓你將來有更好的前途,你怎麼能不識好歹?都是被慣出來的。」

  恐怖的聲音如同洪鐘,震得他的靈魂在身體裡瑟瑟發抖,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但他在說誰?破碎的靈魂在吱嘎作響中努力運轉著,思考他為什麼要受如此磨難————誰的父親,誰的女兒,又與他有什麼關係?

  到底為什麼他要墜入這由痛苦構成的地獄?他做錯什麼了麼?難道這是他在斗魂的時候垃圾話說多了的報應?他頗有些苦中作樂地想,如果現在懺悔,斗魂的時候再也不說垃圾話了能不能不疼了?

  不知怎地,他卻莫名地理解了痛苦的來源。

  冥冥中,他能感覺到的靈魂正在變得更完整,但這未必是好事一曾經隨著靈魂一起被分割出去的痛苦如今隨著曾被分離、被研磨的那一部分靈魂一起,完整地回歸了,溶入他這一塊。

  但他不應該想起來的,這段記憶被遮蔽就是因為有人不允許他想起來。只要痛苦被遺忘,那麼痛苦就不曾存在,虐待就不曾發生。

  他看到無窮無盡的金色的光,落下的三叉戟,把自己籠罩起來的藍色長髮,標本,釘子,噩夢中披著粉藍色長髮長著人齒的怪物,兔子,蘿蔔,炒飯,怪物,兔子,三叉戟,光,熟悉的綠衣女人含淚的雙目。

  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承受如此磨難。

  在支離破碎的圖像外,空靈又威嚴的聲音從遙遠的高天傳來,帶著悲憫。

  和我離開吧。

  他感到了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親近,他好像起身,投向了那道翠綠色的身影。

  他又聽到有人在爭吵,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一個陌生的名字「王冬!」

  渙散的意識驟然清晰起來,他知道那個聲音屬於誰,那個像貓一樣神秘的寡言女孩,那道斗魂場上無往不勝的明亮雷光。他始終追著那縷紫色發尾的主人擁有強大的實力,但他會永遠記得她第一次看到自己時,那雙深井一樣的紫色眼睛中綻放的光彩,王冬和她分享的共同的秘密,擁有來自她不動聲色的珍貴維護。

  但誰是王冬?他不是王冬————他————不————

  似乎有明亮的紫光劈開了深海。

  月影商會提供的給客人修煉用的某間靜室里此時亂成一團。

  「這是怎麼回事!那塊魂骨有問題?!」馬小桃驚怒交加地看著痛苦掙扎的王冬,厲聲喝道。

  「不可能!」狂雯正跪在地上,死死按著王冬的腿,剛才她不慎被失去意識拼命掙扎滿地打滾還用腦袋哐哐砸牆的王冬蹬了一腳,這會兒灰頭土臉的,「翡翠天鵝的魂骨是最純粹的生命能量,這塊魂骨是真的有生命女神的祝福,那可不是什麼噱頭,生命女神在萬年之前真的降臨過的!在我家供奉了好多年,怎麼可能有問題?而且活人怎麼可能會排斥生命能量?!」

  「你都說了八千年了!萬一放過期變質了一」

  「你以為是盒飯呢還過期變質!」

  「他看上去好痛。」姜嵐低聲說道,打斷了倆人不著邊際的鬥嘴。

  「那怎麼辦?吸收魂骨是不能打斷的!」馬小桃急得團團轉,她經驗不足,也根本不會任何和治療有關的知識,只能轉向白沉香:「香香!你速度最快,快回學校找人!對,你直接把老師找來!你知道他在哪個辦公室!」

  白沉香早就對王冬的身份有所猜測,但她並不理解為什麼王瑞要把珍貴的生命女神神裝交給唐三的女兒,但瑞獸絕不是那種會違背約定在魂骨上動手腳暗算小孩的獅子。就算瑞獸對神界、對海神無比防備也一樣。


  在她看來,是誰在阻礙王冬吸收魂骨就一目了然了。

  她隱晦地瞥了一眼房間內的陰影。

  「太遠了,我去找這裡的負責人。

  實際上能幫上忙的傢伙已經來了。

  白沉香還是猜錯了。

  唐三此時根本不清楚王冬這邊什麼情況,更不要說阻止王冬吸收魂骨了。他留下那一絲神識能起到保護王冬、用自己的觀念規範女兒的行為,引導她按照定好的軌跡完成「歷練」,比如加入唐門,厭惡魂導器,在關鍵時刻給予一定的「保護」,卻沒有靈活到能實時分析女兒處境的程度。

  唐舞麟腦袋裡的「老唐」很智能不假,但對比徹底和神界斷聯、身上綁著金龍王全部力量、未來會成為自己極大助力的兒子,和被自己「嬌生慣養」、為了套牢命運之女被後天轉換為男兒身、只是去後花園溜達一圈的「几子」,唐三分出的神識量能一樣多嗎?

  而王瑞也確實在天鵝翼骨上動了些手腳。

  他把那一部分被謹慎地封存在自己識海中、蘊含著「唐小七」痛苦回憶的破碎靈魂牽引到了那塊翡翠天鵝翼骨上,一併被王冬吸收,將他本來有缺失的靈魂補全一部分。

  對於王冬來說,不全的靈魂恢復一部分總終歸是好事。但被歸還的一部分包括了唐小七被分割靈魂當日的記憶,還有那一小片靈魂後來產生的所有記憶和恐懼,一起回到了王冬身上,才讓他如此痛苦。

  如果按照唐三原本的計劃,帝皇瑞獸的靈魂會和唐小七的靈魂融合。而斗羅世界代表魂獸氣運的帝皇瑞獸註定會和代表人類氣運的「新星」糾纏在一起。而唐三已在史萊克海神閣留下了相關的記錄,時機一到,讀過和帝皇瑞獸相關資料的海神閣宿老自然會促成那新星用錯誤的手段接引帝皇瑞獸的命運屬性。

  待帝皇瑞獸成為「命運之女」的魂環,那部分屬於唐小七的靈魂也會隨回歸本源,讓「唐舞桐」重新完整,並且具有原本屬於帝皇瑞獸的能力,進化武魂,甚至通過靈魂的聯繫獲得斗羅星一半的氣運。

  到時候斗羅大陸的新星,「氣運之女」都是他家的兒媳婦了,那瑞獸的環和骨當然也是他唐家的,還不怕魂獸老婆問。

  到時候他再借來研究研究不是理所當然的?

  唐三自信,等自己掌握了命運屬性,毀滅自然就不足為懼。

  而有帝皇瑞獸這個過濾器在,「唐小七」原本的那些痛苦回憶都會在瑞獸死亡的時候隨著魂環形成被沉降,「唐舞桐」還是那個被自己千寵萬愛的孩子,不會有事任何影響父女——父子感情。

  他留下的那道神識自然會阻止王冬恢復過去那些痛苦的記憶,阻止兩部分靈魂融合。

  畢竟只要孩子不記得就是他沒幹過。

  而王瑞早就想趕緊擺脫這隨時可能污染自己的定時炸彈了。

  一般的魂骨自然沒法承載蝶神神位繼承者破碎的靈魂,這塊翡翠天鵝翼骨卻不同。

  它是生命神裝的一部分,擁有生命女神的力量,在神界時唐小七曾飲下生命之水,又對生命女神格外親近,王瑞才能用翡翠天鵝翼順利地將那一小撮靈魂粉末全部牽引出來,而不污染到自己的靈魂。

  魂骨作為載體的時間也不能太長,否則脫離了精神之海的靈魂還是會慢慢逸散。

  這才有了今天這一幕。

  此刻王冬的上半身被姜嵐摁在腿上,和狼狽的狂雯不同,紫發少女只用一隻手就輕飄飄地把王冬的上半身制住,比摁一個六歲小孩還要輕鬆。王冬臉朝下趴在姜嵐腿上,兩條胳膊被很彆扭地壓在背後,如果他還醒著,一張臉可能已經燙得足夠燒開水了,但很可惜,他被夢魔籠罩著,無知無覺地被困在噩夢裡。

  那塊翡翠天鵝翼骨已融化為了金綠色的液態能量,像一層光膜一般附在王冬的後背,卻極為不穩定地明滅閃爍著,緩緩滲進他的身體,幾乎要把他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浸染成金綠色。

  而隨著金綠色液體不斷融入,王冬的痛苦似乎越來越強烈,他掙扎的力度也越來越大,姜嵐伸手扣住他的脈門,想探查情況,卻有些錯愕地發覺他體內的魂力運行干分順暢,沒有任何滯澀之處,一時不查,居然被他掙脫了控制。

  王冬像是想要壓住痛苦似的,將頭往地上撞去,額前立刻磕出了一片血痕。

  姜嵐冷著臉,伸手扳過王冬的臉,防止他再撞傷自己,卻瞥見他額前的血痕下,有什麼在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等等————這是什麼?」


  一枚三叉戟印記正在王冬的眉心散發著金光。

  姜嵐瞬間明白了,那個三叉戟印記就是那個在冥冥中控制著王冬的東西,而此時王冬承受的痛苦也許是因為她莽撞地試圖讓他擺脫那冥冥之中的控制。

  愧疚和後悔讓少女的眼眶一時有些發紅,但多說無益,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救他。

  「那是海神的印記。」一道成年男性的聲音響起。

  一個銀髮的中年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房間裡,一副懶散的樣子,抱著雙臂,低頭看著掙扎的王冬。

  姜嵐瞬間警覺起來,在她的感官中,這個中年人沒有任何威脅,他甚至就像不存在一樣,那個位置可以有一件家具,一株植物,一片陰影,就是不可能站了個活生生的人。

  馬小桃蹙著眉,上前一步,站到這個實力深不可測卻不知是敵是友的陌生人面前,隱隱把幾個學弟學妹護在身後,「請問閣下是————?」

  「,小桃姐你別擋著,他是幫忙的!」犴雯狼狽地抬頭,「小龍,你快看看他,人——

  龍逍遙瞪了她一眼。

  一類修煉出岔子了我不會看。

  狂雯默默地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好險好險,差點又要被邪惡老弟制裁了。

  「您是狂雯的長輩啊。」馬小桃有些訕訕地後退半步,讓出位置。

  瑞獸給龍逍遙打過招呼,說了狂雯這室友吸收魂骨可能不太順利,又有養了百來年的大龍貓在狂拽契約,龍逍遙自然早就過來了。

  他從容地看了看王冬的情況,只是手掌虛按,王冬卻莫名的平穩了些。

  銀髮的中年人搓了搓下巴:「這小傢伙的狀況可不是身體出了問題,魂骨融合的也順利,是他的精神上出了點————」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他的精神力很是紊亂,反應為身體上的痛苦,瞧著倒像是心魔————但這么小的孩子不應該啊?」

  龍逍遙看向犴雯,「你這室友平時不都好吃好睡的,他有什麼煩心事嗎?」

  「呃。」犴雯瞥了姜嵐一眼,「失戀————?求而不得————?」

  「他還想怎麼得啊!」馬小桃氣的跳腳,還想怎樣啊你個邪惡丸子頭,非要結婚了才不算失戀嗎?!

  白沉香:「————給我專心一點啊!」

  「閣下,他的情況和那個印記有關嗎?」姜嵐輕聲問道。

  「不好說。」龍逍遙沉吟道,「他的精神領域裡似乎有些混亂的能量。傳承多代的魂骨上可能會留存一些前任主人的記憶,如果這孩子沒有心魔,也有可能是吸收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一時有些混亂————但我了解這塊魂骨的歷史,這上面的記憶也不至於讓他產生這樣的反應。我不知道他頭上的海神印記從何而來,但這個時候有來自神只的力量給他的精神域施壓,無疑是給他的精神狀態雪上加霜。」

  「我們這沒有專精精神屬性的,如果沒有精於治療的精神屬性魂師,那麼精神領域的混亂外人能幫的有限,還要靠他自己清醒過來,才能平復精神領域的混亂。」

  他看了看在場的幾人。

  「需要有人把他的意識喚醒————得把這孩子非常信任、親近的家屬找來。」

  刷一下,六隻眼睛牢牢地粘在姜嵐身上。

  姜嵐:「.

  一抹紅霞爬上了少女的耳朵,「我要怎————怎麼做?」她囁嚅道。

  霍雨晴和王瑞正坐在小板凳上撈金魚。

  準確一點地說,是在用脆脆的小紙網撈不到五厘米長、動作極為迅速、還特別有勁兒的幾十歲魚崽子。

  禁止直接接觸,禁止使用魂力的那種。

  聽起來很難,但霍雨晴確實很想要那個看起來很軟的紅色小龍抱枕。可愛的造型里塞滿了蓬鬆的棉花,手感看起來非常好。

  只不過拼搏到現在,小網破了好幾張,一條魚都沒撈上來。

  「這個網子太脆了,你沾點水,然後把它凍上。」天夢冰蠶支招。

  「禁止用魂力,你想讓小晴也被掛在恥辱板上嗎?」冰帝反駁道。

  攤位旁邊支了一塊板子,上面寫著「我玩不起,我撈魚用魂力」,下面還貼著幾張手繪頭像,有好幾個是對自己速度很自信,覺得不會被發現的敏攻系,裡面居然還有他們的老熟人朱露。


  「怕什麼,那個攤主就是魂聖————」

  霍雨晴沒有理會他們兩個的爭論,轉頭看向王瑞。

  他的小網早就破了,這會兒正用掛著碎紙的鐵圈在水裡攪和,把那些小魚往霍雨晴那邊攆。

  女孩卻莫名覺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王瑞————?」霍雨晴開口把他的注意力扯回自己身上,「在想什麼?」

  「啊,沒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問了霍雨晴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如果有人說愛你,為了你好,所以給你安排了一條規劃好的道路。如果你按他規劃的路走下去,就只能到達既定的終點。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那個終點,也許你一輩子也沒法憑自己的能力到達對方規劃的那個高度,又也許你本來能憑自己的努力到達更高的位置,卻被斬斷了那樣的可能。」

  「你會走上對方規定的道路嗎?」

  怎麼會想這麼怪的問題,霍雨晴有點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抬手蹭掉了側臉上的水珠。

  「唔————」但她還是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很奇怪的的問題,「瑞瑞,你呢?」

  「我嗎?」王瑞愣了一下,沒想到霍雨晴把問題拋了回來,「大概會撞南牆直到撞死吧。」

  他用破爛的小網攪著池水,對著霍雨晴笑笑,「不過我家人也不太干涉我的決定就是了,我的出路肯定要我自己找啊。」

  女孩垂著眼,盯著慌忙逃竄的小魚,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王瑞以為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才輕聲開口:「我的話,還是會的吧————不過那要很多很多的愛。」

  她出生在白虎公爵華麗但冰冷的府邸,掙扎著度過了灰暗的童年。她擁有過的愛不多,所以不論另一面是深愛她的,還是她深愛的,霍雨晴都願意用自由做交換。

  嘩地一聲輕響,一條慌不擇路的小魚跳出了水面,落在女孩的小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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